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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风云变[梁凤仪]-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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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重回加国,我极力控制情绪,每一想起前尘往事,我就立即煞掣,强追自己做些别的事情,分了神,不再往回想。因为往回想,除了痛苦,一无所有。
  如今,我遵导演的吩咐,一边搓面粉,一边肆意地沉思往事,过去的—幕幕,像零星的碎片,重现脑际、时而琐碎,时而组合,每一个片段,每一个画面,都是沧桑,都是创伤。
  我像回到故居,深夜,屋内无人,脚钉在睡房门口,耳畔的温馨细语,迷离娇喘,—声声,一下下,把我的心割切得片片碎!机场关卡前与加拿大税务局甚而恒茂银行会议室内,我煞白的一张脸,无神无泪,无依无靠,只有贱命一条,听从宰割、判决。香江夜色何其艳丽,我坐在海傍,只见一对对肮脏的手,放肆地向我抓过来,何只那猥琐的流浪汉,还有自己半生共处的一总家属亲人!浸在酒店浴缸内的一刻,溢满的是一池血泪,我以为从此不能再爬起来了!
  豆大的眼泪,再如初次在家居地库制造点心时一样,一颗颗堕碎在粉白的面粉之上……
  只这一次,眼泪没有白流。
  风行全加拿大的妇女杂志,封面正正是一颗晶莹澄亮的泪珠滴自一个为生命前途积极挣扎的中国妇女眼中……
  感动着本土上千千万万个在自己厨房内苦苦经营而分分钟意欲逃出生天的妇女!
  韦迪夫妇更为了帮助我,不断跟他们的传媒朋友催谷宣传,利用加拿大移民日多,培植一个真正凄凉、女中丈夫的形象,配合着本国人意欲表现开明大方、仁厚义气的心理,使人人都乐于买盒我的点心,表示支持,更不期然产生一种为善最乐的感觉,行善之余,还真货廉物美,更觉捧场有价。因此,我的生意,名符其实的货如轮转了。
  “段小姐,你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单凭你个人的力量,不能将‘泪盈点心屋’再拓展,然而,跟我们合作,你可以大展鸿图!”
  如上的一番说话,由加拿大几个不同的食物出品集团高层决策人,透过他们的下属,跟我接触陈述。
  人的成功与失败、悲哀与欢乐、聚与散、离与合,完全可以是指顾之间的事。
  自电视台播出了我的访问节目,小小的点心屋,生意不断作倍数膨胀。
  为了要应付各超级市场的订单,韦迪夫妇与球表嫂已赶紧替我联络了好几间餐馆,日夜开工,依照我的烹调办法,赶制点心,并送至一家由华人经营的麦氏食物出品厂去作冷凝包装等加工处理。
  这以后下来要赶紧处理的,就是选择哪一间食品集团,跟他们合作。
  合作已成必走路线。他们已有规模,一切食品制作工序所需之器材人材,以及推销经营管理计划,都在轨道上运行不息。如今段郁至的“泪盈点心”狂潮涌现,我必须趁观众热情未减退的这段可长可短之非常时期,将这出戏推上高潮,再没有时间,没有经验,亦没有资金,可以容许我逐步逐步地从头设置具规模的食品厂,发行销售我的产品,只能把自己的旗帜加插在别个已有巩固基础的王国之上。
  我跟几个食品集团的首脑进行过会议,条件其实大同小异,我把“泪盈点心”招牌卖给他们,以后由他们制炸、推销、管理。我只坐享其成,先收一大笔出售牌子费用,再按年依照营业额摊分红利。当然,我有我的责任,需要继续设计精美可口的新产品。这个不难,我万一江朗才尽,他们大可以其他末成名人士的体品,冠以段郁至创作的名号,一样畅销。今时今日,听说连成名的艺术家,都可以请枪手代劳以求增产,何况彻头彻尾的商品?最重要还是努力播演一个被全加主妇与家庭接纳的角色,通过广告与公关之术,把我的形象进注到有潜质的客户心上,亦即家家户户,男女老少!
  青云之路,人人都梦寐以求,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只需运程一到,便水到渠成。
  这一段日子,对我其实是背城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成功也因人的满足而定程度。我想透了。机固不可失,纵使我已满意现状,也不能滞留在现阶段,就作罢了!
  既是人在江湖,必须明白战役永无休止!任何领土都可以由占据而变失守。任何业绩不进即退!人们不会以我的满足而停止取代我的步伐;命运不会以我肯妥协而担保我从此安宁!
  感谢母亲、丈夫、妹妹、女儿,甚而挚友的帮忙,把我的思想催谷成熟,进而世故、老练、狠绝。谁在世界上会对无所谓无所谓又过一天的人怜惜让步?与其一忍再忍三忍,不停苦忍,以至忍无可忍,被一干人等认为十清一俗,仍然俗不可耐的话,我段郁至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忍耐,只求前进,百尺竿头誓死更进一千步、一万步。
  故此,我并不满足于目前的各个食品财团的合作建议。
  简单—句话,条件虽优,但我没有安全感,将手上的一张唯一的皇脾卖断,到有一天,时移世易,潮流不再,我立即变成他们集团内的一个等闲角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被后起之秀取代。
  曾试过被段郁真取代的滋味,我必须要立于不倒之地。
  谁会有如此幸运,可以一次大翻身之后又来—次!
  我不是不焦急的,因为再不决定如何处理,“泪盈点心”就会因为货源不足,使用家淡忘,那时,什么都成泡影了!
  目前替我支撑着生产的是一家规模不大、生意平平的由老华侨经营的食品厂。东主是移居加拿大四十年的麦兆基。球表嫂娘家跟他有点亲属关系,我们大伙儿都喊他基叔。
  我诚意地跑到他的食品厂去,问他的意见。
  基叔静心地听完我的分析,目不转睛地望住我,问:“你竟不满意于一个奇迹?”
  “因为命生不辰的话,一个奇迹不成保障。况且,钱赚钱易,奇迹之后再有奇迹亦属不难,我不愿放弃。”
  “机不可失。”基叔略为踌躇,“你手上的筹码实在不多,力求稳健的话,把专利权卖予他人,你下半生已经够享受了!”
  我默然,站起来道谢,已然聆听教益,且告一段落。
  我伸手拉开基叔办公室的门时,他叫住了我。
  “郁至!你且留步!”
  我回转头来,重新坐下。
  “郁至,我俩萍水相逢,交浅言深。这段短短日子,你通过业务,跟我接触,使我顿生很多感慨!”基叔异乎寻常的冷静而诚意地说:“中国人飘泊海外营生,说多苦有多苦,挣扎一辈子,最幸运的亦只不过在晚年安居乐业而已,鲜有在盛年之时,就能放异彩,使洋人侧目。如果我们遇上一个可造之材,有机会为他寻找出路,以期真真正正的吐气扬眉,我是愿意的。”
  我细心地听着。
  “郁至,回应你的万丈雄心,解决的方法有一个,你是否愿意,并且有能力收购我这中型食品厂,使之转为你可以全权控制的‘泪盈点心’制作与销售大本营呢?如是,以后就真的可大可小,全凭你的功夫与彩数了!”
  我难以置信自己的一连串际遇,然而,连稍为沉醉于不能自制之喜悦的时间也属浪费,我立即问基叔:“你此话当真?”
  基叔点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的下一代,只有中国面孔,并无国族心肠。我挨了四十年,见好即收,但求宽裕度日,是合情合理的。为自己再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我们中国人尝试扬威异域的人选呢,非你莫属了!天时地利,你已占尽,我愿意在人和之上助你一把!”
  “基叔!”我感动。经年深交挚友都不肯在我受压力之时助我一臂,稍为牺牲她个人的方便!唉,反而是初相识的有此义气,也许人要在突然的情绪冲动下才易帮助别人!
  我放下思潮,立即不忘规律:“在商言商,你的厂价如何?”
  “不会要多,不能要少,可以依足账目所示以及盈利能力,照那些上市公司一般,以—个合理的市盈率计算,将股权出让。”
  “好,让我设法子筹措。”
  “有一点可以帮你的是,我们大可以在收购合约上头,注明收购的若干阶段,不用你一次过筹取巨款,总之,我答应在一段时期之内,定出一个梗价,让你承购。”
  这真是难能可贵的优厚条件了。
  可是,问题仍然存在。
  我的资金实在太有限了,不足以应付第一步的收购所需。过得第一关,我反而有信心能支持下去。只要我拓大了“泪盈点心”的制作地盘,就可以麦氏食品厂为基地,分发至其他厂房,作全面而能自行控制的生产,并且,也顺理成章地承受了麦氏已建立的销售网及其他食品制作。所得的盈余,足够支付第二期、第三期的收购价,很快,就能按部就班的使麦氏成为段氏食品企业了。
  理想要付诸实现,只有依靠行动。
  我立即去拜候几家银行。
  可惜,仍然失望。他们对我的认识,只沿自传媒,肯作出的借贷额相当有限,利息且颇为苛刻。
  我有点进退两难。
  只好再作另一个尝试,跑到一家由香港银行集团拥有理股权的加拿大银行去,希望他们对香港商人另眼相看。
  回应算是令我鼓舞的了,那位信贷部的杜经理,最低限度是同声同气的中国人,一副愿意尽力帮忙的样子。然,他一个人做不了主,要通过贷款委员会,才能作实。
  杜经理殷勤地把我送出办公室门口,才一转身,跟来人碰个正着。
  “对不起!”我下意识地退让一步,瞥见对方十分面熟。
  她也分明地止住脚步,好好地瞪着我。
  “啊!”彼此都失声惊呼。
  “这么巧,你到加拿大来了!”我说。
  银行那杜经理很恭敬地说:“段小姐,你认识施太太!”
  施家骥太太立即从容地答:“我们是老朋友!”
  反而是我腼腆了。
  “你住在温哥华?”我忙问,拿话掩饰些尴尬。
  “不,我定居多伦多,刚要回港度假,路过此地,只停留一个上午。相请不如偶遇,我们去喝杯咖啡好不好?”
  我要说不好就太不大方了。
  江湖上没有永远朋友,亦不会有永远敌人。我们为何不可以交往?
  两个女人坐在餐厅内,真有点仿如隔世。
  “自从香港高尔夫球会一别,已不知多少天地?”施家骥太太首先打开话匣子。
  “不用十年,人事已然几番新!”
  “告诉我,那个在妇女杂志封面上,以眼泪搓面粉的女人是你吗?我并不记得你的中文名字!”
  “你看到杂志?”这已等于默认了。
  “刚在多伦多飞来温哥华的飞机上看到的。”施太太望住我,轻叹一句,“我读了你的那个故事,难得!”
  “势成骑虎而已!”
  “不能这么说,我们实在可以有不少的选择!”
  我们?
  “我跟施家骥离婚了,你知道吗?”
  “我最后所得的消息,是你们正在办理手续!”
  世上的人和事,多玄妙。不久的从前,这两个女人对待婚姻问题,原则上对立,思想有着分歧,如今,竟采取了同一行动,并坐到一张桌子上畅叙。
  “你的朋友孟倩彤得偿所愿,结婚了!她还真是个得体的女人,婚礼采取低调。”
  “你的朋友,那位……”我竞记不起名字来。
  “方信生太太?”
  “对。方太太好吗?”
  我故意提起施家骥太太的朋友,因不大愿老在她面前再讲孟倩彤。
  孟倩彤虽无插我一刀的仇恨,但对她,我有挥之不去的失望,从小到大一直深爱一个不应如此深爱的朋友,那份感觉很难受。难受是为了无所适从,无能深怪,无以阐释!这比跟段郁真那种斩钉截铁式的分清界限,更难处置。恨不能恨,爱不能爱,一宗经年冷凝感情的悬案,要再有一件重大事故发生了,才能有机会打开新的局面。
  “方信生是跟施家骥办事的。”施太太随和地说,真奇怪,她从前给我的印象并不如此。“故此,方信生太大现在顺理成章地成了盂倩彤的朋友了。”
  我们会意地对望一眼,轻呷一口咖啡。
  “现今每年孟倩彤生日,她必定送上一打玫瑰。”施太太诚意地解释着,“她只不过是在乖巧地助他夫婿一臂之力,不能深怪她,算她是个过分地看风使舵的人!”
  我很欣赏施太太的量度.予人以处境上的体谅是必须的,何况曾经相交。因此,我也作着类同的解释:“倩彤也不至于愚昧过头。从前方太太可能在人前人后讲过的一总批评,她是知道的。然而,不予接纳回头是岸的归顺者,对生活一点帮助都没有,谁不是为自己的安乐尽一分力,吞一分气!”
  我们相视而笑。事已至此,何必还要求人家讲什么气节了?
  时移世易,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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