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解读聊斋志异-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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淄川,虽不是十分出名的县分,但山峦起伏,叠峰承烟,又有淄、般、
孝妇等水汩汩流过,风景是宜人的。满井庄东头有高起的丘阜,陂陀不平。
土阜上有一座龙王庙,那里的一口地下泉井涓涓不竭,虽遇大旱,也■■而
出,于是祷雨者都来挹取。泉水清冽甘芳,自深丈许的水潭涌出,“汇者渊
之,流者溪之,夏潦秋霖,客水相续,则泱泱然河矣。”庙外为泉,泉外为
河,河外为山;山族而居,作儿孙罗列,圆似米聚,方如印覆。据说泉旁本
有古柳,围以丈计,雨水浸濡,日久蚀空,被人伐作柴薪。后来,蒲姓众人
植以柳、柏多株,及长,郁郁葱葱,与溪水相映,景色相当秀美。蒲松龄生
于兹,钟爱于兹,也就以柳泉作为自己的别号了(参见蒲松龄《新建龙王庙
碑记》、《募建龙王庙序》)。
蒲松龄的祖先为元代般阳路(辖山东蒲台、淄川、掖、福山等县)的总
管蒲鲁浑、蒲居仁。相传元室将倾之际,蒲氏曾将遗孤更姓易名寄养于外家
杨氏处,明代洪武年间,又复蒲姓。后来,子孙日蕃,所居满井庄就易名为
蒲家庄。万历间,全邑诸生,食饩者(领取官府钱粮的秀才)八人,蒲氏宗
人居其六,因此,也可算是个望族。但后来同姓中贫富两极分化,斗争日益
尖锐,终致衰微下来(见蒲松龄《族谱序》)。由蒲松龄上推五服,其间没
出过什么“显赫”人物。高祖蒲世广,虽称“少聪慧,才冠当时”,不过是
个廪生。曾祖蒲继芳,才是个庠生。祖父蒲生讷,似乎默默无闻。父亲蒲槃,
据蒲松龄的记述,早年“操童子业,苦不售”,“家贫甚,遂去而学贾。积
二十余年,称素封。”晚年家居“因闭户读。。不理生产。既而嫡生男三,
庶生男一。每十余龄,辄自教读。而为寡食众,家以日落。”①蒲松龄说他父
亲“生平主忠厚,即乡中无赖,横逆时加,惟闭门而已”(见蒲松龄志,转
引自路大荒编《蒲松龄集》下册1803 页,《蒲氏世系表》)。事实上,蒲槃
的立场是反动的。明末农民起义波及山东,蒲家庄地处通往县城的孔道,蒲
槃曾与弟祝“擘画守村,条理井井,且曰:‘人孰不畏死!非重赏孰敢与贼
战者;不能战,焉能守?’乃出钱百贯,会众村南枣树下,悬贯满树,曰:
‘杀一贼者予若干。’由是,壮者争出战,淄邑城守倚以为援。”(《淄川
县志》卷十,《三续隐逸》)后来,清顺治丁亥蒲槃又参加镇压山东谢迁起
① 蒲松龄:《述刘氏行实》。
义军,事实证明他是个死心塌地与农民起义为敌的顽凶。
作者的母亲董氏,据说是“素坦白”,对诸子诸妇“抚爱如一,无瑕可
蹈”(蒲松龄语)。蒲松龄就出生在这样一个较为复杂的家庭环境中。他是
蒲槃嫡配董氏所出的次子。
(二)
崇祯十三年(1640 年),山东大旱,据说“树皮皆尽,发瘗肉以食”,
蒲松龄就诞生在这年的四月十六。
我国古代一些出名的人物,常常自己或由别人给他们杜撰一些天人感
应,生就不凡的故事,蒲松龄也在《聊斋自志》中说:“松悬弧时,先大人
梦一病瘠瞿昙,偏袒入室,药膏如钱,圆黏乳际。寤而松生,果符墨志。且
也,少羸多病,长命不犹。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则萧条
似钵。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他的说梦故事,尽管离奇,
却也给自己描绘出一幅天生的悲惨、凄苦相。可见,他对自己的一生遭遇,
是有这样一个形象化的总估价的。
蒲松龄童年,跟着父亲学习。据说因天性颖慧,经史子集过目了然,深
得父亲的钟爱(见蒲箬《柳泉公行述》、王洪谋《柳泉居士行略》)。顺治
八年(1651 年)12 岁时,父亲亡故。18 岁,和刘氏结婚。刘夫人小他3 岁。
她父亲是“文战有声”的,因此也算出身于书香门第。她的性情温谨,朴讷
寡言。入门后,夫妻感情笃厚,婆媳间关系极好。婆母逢人便夸这个儿媳,
自然,就引起了另一些儿媳的忌妒,认为婆母怀有偏私之心,从此“呶呶者
竞长舌无已时”(蒲松龄《述刘氏行实》),这样,一起相居不久,只得分
家独过。
蒲松龄19 岁那年,以县、府、道试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受知于学使
施闰章,文名籍甚。”(见《山东省志》、《淄川县志·文学传》等)施闰
章字愚山,是当时相当著名的人物。他比蒲松龄大二十二三岁,顺治六年(1649
年)中了进士,授刑部主事,以员外郎试高等擢山东学政(《清史稿·列传·二
七二·文苑》)。他十分器重蒲松龄。因此,蒲松龄对他非常感激,曾在《聊
斋·胭脂》中说:“愚山先生吾师也。方见知时,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
子,拳拳如恐不尽;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
真宣圣之护法,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
使虚应故事者所及。”评价极高,敬慕之情甚深。他是否自觉地以施闰章为
学习的楷模,不得而知;但施对他精神的影响,肯定是有的。二年后,施闰
章御山东学道任返归安徽宣城的故里,作者对他是终生怀念的。
这里,应该提到的是,就在“十九岁弁冕童科”的第二年,他和同邑的
李希梅、张历友等友人,结成了很深的文字之交。他们一起建立了一个郢中
诗社,常常相晤,在瀹茗清谈之余,“以风雅道义相劘切”(张元《柳泉蒲
先生墓表》)。同时,也就开始了作者与这些挚友数十年的极深交谊。自然,
彼此间思想、性格、学识、修养也会产生一定的影响。例如张历友(名笃庆,
号厚斋,别号昆仑山人)也是个极有才气的人,“博极群书,年十四作梦游
西湖赋”,“弱冠已有古乐府二百首,著作等身,浩如烟海,莫可涯涘。”
曾被王士祯称为“史汉阔翻笔底,真冠古之才”。但他也终于淡泊功名,晚
年退居昆仑山下(淄川的一山名),“闭门却扫,啸歌自适”(均见《淄川
县志·卷五·贡生》)。历友的兄弟旋视,也以敦名节、尚狷介称著,同样
和蒲松龄是好朋友。这使晚年的蒲松龄回想起来,心中仍然久久不得平静:
“忆昔狂歌共夕晨,相期矫首跃龙津。谁知一事无成就,共作白头会上人!”
(《张历友、李希梅为乡饮宾介,仆以老生,参与末座,归作口号》)
康熙三年(1664 年)作者25 岁。他读书于李希梅家,和他作伴的还有
他的外甥赵晋石。这一段生活,对于丰富他的知识,提高他的修养,是有重
要意义的。他和亲友们朝共明窗,夜分灯火,在一起用心苦读了几年。蒲松
龄“请订一籍,日诵一文焉书之,阅一经焉书之,作一艺、仿一贴焉书之。
每晨兴而为之标日焉,庶使一日无功,则愧、则惊、则汗涔涔下也。”(蒲
松龄《醒轩日课序》)可见,他的广博的学识,是从勤奋的学习,刻苦的钻
研中逐渐积累起来的。
(三)
康熙九年至十年(1670—1671 年),在蒲松龄的一生经历中,是比较特
殊、比较有些新特色的一年。他的同邑孙蕙任江苏宝应县知县后,聘蒲松龄
到他那里去作幕宾。于是,蒲松龄便于秋天辞家远游。他察看了那一带的风
土人情,欣赏了南国的景色风光,也品尝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到
那里后,他代孙蕙作酬酢文字,草拟书启、呈文和告示,干的全是无聊乏味
的事务。同时,又随孙蕙到各地“视察”,看到了淮扬一带的严重灾情和百
姓的啼饥号寒生活,也体察了达官贵人们不顾人民死活,仍然过他们的红灯
绿酒的糜烂生活,所谓“琅粕艚鹣悖跚先苹骸N宥妨芾斯�
醉,雏姬扶上镂金床。”(《戏酬孙树百之一》)
康熙十年元宵节后,他随孙蕙到了扬州,“分赋梅花漾轻桨,片帆风雪
到扬州”(《元宵后与树百赴扬州》)。他曾涉浩淼的长江,登三面临水、
凸入江中的镇江北固山,泛舟邵伯湖,畅游扬州城。那“梦醒帆樯一百里,
月明江树密如排”(《扬州夜下》)的夜景,那“大江无底金焦山,培/ 直
与江声传”(《与树百论南州山水》)的壮阔场面,还有那“夕阳光翻玛瑙
瓮,片帆影射琉璃堆”(《泛邵伯湖》)的奇异景色等等,都给作者留下深
刻的印象。于是他创作了《南游诗》一卷。①
这年三月,孙蕙调署高邮,作者随往。然而,他已厌倦了幕宾生活,思
家甚切,时时流露愿返归故乡的感情:
春花色易老,游子心易酸。
良时不再至,伤心惊逝湍!
。。。
乃知万里别,古人所以叹。《秦邮官署》
湖海气豪常忤世,黄昏梦醒自知非。
年年踪迹如萍梗,回首相看心事违。《漫兴》
独上长堤望翠微,十年心事计全非。
听敲窗雨怜新梦,逢故乡人疑乍归。《堤上作》
终于,在这年的秋天,他结束了短短的宦途,返归故里了。
这期间,透露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那就是作者早已开始了《聊斋志异》
① 路大荒先生得王仲衡收集《南游诗草》共78 首,为道光纪元后之抄本。
的创作。而且书中无疑寓存着他的愤懑的感情和深沉的思绪。他在《感愤》
诗中这样写道:“漫向风尘试壮游,天涯浪迹一孤舟。新闻总入‘夷坚志’,
斗酒难消磊块愁。尚有孙阳怜瘦骨,欲从元石葬荒邱。北邙芳草年年绿,碧
血青磷恨不休。”
(四)
返家后的第二年(康熙十一年),作者已经33 岁。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到同邑名人西铺毕际有家设馆。西铺村在县境的正西乡,据蒲箬《柳泉
公行述》上说,作者回家一次,“往返百余里”,可见足有五六十里之遥。
毕际有(字载积)长作者18 岁,是明尚书毕自严之子,曾任稷山知县、
江南通州知州,著有《存吾诗草》、《泉史》等书,并参予编修县志的工作。
毕家在明清两代历任显宦,因此,家居十分豪华,还拥有石隐园、绰然堂、
效樊堂等名园。《淄川县志·卷二下·园林》中说石隐园“园正在第后,大
不十亩。多桧柏。取石于甘泉山,杂置树间。入门天然柏为屏,杂花为篱,
中有亭曰‘远心’,方而四敞,风从树中来,六月忘暑。迤北为‘春堂’,
左右修竹林立。。”由此可见是座设计布置得很精致、很讲究的私家园林。
蒲松龄就曾咏歌过那里的蔓松桥、万笏山、石舫、连枝桧、牡丹径、大夫松、
霞绮轩等景物(见《和毕盛钜石隐园杂咏》)。他还描写过:“年年设榻听
新蝉,风景今年胜去年。雨过松香生客梦,萍开水碧见云天。老藤绕屋龙蛇
出,怪石当门虎豹眠。我以蛙鸣间鱼跃,俨然鼓吹小山边。”(《石隐园》)
毕际有家收藏图书十分丰富,这给蒲松龄提供十分方便的条件,可以广
泛涉猎,以提高他的学识水平和创作能力。
蒲松龄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他后来的30 年。除了以有限的时间出
游、应试和抱病归家外,几乎全在毕家度过。他的孩子们也“以次析炊,岁
各谋一馆,以自。。其口。父子祖孙分散各方,惟过节归来,始为团。。之日。”
(《柳泉公行述》)蒲松龄虽与毕际有、盛矩父子有频繁的交往,有较深的
情谊,但作者毕竟是客居,与毕家始终是主宾的关系,处境和心情总归两样。
蒲松龄自己又是个人贫志不穷的孤介之士,虽然有庸俗的一面,但也总不肯
折腰事权贵的:“放怀诗歌,足迹不践公门,因而高情逸致,厌见长官。”
(《柳泉公行述》)如张石年任淄川知县时,仰慕蒲的文名,征召,他不出,
张竟亲履斋庭,蒲“不得已迫而后见”。(同上)喻成龙为山东布政使,曾
见蒲的诗作,大为赞赏倾慕,“饬周邑侯尽礼敦请”,但蒲松龄竟高卧不起,
经毕际有父子劝驾,乃肯一往。可见他虽居于毕家,在与士大夫阶层的富贵
朋友们交往时,依旧保持自己的气节,不肯趋炎附势。甚至对他们的所作所
为有不入眼处,也敢于直言相谏。他的《上孙给谏书》,就是最好的明证。
他的儿子说他“天性伉直,引嫌不避怨,不阿贵显。即平素交情如饴,而苟
其情乖骨肉,势逼里党,辄面折而廷争之,甚至累幅直陈,不复恤受者之难
堪。而我父意气洒如,以为此吾所无愧良朋也者。”正因为如此,他可以会
友绰然堂,读书效樊堂,移斋石隐园,但仍然会带着他那无可名状的“梦里
红尘随路远,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