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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故土-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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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适之主动把自己原来离婚前住的二房一套的单元让给郑柏年。这让林子午又受了好大的感动,觉得安适之确乎是很不错的人。就算是他故意表现自己,笼络人心吧,这种笼络法总比那些一味搂进而又一毛不拔的自私鬼强得多。

  章秋丽自然对此不满,喊着嘴不高兴了三天。安适之对她说:“别想不开。我们俩占两套房子,早晚会有人说话。传到韩老耳朵里,什么便宜也没有。丢了一套房子,换来更好的印象,与你与我都有莫大的好处。”

  “你这不过是想买个好。就算有什么便宜,也跟我不沾边儿。”

  “糊涂。你等着,你的便宜多着呢,说不定很快就会有。”

  “什么?”

  “你看嘛!”

  安适之一直不告诉章秋丽,有什么便宜事在等着她,只让她相信,最爱她的丈夫绝不会白白丢掉一套房子。章秋丽只好忍耐。

  郑柏年和梁晓晨却不愿意搬到那套房子里去。倒不是他们愿意吃苦,也不是嫌那套房子曾经住过他们不大喜欢的人。而是他们对那间筒子楼里的房间充满了难舍难分的感情。那十四平米的大地上印满他们生活的足迹,每个角落都注满他们生命的歌。他们在这间房里结婚,渡过了一个长吻混杂了泪水,絮语揉进了叹息的不眠之夜。第二天又登车启程,各奔东西。此后,象两只飘零的孤雁,一年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寒冬。柏年从干校回来以后,这个巢才算稍微象了点样子。晓晨每次回京,又都对这个小窝进行一番整饰,把爱、温存、关切和希望都留在这里,一个人去遥远的山区锻炼她的翅膀。他们的青春、悲伤、欢乐,都留在那间小屋,那是他们生活里程的一个纪念碑。他们实在舍不得离开它。

  然而,为了让柏年有个较好的养病的条件,更快地恢复健康,也因为晓晨已经又调回北京,需要一个真正的家,他们最终还是同意搬家了。

  医院里,以孙大勇为首的一批小伙子,帮他们搬了家,整整忙了三天。可是,郑柏年出院后,还是先让晓晨陪自己到筒子楼去了一趟,一是向邻居们致谢,二是向故居告别。在那间空荡荡的屋里,他站了好久,最后拣回来梅梅塑料凉鞋上的一个鞋扣。他记得这鞋扣。那天,梅梅从幼儿园回来,鞋扣掉了,一只脚跳着跑上楼梯。他急忙拿出一个用旧餐刀(外科用来涂敷料的)改制的工具,在炉子上烤热,为女儿粘补凉鞋。谁知,怎么也补不上。梅梅大哭了一场,说爸爸什么也不会。他一气之下,打了梅梅一巴掌,吓得梅梅躲到隔壁王大夫家说什么也不回来。直到梅梅睡着了,他才把女儿抱进屋里,又蹬车跑到西单百货商场为女儿买了一双新凉鞋。他把凉鞋放到梅梅床头,摸着她的头发,流下了眼泪。第二天,梅梅扑到他怀里,请爸爸再打一下,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叫“你不是好爸爸”。不,梅梅说错了,爸爸是最好的爸爸,谁也没有这样的好爸爸。打梅梅的嘴吧,是这嘴自个儿说的,不是梅梅的心让它说的。你打吧,可别打疼了,梅梅还要用这嘴给爸爸唱歌儿呢。柏年一把搂住女儿,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要把这鞋扣带走,摆到桌上的铅笔盒里。这鞋扣里有父女的深情,生活的艰辛,也有无限的希望。因为梅梅的脚已经长大了,她已经是个五岁的大姑娘,再不是会说坏爸爸的三岁小丫头儿了。她还会长大的,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个健壮活泼的姑娘,一个慈爱的妈妈。那时候,她会拿着这个鞋扣,给自己的儿子或女儿讲述外公的故事。

  他和晓晨在新居里的这儿天,总是睡得不安生,仿佛踏进陌生人的居室。

  昨天,他又没睡好。虚弱的身体,使他半夜里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愿叫醒妻子。他从自己的小床上费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大床上睡着的母女俩,觉得自己实在够不上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整天忙于工作,而工作并没有因为自己整天的劳碌有什么出色的成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在丈夫、父亲和医生这三个岗位上都有所建树。

  他喘息了一下,哼了一声。他觉得闷气。只这一声,这一声轻轻的哼声,就把晓晨惊醒了。她爬起来,为他擦了汗,又扶他躺下,拉着他的手,象哄孩子一样地为他轻声唱歌。还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用手轻轻拍着他。他觉得甜蜜,又觉得痛苦。他痛苦的是自己无以回报如此爱他的妻子。但他竟睡着了,平稳而又沉静地睡着了。

  当他醒来,天已经亮了。他觉得身边有人在看他。他睁开眼,见晓晨正用深情而悲凉的目光瞅着自己。他用笑脸鼓舞妻子,怕吵醒了梅梅,用轻声的细语劝她:“别担心,我马上就可以好的,还能去踢一场足球呢!你信吗?”

  妻子笑着点点头,用手盖上他的眼睛,说:“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就起身去做早饭。

  他又闭上眼睛,好象又复睡去,一直到听见梅梅和晓晨的说话声。

  梅梅踮着脚走来了。他脸上感到了梅梅那甜甜的热热的气息,他又感受到女儿那柔嫩的嘴唇在亲吻自己瘦削的脸,接着便是她热热的小手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梅梅!”妻子轻声叫着,“别动,让爸爸多睡一会儿。” 

  他睁开眼,用嘴叼住梅梅的手。梅梅吓了一跳,“啊!”一回头,笑了,“妈妈,爸爸醒了,他咬我的手呢,格格格。”

  “还不是你把他闹醒的。”晓晨走进卧室。

  “我早醒了。”柏年笑着说,搂住女儿的头,“今天,我觉得身上舒展得多了。”

  “能起来吗?”晓晨把梅梅拖下床。

  “当然要起来,老躺着算什么?”

  “噢,爸爸起床哄,爸爸好楼,能去动物园儿楼!”梅梅喊叫着,跑向厨房,又回头说,“爸爸,妈妈今天给你买了熏鱼,一条好大好大的熏鱼,鱼的嘴还张着呢。”她学着那条鱼,张着大嘴,“啊,爸爸,它会不会咬人?”

  “不会,咱们会咬它。”柏年说。

  “梅梅,你别动,让妈妈来拿。”晓晨说着,把上衣递给柏年,自己走向厨房。

  郑柏年披上外衣突然想起来,说:“晓晨,把我那份‘现代医院组织管理’的大纲给适之送去吧。他用得着呢。”

  晓晨转过脸来,用一种奇特的、吃惊但又无限怜悯、无可奈何的目光长久地看他,看着自己这个除了工作什么也不知道,除了宽容什么也想不到的丈夫……

  沈玉敏和魏旭之一边吃着早饭,一边谈话。阳光照着魏旭之的大胡子,一动一动地,仿佛一把大扫帚在清扫阳光里的灰尘。

  沈玉敏盯着他,期待着他的回答。

  魏旭之吃完一口榨菜,说:“真的这么着急吗?”

  玉敏说:“他要毕业了。我们结了婚,在分配上就会照顾,不致于再分居两地。”

  “这倒是个实际问题。可是,你的户口还没有正式批下来,说不定,还是得回家乡去。国华愿意去吗?”

  “他保证了,能留在北京就留;不呢,就跟着我。我到哪里他也去。”

  “你那么相信他?他要是不去呢?”

  玉敏噘起嘴:“还不是你,你先信他的嘛。天天在我耳边讲国华如何老实,怎样可靠……”

  “这么说,是我给你包办婚姻了?你不同意不嫁他就是了么!”

  玉敏嘟着嘴说:“未必年轻人都不可靠。我比他还年轻……”

  “哪个讲你们不可靠了?”魏旭之实际上处在辩解的地位。这个表面上挺凶的老爷子,在家里还挺怕自己的外甥女,“我是说,为啥子这么急嘛,什么也来不及准备。”

  “我们不要多花钱,也不要立刻就结婚。是要订婚。”

  “我晓得了,你是怕他飞喽,先拴住他。”

  “订婚能拴住人?就是结了婚,要是有外心,还可以离婚哩。不爱我,就随他的便。”

  “你倒蛮开通。再盛碗稀饭。我看呐,你们……”

  “咋样?”沈玉敏递上一碗稀饭。

  “是要把我老头子甩了哟!”

  “没有的事。舅舅,我一辈子不离开您,奉养您老天年。国华也要到这里来,当个入赘女婿。”

  “不害羞哟。如今的姑娘大方得很。”魏旭之埋下头喝稀饭,放弃了嘴巴的另一项功能。

  “舅舅——”

  “嗯?”

  “你同意不同意嘛?”

  魏旭之一直到喝完这碗稀饭,才抹抹嘴说:“不同意你们订婚。”

  “吔,您老怎么讲话不算话哟?!”玉敏有些急躁了。

  “莫急嘛。订婚不算数的,没有法律效力,傻姑娘。要是你办不来户口呢?”

  “安大夫说,他帮我办。”

  “听他的,他的舌头是泥鳅,滑得很。”

  “那咋办?”

  “去领结婚证书。”

  “真的?”沈玉敏高兴了。

  “不假。可是,有一条,登记可以,不许你们同居。办来户口再说。玉敏呐,姑娘家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要把定了自己。倘若万一你还得回到乡下,他又翻悔,你和他同居喽,那再嫁人就麻烦了。不要说我讲得不好听。我也不是现代派,我把女子的贞操看得好重。你也要自重。登记而不同居,这叫做拴住他又不奉送……”

  “你讲的啥子嘛!你到底信不信得过他哟?”

  “信,又不信。我要对得住你,对得住你的妈妈。”老头子站起来,一挥手,“就这样定了。可以去登记,不许他搬进来,过些天再说。”

  玉敏嘟着嘴说:“你,真是老顽固。”

  “对,这次就顽固一回,而且顽固之至。”老爷子一伸手,“把外衣给我,我要去上班!” 


第三十三章

  安适之抓起电话,给秋丽的摄制组打了一个电话,要她中午无论如何回一趟家,有重要的事告诉她。午饭吗?买一只熏鸡,啃两块面包就行了。章秋丽犹豫了半天,说她中午有事情,不能晚上再说吗?安适之告诉她,晚上就迟了。章秋丽吭哧了半天才答应:“那好吧,我晚回去一会儿,你自己吃午饭吧。”

  安适之闹不清楚,章秋丽有什么事要瞒住他。平时,他们都上班,中午是不回家的。新婚的甜蜜过去以后,便也如同所有平庸的家庭一样,两人之间的话题也渐渐被柴米油盐所填满。就是盘算待人接物吧,也各有各的范围,常常不能引起对方的兴趣。秋丽的生活圈子是文艺,适之的圈子是医学,常常互不搭界。安适之用了很大力量去适应章秋丽的生活,也还总保留着独立的一隅。秋丽对治病毫无兴趣,她的奋斗目标是夺取导演的桂冠。自然,章秋丽依旧很爱安适之,觉得他无论从才能,从气质,从生活上看,都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但有时也有点怅然,觉得安适之之才对自己帮助不大。安适之呢,倒是痴心地爱着她,没有一点不满意之处。凡是章秋丽的要求,他总费尽心力,努力促其实现。这次,他就是多方奔走,终于拉上了一家港商,借某省新建的电影厂急于与香港合拍影片的机会,请他的同学,如今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作家写了一个反映战国时代刺客故事的剧本。这剧本香港方面与某省电影厂均已通过。安适之提出由夫人秋丽女士执导,请某著名导演任艺术顾问,这也已经谈妥。他一直把这消息秘而不宣,为的是给秋丽一个突然的兴奋,他好享受那激动之后的极其狂热的幸福。那幸福是他在同静雅的生活中从未品尝过的。他为这幸福陶醉到痴迷,常常设法用意外的赠礼换得这狂热的甜蜜。今天晚上,他将要带秋丽去民族饭店同港商和某省电影厂负责人及那位作家会面,最后敲定合同的细节。他相信,那合同以及合同之后的晚宴,将会使他再次沉入爱情的海洋,并且会永久获得秋丽全身心的报偿。而秋丽的丰姿也会给所有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使自己也从别人的羡慕中得到愉快与满足。

  谁知道她中午竟然有事。她有什么事呢?

  安适之在烦躁中度过了一个上午。骨科的代理主任秦国祥大夫找他,要求建立一个实验病房。他推脱说,这件事还是请林院长来批吧。还有内科提出要请北京医院的一位医生来院会诊,他更把权力下放,说请他们自己解决。他只处理了一件事,就是上级来电话,说是要派一个实习组到日本去,请他和院长、党委一起研究一下,报上一位医生来,把他的简历、政治、业务情况写个材料,交上级研究、讨论。自然,那电话也暗示他,这位医生也可以是搞医务行政的,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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