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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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的伤感,也就引出对柏年死因的猜测。有人说,是白大夫手术不好,加速了柏年的病情。白天明并不在意这流言,因为他现在的确非常内疚,恨不得去替代郑柏年。那是他兄长一样的朋友哇!在这个时刻,最冷静的竟是梁晓晨,她始终宽慰白天明,说她不懂得医学但知道科学,任何药石和手术都不能阻挡死亡的必然到来。天明是我和柏年兄弟一样的朋友,他如今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柏年的至亲更轻一点,让他清静一下吧,别让流言再去戳他受伤的心。
林子午为了平息在悲痛中生出的怀疑,也为了总结这次治疗全过程,决定对柏年的遗体进行解剖。由外科的陈大夫解剖,他在旁边主持。
尸体解剖的报告公布了:经过手术的肺部,没有癌细胞的扩散,但柏年的肝脏、胰腺,乃至胃部和腹腔的大部分都布满了恶性肿瘤。人们惊诧了:这个并不算强壮的柏年,哪里来的那么坚强的生命力,竟活到了今天!而且,竟能压下最难忍受的胰腺癌的疼痛,到死也没有哼一声,连一针止痛药、麻醉药都没有注射过!啊,是对生命的渴望与追求,是对生活的热爱和迷恋给了他难以想象的精神力量,使他用衰弱但是坚强的脚步把疼痛和死亡踩在脚下。生前,他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也没有过慷慨激昂。因为他瞧不起死亡的挑战,冷静与鄙夷就足够了,用不着悲壮的宣言。
白天明的心并不因这扮报告而宽慰,相反,他更加痛苦。因为他竟没有在手术台上想到那癌细胞还可能潜伏在柏年其他的脏器上。他那时太紧张了,只想到他的肺,肺,肺……自己不是个好医生啊!
三天后,柏年的遗体火化了,在新华医院的小礼堂里举行了追悼大会。林子午下令,全院停诊半天。他不怕上级可能来的追问和责难,他不能违拗了全院群众的心。柏年这个优点与缺点都同样袒露在群众面前的共产党员,生前并没有受到多少称赞、褒奖与表彰,连他的副院长职位都还一直没有得到正式的批准,只是年月久了,上上下下一直默认罢了。只有他的死,才唤醒了人们心底深处的爱。当他再也不能站在岗位上的时候,人们才发现他留下了一个难以替补的空缺。于是,遗憾和怨恨追加到悲痛上,使人们的心更加沉重。
小礼堂里悬挂着郑柏年永恒的微笑的遗像,骨灰匣四周摆满了鲜花与冬青,各科室和上级机关送来的花圈摆满了礼堂的四周,其中一个是安适之和妻子章秋丽送的。听到郑柏年的死讯,安适之提前由日本飞回,以最沉痛的心情向死者致哀,并且安慰晓晨,他一定永远怀念这位长兄般的同学,以实际行动完成他未完的事业。他主持了柏年遗体的火化,并且担任了柏年治丧委员会的秘书,办理丧礼的全部具体琐碎的事项。他的真诚感动了许多人。
追悼会由党委副书记孟宪东主持,由林子午致悼词。他的讲话刚刚结束,魏旭之老爷子就拄着手杖,走上小舞台。他朝郑柏年的遗像鞠了一躬,然后仰天长啸:
“不该,不该呀,柏年!你不该这么早地就决然撒手,不该这么早地就永诀人世!”他又转过身来,对着林子午大声叫道,“子午,子午啊!你我是多年的老友,原谅我发一声也许不该当发的问题:柏年之死你没有责任吗?”
全场为之惊悚,但林子午一点也不生他的气,低着头轻声叹息道:“有哇,有哇!我有责任!”
魏旭之大声说:“你有,我也有,我们这老一辈人都有。我们爱他、护他不够。下面呢,催他、赖他太多。上级呢,使他、用他过甚。人非机器呀!就是机器,运转太过,也会一朝崩溃。好一个郑柏年呐,自己给自己上满了发条。今天,他、他崩了,碎了。不该呀,不该!今日之事,再也不当有了!”他忽地抖开手里的纸,抽泣着说:“柏年,你的魂灵,去之不远,大概还在这儿徘徊吧?!我无以为祭,就送你这个墓碑吧!”他举起手里的纸,大家一看,原来是十一个大字,道是:“中年知识分子郑柏年之墓”,大家不由心头一热,定睛看着台上。魏旭之忽然一侧偏软,慢慢地倒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郑柏年的死,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平静的新华医院立即掀起了波澜。
人们除了工作,在食堂里、宿舍里、办公室里,甚至最不适合进行严肃的交谈的卫生间里都在热烈交谈,就柏年的死谈到医院的种种问题。
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提出来了,上至机构改革,干部人选,下至住房、饮食、卫生,每一个角落的不正之风都涉及到了。自然,也包括对自身的反省。群众是最通情达理的,他们从柏年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绝大多数人在扪心自问,自己是不是象他那样生活和工作的?自己有没有给他以帮助?
这类话题充斥着整个医院,其结果是产生了一封致上级机关的公开信。信中就柏年之死谈到医院工作中的弊端,既有上级应当负责的方面,也有医护人员本身应当努力改进的方面,最后以学习郑柏年,做一个好的人民卫生工作者的召唤结束了这封沉痛恳切的信。这信是白天明和秦国祥起草的。它在各科室里传阅,不少人都勇敢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当然,也有人认为说说无妨,写信便是“行动”。“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一行动,就未免出格,会招致“祸殃”。过去动辄整人造成的恐惧症并未完全消失。还有极少数人认为这纯粹是瞎闹,一切还不是上级说了算?小群众顶屁用?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打打扑克牌。孙大勇一帮哥们儿却认为,白天明和秦国祥够意思,人家中年人都敢为郑柏年大鸣不平,咱们大小伙子能不仗义?签,谁不签名谁就没人味儿。
这封信传到医务处的时候,使安适之发了愁。不签名吧,这封信所谈的都是事实,也没什么悖谬狂妄之处,而且代表了民意,不签名会让大家瞧不上的。签名吧,这写公开信的办法可有点儿犯上之嫌。上头儿,下头儿,两头儿之间孰个为重?下头儿固然不可过于冒犯,上头儿更不能得罪。因为决定荣辱升降的,还在于上头儿。他真是犹疑难决。恰好,来了一个电话,让他去开出国访问考察的总结会。他立即笑嘻嘻地把信转给了林子午,说:“林老,您看看。我还没来得及看,马上催我开会去。”说罢,就匆匆地走了。
他想,老头子,这回您坐蜡吧。那上面不但拐弯抹角地批评了我,暗示我不够当院长接班人的材料,也没放过您去。指名道姓地批评了您阁下“放松领导”,也把好好先生孟宪东挂角一将,说他自愿地放弃党对新华医院的领导。尽管这些批评都有“比较”、“相对”之类的限制词,可也不大客气。老先生,您看了不背过气去就算有肚量,那二位起草者可都是您器重的人物啊。白天明是您调回来的,秦国祥是您任命为骨科代理主任的。这二位为了一个死去的郑柏年跟您阁下分道扬镶了。看您怎么处理这封信吧。您可别撕了它。
可是自己该怎么办呢?不理睬它?将来上级要问呢?哎,这不来开会了吗?救命的会呀,到时候,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一问三不知。倘使上级怪罪,就担个糊涂的罪名,倘使上级褒奖(八成儿不会有这种事),自己再说,“唉,我怎么就没想到会有这件事呢?群众走到我们前头去了。”挺好。继而一想,这还不够,应当有个上下不得罪的万全之策,而且最好使上下都开心,都满意,表现出高人一筹的地方。安适之毕竟是安适之,不是白天明,更不是你毛手毛脚的秦国祥。他忽然想起他中学的同学,那位已经是作家的朋友。他既然可以为自己的妻子秋丽帮忙,写个电影剧本,难道不可以帮自己的忙,给自己向报社推荐一篇稿子吗?说不定他还乐意为自己代笔呢。谁都知道,人人都需要医生的帮助,作家也不例外。当作家不幸患病的时候,我安适之可就大有用场了。那作家是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的。
于是,他打道团结湖,去找那位作家。
他对作家大大褒扬了一番已故的郑柏年。人们对死者从来不吝惜溢美之词。虽然这些英模们活着的时候,可能常常受到批评或批判,但死后一律封为在天之尊。他说应该歌颂这样的人,向他学习,并且委婉地表示自己想写一篇文章,以最快的速度在报上发表,以慰死者,以申自己的悲悼之情,并且鼓励后死者,奋然而前行。
这位作家是个大孩子,他的泪腺特别的发达。听了安适之的话,立即眼泪汪汪,二话不说,写了一篇千字文,叫作《安息吧,又一个罗健夫》,并且毫不犹豫地署上安适之的大名。安适之看看,推脱着:这不行,这是占有别人的劳动嘛!我自己另写。可作家说,他有写作瘾,写了这一篇他也就把内心的激情迸发出来了。署谁的名是次要的事情,何况这内容都是你老安讲的嘛。为人代笔也是常有的事情。可是,安适之依旧不干。其结果,达成折衷方案,署名改为“安适之、薛席”。这薛席自然便是那作家,只不过换了一个笔名。“薛席”者,“学习”之谐音也,这作家还怪谦虚呢。
作家答应把这篇文章立即送首都某大报,争取二三天内见报。安适之这才去开会,在那里因自己的迟到而再三抱歉说,“哎呀,柏年的后事总得要处理呀!实在对不起,对不起得很。”
这封信转到林子午手中,老头子看了三遍,然后打电话把白天明、秦国祥请到办公室来。
两个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看着林子午。林子午坐在办公桌前,两眼直视着前方出神。
“林老,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秦国祥问道。
“事?”林子午把眼光朝向他们,“倒也没什么大事。你们打算把这信递到哪儿去?”
“送给上级。”秦国祥说,“您不同意吗?”
“送到上级机关,就要来一趟公文旅行。”林子午说,“研究哇,讨论呐,一个个画圈儿。两个月过去,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而且,最后还要说,你们这种方式不好。”
“那怎么办呢?”白天明问。
“不管它。”秦国祥说,“就是要刺一刺那些死官僚。”
“也包括我吗?”林子午问他。
屋里一时沉默起来。
“嘭”一声,袁亦方推门进来,大声说:“哎哎,那封公开信呢,我要看看。”说完,就坐在林子午对面的椅子上。
“哎呀,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嘛!”林子午说。
袁亦方也不答话,拉过那封信就看起来。
白天明和秦国祥彼此看一眼,又看看林子午,然后把目光集中在袁亦方身上。
袁亦方读完了信,什么话也不说,从笔筒里拿起一枝粗粗的黑色签名笔,在信的空白处写着。
“哎哎,你怎么越俎代庖,连魏旭之的名都签上了?”林子午说。
“我代表他,我完全能代表他。”袁亦方写完两个人的名字,把信一叠,要装在衣袋里。
“你干嘛?”林子午问他。
“我自己送到上级去,我请求上级接见。当面交上去。”他挺着胸站在房中间。
两个年轻人也陡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兴奋地盯着他。
“掏出来,还给我。”林子午伸出一只手,命令袁亦方,“你还尊重不尊重我这个院长,嗯?!”
哀亦方没法,只好掏出那封信,放到桌上,生气地说:“你不同意?是不是因为这封信批评了你,你受不了,伤心了?你得支持群众嘛!”
林子午看看袁亦方,撇撇嘴:“老家伙,搞政治你还差得多。你把这信往上级那儿一送,这叫什么?这叫请愿!这就是政治行动!”说罢,展开信,拿起笔,把信的上款改为“致《××日报》编辑部”,然后,在信的结尾写上“我完全同意这封信,请贵报惠予登载,以作前车。新华医院院长林子午。”写完后,把信朝桌上一推,说:“我这几年的院长毕竟没有白当!”
白天明、秦国祥走过来一看,都惊喜地看着林子午,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子午把信递给袁亦方,说:“送去呀!这回你这个人大代表的身份才管用了呢。到上级?人家把你看成部属。哼,老糊涂。”
袁亦方笑笑,说:“再改改吧,”对白天明、秦国祥说,“这个老东西也不是自愿放松领导的。”
“你少说废话。”林子午说,“多年了,我没有好好儿照过镜子,柏年的死让我看见了自己。我比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