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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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现在的风流才子一样,搞个啥子短期恋爱,然后把她一甩。哼,甭想在我这儿讨便宜。她是我的心尖子,你可晓得?”
“我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吴国华说,“我也在乡下呆过,为什么将来不可以再到乡下去?我是学农的,不到乡下到哪儿去?您是看错了人,这很不公平。”
“不公平?”魏旭之说,“当着你姑父,姑母的面,你敢保证,永不变心?”
“当然敢。只是这事情我还没有给姑父、姑母说。还有,我跟玉敏也没有公开说……”
“我不管你们说没说。我只要你敢保证。”魏旭之说。
“我保证,爱她一辈子,永远不变心。”吴国华一字一顿地说,生气地望着魏旭之,“可她也得爱我呀!”
魏旭之不说话了,慢慢走到吴国华身边,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抓住他的手,眼里含着泪说:“好好,这就很好,玉敏苦哇,我是不放心。这就好了,好了。我回头对她说。你去爱她吧,放心大胆地爱她吧,我本来就挺喜欢你的!”
大家一时都沉默着。
吴一萍先笑起来,说:“这个旭之大哥,简直是老小孩儿,老疯子,瞧你一进来风风火火的,又是哭又是笑,又是喊又是闹的,成心搅我们的席,是吧?赶明儿我们也搅你的席去。国华,甭理他这个舅公,老糊涂虫。天明,来来,都坐,都坐,今儿是给你接风呢!哎呀,亦方,你发什么愣啊,快给天明倒酒哇!”
她这么一张罗,大家又都笑起来,纷纷落座。魏旭之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用手捂住酒杯说:“不喝了,不喝了,刚才完全是酒之过,酒之过。你们都知道,我魏旭之可从来不是让人难堪的人呐。”
“哼,可从来也不讨人喜欢。”袁亦方说,“只除了我和一萍。”他说完,又侧脸问道,“一萍,《红楼梦》里熙凤那句话怎么说来,说她跟平儿是一对儿……”
“烧糊了的卷子。”吴一萍说。
“对对,只有我们这一对儿烧糊了的卷子能容得下你。”
“不会用典别瞎用。”魏旭之说,“那是王熙凤说她们跟贾琏的关系。我又不是那个混帐之至的二老爷!”
桌上腾起一片笑声。
酒至半酣,袁静雅才回来。她站在屋门口,疲乏的脸上泛着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天明,半天才喃喃地说,“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让我好等……”
“对不起。我,没买到快车票。”白天明嗫嚅着。
“这就是天明的本色。他永远坐不到快车,不象你们那位……”魏旭之停住不说,指指座位,“静雅,来,坐下。”
袁静推的到来,似乎给席面上增加了一点忧郁气氛,连魏旭之的兴致也消减了一半。大家默默地吃着,只是偶尔地问白天明一些问题,他也恭谨地一一作答。
这顿饭刚吃完,郑柏年顶着中午的毒太阳赶来了。一见白天明,连汗也顾不上擦,就一叠声说:“你终于来了,我一猜你就在这里,果然。没回家吧?你的房子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你愿干哪一科?外科还是内科?要不,到骨科?这是刚建的……”
“哎呀,柏年,你先喝杯酸梅汤,再擦擦汗。”吴一萍说,“你急什么?天明反正是不再走了。”
“我喜欢他这个脾气。”魏旭之说。
“可他得罪了不少人呢。”静雅给柏年递上一块湿毛巾。
“那些不愿干事的人,背后都骂他急急风,倔根柏。”
“你没有为他解释解释?”袁亦方问。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郑柏年擦着汗说,“流言象影子一样追着你。只要你干事业,总会有人指东道西的,管它呢。”他忽然拦住吴一萍,“师母,慢点儿收拾菜碟子,我还没吃饭呢。”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瞧,菜都折到一块儿了。”吴一萍嗔怒地指指郑柏年。
“这更好,杂合菜。”郑柏年坐下,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瞧瞧,跟饿死鬼似的。慢点儿,别噎着。”吴一萍给他盛上一碗鸡汤。
郑柏年满嘴是饭,对白天明说:“怎么样?给你一个星期的假,安排下家务,够了吧?”
白天明笑了:“用不着,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整理。行李来了,搭上床就行。再说,真休息七天,你这个副院长还不把我吃了?”
大家都笑起来。
郑柏年忽然一瞪眼,咽下一口干饭,用筷子指着白天明说:“你睡觉了没有?”
大家一愣。吴一萍说:“你甭操心,呆会儿让他到南屋去睡,我都把床铺好了。”
“不是不是,”郑柏年说,“昨天晚上他救了一位病人,在同仁医院忙活了一宿,在走廊里直坐到天亮。”
吴一萍一拍手:“我说呢,他早上五点半就来了。快快,睡觉去睡觉去。”她推着白天明的后背朝心口走。
白天明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郑柏年抹抹嘴唇站起来,说:“孙胖子打电话告诉我的。他在那儿工作。就是咱们学校那位举重冠军。他从病人嘴里听到你的名字,赶快打电话给我,问你调回来没有。你看,”他举举手,好象做结论似的,“什么也瞒不过我,那病人是音乐家,拉大提琴的,还要来感谢你呢。”
“可别。”白天明说,“她住院了吧?”
“是啊,正归孙胖子管。”郑柏年又突然想起什么,对呆呆地盯着白天明的袁静雅说,“林院长要我告诉你,希望你能再给局里领导同志谈谈。”
“我?不去。”袁静雅说。
“谈什么?这个老头子又发什么邪?”魏旭之问。
郑柏年笑笑:“魏老,林院长可不邪呀!”
“可他糊涂,让人家当陀螺抽,自己转得还挺勤快,有时还免不了自夸:瞧瞧,我老了,可还在转。亦方,咱们可不能象他。”
袁亦方说:“真难为他,当这个院长……”
郑柏年说:“他难呐。”
魏旭之:“那就别当这傀儡院长。”
郑柏年不置可否地笑笑,对白天明说:“你想想吧,干什么好。到外科呢,我就把位置让给你,你来当这个主任。愿意干骨科呢,人由你挑,组个新班子。不过,我看这对你不合适。虽然你是新华医院的老人,毕竟一去数载,人地两生,骨科对你又是个新业务。干外科吧,我去骨科。别忙,你好好想想。”他说完朝屋门走去。
吴一萍喊住他:“等等。”她把一些没吃完的熟食,什么鸡呀,香肠呀,装了一塑料袋递给他:“拿回去,晚上蒸蒸给小梅梅吃。”
“师母你……”
“我怎么啦?你甭打算瞒我,准又让梅梅吃了三天干馒头就榨菜。今晚上把她送来,在这儿住两天。”
“我舍不得。”郑柏年笑着说。
“可你舍得俄着她。你呀,根本没当爸爸的资格。”白天明诧异地问静雅:“怎么,梁晓晨还没调回来?”
郑柏年苦笑地摇摇头:“没名额呀。”
袁静雅说:“有名额你都给了别人。”
郑柏年对白天明一笑:“咱俩再办个光棍俱乐部吧。”
白天明说:“你算什么光棍儿。”
郑柏年说:“形同光棍。”他看看手表:“对不起,我得走了,有个小伙子,孙大勇,还等着我哩。”说毕,走出门去,在院子里喊道:“天明,你少歇几天也可以,五天吧!”
“不,我明天就报到。”白天明走出屋门,在台阶上看着他。
郑柏年回头朝他一笑,急匆匆走出院门。
白天明依旧站在屋门口,望着他消逝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袁静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他身边。她轻轻地说:“这个人呐,只知道干、干、干,发条上得太紧了。”
白天明没有看她,只觉得她温馨的气息在自己耳边吹拂。他的心陡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凉,觉得身边这个女人就代表着他的过去,虽然充满苦涩,但也混杂着希望。可这些都已经消逝了。袁静雅不复是他从前心仪的对象,她已经属于另一个人。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已经离婚,他也不想过问她的生活。
他依旧那样站着。知了偃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拚命地叫喊,象要喊退周围的热气,可它嘶哑的歌声同火一般的燥热混在一起,更使人感到难耐的烦躁。白天明看看袁静雅,轻轻问着:“怎么没见到适之?”袁静雅挑起眉毛,也不回答,只是看着他。白天明觉得怪尴尬,便走进屋里。
屋里,两位老人正坐在沙发上轻声交谈,见他进来,一起止住了话头,悄然望着他。
袁静雅也走进来,脸红红的,瞥一眼白天明,走向里屋。袁亦方叫住她:“静雅,林院长同你谈了些什么?”
静雅止住脚,有些不高兴地说:“谈院长的接班人问题。”
袁亦方:“他的意思是……”
袁静雅:“他没意思。”
“噢?”魏旭之拄着手杖站起来:“我懂了。一定是这老家伙又听了什么混帐人的劝告,向你征求对安适之的意见。”
袁亦方一愣:“不会吧?”
袁静雅看看父亲,冷笑一下:“可惜,正是这样。”她看着白天明说,“林老告诉我,是安适之劝他找我谈,还说他大度,敢于向领导建议找一个和他离了婚的女人谈对他的看法。”她停顿了一下,说,“哼,多么好的高尚的人呐。”
“你跟他谈了些什么?”袁亦方问。
“我?”袁静难看看屋里的人,涨红了脸,“我祝安适之一路顺风!”她一跺脚走向里屋,在经过白天明身边时,怨怅又愤怒地盯了他一眼,撩开门帘,快步走进里屋。
第五章
白天明的脚在院长办公室的门前遗巡着。他仍旧在盘算见了林子午该说些什么。
他生平最怕见领导。他不知道在领导面前该怎么说话才算得体。每次上级召见,他都提心吊胆。单是领导对他的称谓,就够他思索半天。经验告诉他,倘或领导称他为:“白天明同志”这便意味着一场严肃的谈话,领导准会又向他指出他的一些应当去掉的毛病,或者应当注意加紧改造的问题。倘或称他为“白天明”,那就糟糕,说不定接下去便是一场批判,而他是敌还是友,也需待一段相当的时日才能判定。而倘或竟称他为“老白”,这便是说,领导已经认可他属于地地道道的人民一份子,而且也还有了一些成绩,让领导高兴。再倘或称他为“天明”,这便是他的幸福,足可以让他沉浸在苦涩的快乐里许多许多天。自然,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已经去而不返,但积习却很难除掉,象是染上沥青的白布,虽经岁月流水的冲刷,也还是保留着旧痕。
这次,听说林子午院长要找他谈谈,他便心跳不已,老是预测着吉凶。他明知林子午不会再勒令他去扫厕所,却还是从头天晚上便不断设想院长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以及自己的最佳答案。现在,到了院长办公室门前,他又犹疑了,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自己鼓励自己的脚,要勇敢地停在门前,鼓励自己的手去敲响那扇装着毛玻璃的门。
他终于停在门前,深深地呼吸一下,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反应。他又稍稍用力敲了敲门,依旧没有声音。他壮起胆子拧动把手推开门,伸进头去看了一下,见一位秃顶、头边有一圈稀疏白发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这一定是林子午院长了,他的头垂在胸前,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油光铿亮的秃顶在晨光中闪耀,象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门口。白天明的心平静下来了,并且有点同情和可怜这老人了。精力已经如此不济,不如在家里颐养天年。硬撑着身体,在并不舒服的沙发上坐眠,无论如何不会使他解除疲乏。可怜的老人呐。
白天明悄悄走进来,坐在老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细细地观察他。
林子午大约有七十多岁了,身体虽不臃肿,也称得上肥胖。他两只手交叉地叠在隆起的肚皮上,一道细细的唾沫丝仿佛上等的龙须面条一样,从嘴边垂下来,闪着光在微风里飘荡。
落地电扇在墙角无声地转着,送来一阵阵清凉的风。白天明怕这风对老人不利,轻轻走过去关上开关。这电扇一定是上等货,转动起来轻盈无声,可是开关启合的声音却响似惊雷。林子午恍然醒来,双手在嘴边一抹,擦掉了那根龙须面条,惺松的眼,无神地望着白天明。
“你,你是……”林子午问他。
“白天明。”
“噢噢,请坐请坐。唉,老了,坐下就管不住自己。”
“开着电扇睡觉,您会受风的。”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