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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风云变[梁凤仪]-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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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过,礼貌地点点头招呼坐下。
  施太太给我介绍:“你们应该见过面了,就在傅玉书的结婚酒会上!”
  我猛然醒起来,就是那个跟施太太一道出现的、她的当然女友。
  “她是方信生太太,信生是家骥银行里头的得力助手!”
  先生侍候先生,太太侍候太大,社会上各人各就各位,成党或派,以增加声援势力,自不待言。
  “没想到,王太太真的单人匹马上阵来。”方太太笑着说。
  “你们还以为有谁?孟倩彤?”
  “她不敢来吗?”施太太回笑问,“高尔夫球会是本市最有名望的私人会所之一,只有正式会员及其直系家属才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儿请客,孟小姐懂这个规矩,不会冒我万一下逐客令的险!”
  “作为施太大的客,的确有险可冒。可是,如果随着施先生来的,那就自当别论。”
  施太太立即戒备,放眼四方:“他们要来?”
  “不在今天!施太太且放心,我只不过回应你的说话而已。主权其实只操在一个人的手上。在这桌子上,其实你我她三人均是客!”
  眼前的两个女人木然。
  方信生太大试图和缓气氛,问:“王太太在哪儿办事?”
  “王锦昌住宅!”
  “王太太一点不像家庭主妇。”
  “家庭主妇的模式如何,愿闻其详。”
  “正经妇女最低限度对正名与实惠予以尊重。”
  “方太太,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说:孟倩彤虽是吾友,但我做人要有原则,必须大义灭亲,认定她抢了人家的丈夫,就应杀毋赦?”
  “王太太,你不以为然?”
  施家骥的妻子一直拿眼盯着我,出奇地由满含敌意.渐渐转变为迷惘、不解、存疑!
  “我很不以为然!天下间要亲人来干什么?无非为挡风挡雨!谁又在世上做着些杀人放火、杀父欺君的十恶无赦、非大义灭亲不可之事了?人世间的是是非非,都只不过是执着的人眼底下观点与角度问题而已!何必要抓住个做人处事的原则作为护身符,去美化自己的言行,推卸当然的责任!”
  “王太太!”施家骥的妻子缓缓地开口了,“孟倩彤能有你这么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我羡慕!”
  我相信她的诚意,因为她眼中盈泪:“世上难得有毫无条件真心爱护自己,且在水深火热之中,肯伸手相救的人!”
  “你过誉了!我约见你,无非希望能以中间人的身分,给当局者一些意见和忠告!事可转圜,大家终能松一口气!”
  “王太太认为如何?你对我的建议是否跟你对盂倩彤的如出一辙?能对她鞠躬尽瘁,显然不会为我设想!我有没有聆听你献议的必要?”
  “多经一事,必长一智。施太太如果不是热切地希望能在死局中寻找出路,在电话里头,根本不会答应我的邀约!”
  “对,请说!我恭听!”
  “要说的话,其实老早说了!我重复这儿一桌子三个人,你我她,全都是客。主人只有一个,他是施家骥。施先生是高尔夫球会正式会员,谁都要靠他签名,才能正式成为附属会员,或是作为嘉宾!今日有人有本事看得住他不在粉岭这会所出现,他可以任意带同各式嘉宾出现于深水湾……”
  说到这儿,餐厅内走进几个日本会员,一望而知是玩了好一会,跑进来休息喝茶的;“还有,本市的高尔夫球会跟全世界各地的球会均是联盟,今日香港,明日东京,再后天夏威夷、三藩市,何处不是乐土,防不胜防!”
  施太太的脸色煞白,坐在旁边的方太太,拿眼不住望她,听候差遣。
  “附属会员再名正言顺,再耀武扬威,仍只不过有权在这儿自出自入而已,轮不到他们下令,叫正规会员不得带着嘉宾出现。换言之,主人仍肯碍于情面,不为已甚,是他本人的让步!”
  施太太再无泪光,她望着我出神.缓缓地说:“王太太,聪明绝顶!”
  半生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认为我段郁至是聪明人,真是奇哉怪也!
  我随即警觉,千万别一时欢喜,就分散精神。大敌仍然当前,放松不得。
  “王太太的比方打得高明!只是主人家肯买门面人情,我也就算了!人生的憾事何其多!我愿与人分尝!”
  这一招是太厉害了,我差点无辞以对。
  “王太太以为如何?”
  “如果施太太抚心自问,能够真正豁得出去,任由外间天翻地覆,你只雄据宝座之上,不闻不问,这敢情好!吾友孟倩彤也一早作了个打算,没有让施先生继续为难下去,这年头,名分尤在其次!且看看日本朋友的那桌子,你我难道又能分别出谁是会员,谁是附属,又谁是嘉宾来?反正能到这儿舒筋活络就好!”
  施太太微微地发抖,嘴唇闭合着,却作不了声。
  “施太太,且沉住气听我一句话。这场仗输定的人是你,也是倩彤!二者并存,固然齐齐落泊!你迫得了倩彤引退,施先生悻悻然,心头的怨怼肯定一辈子挥之不去!会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孟倩彤出现?成数实在太高了!相反,你今日拱位让贤,我赌施某下半生午夜梦回,思念的必是你,做不惯贼的人,对放他一马的事主,肯定牢记一生!
  感同再造!你看,届时他枕畔的孟倩彤,一样欲哭无泪!”
  “你竞来游说我离婚?”
  “我来游说你别压迫施家骥抛弃孟倩彤,离婚与否,是细节,并非大前提!”
  “你知道我的预算?”
  “愚不可及的一招!我不相信你出得了手!”
  “为什么?”
  “施家骥拖住孟倩彤的手在此刻出现,你尚且会面无人色.你肯把此事公诸于世,然后得着个全人类都知道他心不在焉的丈夫?有什么比这更丢脸的事!施太太,不见得会如此倒行逆施!”
  “施家骥,他就是怕我会如此一拍两散!”
  “说得对,因为他这位主人家,最爱的不是你和孟倩彤,是他的事业前途!”
  我真狠心,步步进迫,眼看施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种凄苦,决不下于昨夜伏在我怀里痛哭的倩彤!
  唉!人生!
  “施太太,你现今迫出的还算是个好结果,女人在男人心目中给事业比下来了,还不及矮了别个女人一截来得痛心!不要再迫下去了,否则,后果堪虞!
  “你叫我怎好算?施太太竟然一下子泪落满面。
  “让他俩继续在一起,一人让一步,姓施的不离婚,姓孟的依然故我!人前人后,都是一人一套。你干脆置若罔闻,否认其事,丈夫永远是你的丈夫!倩彤她要过其浪漫的爱情生活,你眼不见为干净!”
  我也真叫言尽于此了!




6'梁凤仪'


  从粉岭开车回家,一踏进睡房,倒头便睡。
  累得像打了一场大大的仗,抽尽了全身精力,难于应付。
  人家说事到临头,有超然力量。我绝对相信!
  我睡足了十多小时,直至母亲把我推醒。
  “什么时候了?”我问。
  “十点半!”
  “啊!”我张望着,坐起来,“锦昌呢,还未回来吗?”
  “是早上十点半!”
  “什么?”
  “你累得什么似。昨天连晚饭都没吃,锦昌嘱咐别吵醒你,倩彤来电话两次,他都不肯把你叫醒来听。今早还是叫了计程车,先载沛沛上学才去上班的!你真是,又没病没痛,好好的能睡这么长的时间!”
  我都不期然地笑起来!
  两天的功夫,何只要使出吃奶的牛力,对我而言,简直要用回光返照的智慧,才能应付得来!
  我想想,会得打冷颤。
  母亲望住我,怪怪的,欲言又止。
  “妈,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什么,郁至,我是有说话要跟你讲,我意思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母亲少有如此的客气。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不知又要我做什么为难事了?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好了。”
  大概自出娘胎,我就有个不懂对亲人说“不”的毛病,不论心里多么不情不愿,到头来,我还是没有不答应的。这些亲人包括了母亲、锦昌、郁真,沛沛、倩彤,甚至家姑与锦玲,也许唯一例外是父亲,在他跟前我最能从容,然,老父对我的要求几近于零。除亲人以外,我又没有什么其他的朋友了!
  “事情是这样的,张重轩太太给我说,我的两个女儿都棒得很,又好看又长进,她不知多羡慕我的福气……!”
  “妈!”我笑,“我和你两人就省了这段开场白了吧!”
  母亲腼腆至极,继续说:“我看她是真心诚意的。”
  人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说话。
  “张太太说,她目下要寻个在社会上有声望有信誉的人,替她签个字,作担保人!”
  “张太太要人担保?”
  这是不是笑话了?张家名震江湖,只有求他们做担保的人!
  “不是她本人,是她女婿一单生意上头,借贷一笔款项,要个担保人。其实只不过是手续功夫而已,贷款的恒茂银行,张家是大股东,张重轩更是该银行副主席,可是帮自己人也不可帮得太出面,连个肯签字担保的朋友都没有,也真说不过去!张太太是要给爱婿留面子,难道她私下没资格资助他们做小生意不成?才那二百万!”
  “二百万不是个小数目!”“对你当然是非同凡响,昨天我陪着张太太去利福买首饰,结账的数目是六百多万!才不过一条颈链和一只戒指!”
  我没有做声,心里不期然有点慌。.“她是拿我当世交好友看待,才让我有这项担戴,你就替她走这一趟。”
  “妈,我……不敢呢!二百万元非我能力范围之内,万一……”
  “万一姓张的赖帐了,就你老娘自责还给你好不好?小家子气!”
  一不顺母亲的意思,她就是这起脾气。
  我叹一口气。
  “妈,我连张重轩的女婿姓什名谁也不知道,如何去担保他做生意?”
  “人家又晓得你是何方神圣了?张家身旁还缺肯逢迎张就的人?”
  “我凭什么担保呢?”
  “你这话才真像话了。我也不怕失札,告诉张太太实情,我们是小户人家,哪来这番资格。她给了我很好的解释,有本钱做担保的人家,一经签了宇,就会通街传扬,闹得满城风雨,她信任我们不会胡言乱语。重复说银行根本是他们的,找什么人签名只是循例而已,谁有空去查你的底子!”
  “妈,我见的世面不多,为什么不跟郁真商量去?”
  “郁真是政府公务员,不便做商务上的担保人,况且郁真这阵子频频上电视又见报,谁不晓得她了,张太太和我都不欲张扬。”
  这真叫势成骑虎!
  “待我跟锦昌商量一下吧!”
  “嫁掉了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默然。
  “我有说错吗?住在人家屋檐下,老是做不了主。你从小听谁的话,吃谁的饭长大了?”
  今时今日,仍有这种电视肥皂剧的角色和剧情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头,也真叫设法子的事!
  “我答应张重轩太太这中午就给她办妥了,你是分明地要我丢脸!”
  我简直不能回应母亲的蛮横。
  “是因为我平日疼郁真多一点点,现今要抹下脸来求你,你就仗势欺人……”
  “妈……”我怪叫。
  吞下了—口极难吞的冤屈气。
  “做娘的会拿个陷阱套你不成?”
  “要起程,我还得起床洗把脸吧!”我援摆手,示意母亲别再说下去。
  挣扎着跑进浴室去淋了浴,人才像清醒过来。睡多了,其实更疲累。
  才穿戴停当,母亲差不多是挟持着我,一齐到了恒茂银行办理正经大事。
  张重轩的女婿叫潘广生,普普通通样貌的一个中年人,暂面之交,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一旁打点的张重轩太太母女,把母亲推崇备至,奉承有加,我看着实在觉得有点过态,其至肉麻,无法形容过程的突兀和夸张,只觉心头翳闷。可是,母亲都乐得飞飞的。
  那银行经理毕恭毕敬,向我阐释了做担保人的义务。
  简单一句,借贷人无法清还那二百万元欠款,我就得负责。
  他也设调查我的背景,只把我的身分证影印存底,在证人面前签了名,就算功德完满。这真是个官官相卫的世界,生意都是这一撮有势力的人全揽在身上做的,何况身旁多的是希望有机会巴结奉献的人,如我母亲!唉!
  张重轩太太硬要请我们午膳,我心里一直挂念倩彤.推辞好意,由着母亲跟他们厮混去!
  接到倩彤工厂去的电话,都说她在忙着。我看反正有空,干脆开车子到新界去,直上她的厂房,看看她的精神如何,才放得下心!前天晚上,闹得也太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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