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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故土-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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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的人都不出声,默默地看着他。叶倩如的心突突地跳着,说不出是一股什么情绪在她胸间奔腾。她想听他弹琴,又怕他弹不好,惹这帮人笑话。这些人的嘴,太损、太坏、太快了。她不懂天明今天怎么会这样,他一向是很内向、很不爱激动的。哎,怨你,全怨你,疯丫头,倘或今夜天明出了丑,你就要失去他,或许永久失去他。

  白天明慢慢举起了手,细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柔和有力地动起来。轻柔的,透明的声音流溢到全屋,舒缓、深情的旋律在房间里回荡。

  这曲子是那样质朴而又动听,好象有流水潺潺,花草竞开,有孩子充满幻想的细语和轻快的笑声,也有寂静的森林里一声声鸟叫,那悠扬的鸣哄在枝叶间缭绕,又飞入高远的蓝天……

  白天明的身体轻轻摇晃着,闭着眼全身心倾注在乐曲里。

  叶倩如的心醉了。她仿佛坠入了梦境。呵,多好啊,一定有神明的导引,让我一下子偶然而又必然地遇上了这样一个朋友,也许,还会成为……

  音乐停了。结束在一串又轻又柔的和弦里。

  屋里寂静了许久,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白天明依旧坐在钢琴旁,低着头问:“这是谁的作品?”

  “肖邦。”

  “贝多芬。”

  “不,是李斯特。”

  “不不,这不是古典音乐,是萧斯塔科维奇。”

  “老柴,柴可夫斯基。”

  “得了,这里面没俄罗斯味儿。”

  “波隆贝斯库。”

  “外行。波隆贝斯库是小提琴家。”

  “那他就不写钢琴曲?”

  白天明抬起头来,两只眼里含着泪花,轻轻地说:“这是我的老师写的。她叫吴蕴芳,已经死了。这是她最心爱的曲子《童年》。”

  说罢,他站起来,关上琴盖,看一眼叶倩如,低低地说:“再见!”走向屋门…… 


第十八章

  白天明和叶倩如走在夜的市街上。慢慢地走,谁也不说话。末班车已经过去,他们还在慢慢地走。

  夜风吹动街树,把斑斑点点的灯影撒在他们身上。他们走到阜成门外的立交桥上,站在桥栏杆边俯视桥下辐射着街道和通向远方的成串的街灯。

  “真没想到,”白天明轻声说,“我今天会象小孩子一样的冲动。”他有些后悔,“我都四十岁了,到了不惑之年,还这样。”

  “这样很好。”叶倩如轻声说,“我非常高兴,我觉得幸福。”

  “高兴?”白天明耸耸肩膀,“瞧瞧你这些朋友,一瓶子不满,半瓶子乱晃。知识不多,气派不小。一个个好象都是天之骄子,伟大的艺术家。哼!”他越说越生气,“眼睛里只有洋人,洋文化,洋艺术。诗?那也叫诗?哼!”

  “你自己不也念了那样的诗吗?”

  “你竟然没有听懂?”白天明瞪着倩如,“我那是一味中药‘清瘟败毒饮’:石膏二两,黄连四钱,桔梗、连翘、甘草各二钱,犀牛角粉五分冲服,送给你的朋友们。”

  “这治什么病?”叶倩如颇有兴趣地问他。

  “专治外感湿热病毒,昏狂澹语,胡说八道。”

  “你不公平!”叶倩如忽然生了气,“你不该这样看他们,不该这样瞧不起他们。瞧不起他们,就是瞧不起我,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是我请来的。”

  “你怎么尽请这样的人?”白天明也生了气。

  “他们怎么了?”叶倩如说,“他们尊重你,被你感动了,给你热烈鼓掌了。这说明他们是懂艺术的,有礼貌的。”

  “那么说,是我没礼貌?”

  “对,你就那么一个人走了。也不和人家告别,摆出一副长者的派头,明显地在瞧不起他们,你就是没礼貌!”

  白天明火了:“我根本就不想来,能坐几个钟头就算不错,弹了琴就是为了不丢你的面子。你懂吗?我已经十五年不弹琴了!”说罢,就向前大步走去,又回头说,“再见!”

  “回来!你,回来!”叶倩如叫着,又跑去追他,站在他面前,大声说,“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你算什么男子汉?算什么大知识分子?你不怕我路上出事?!”

  白天明站住了。这后一句话的确很有道理,也很有分量。

  他看看叶倩如。她的脸在灯下显得太白了,也许是过于激动的原因吧。

  白天明朝回走去,说,“好吧,我送你回家。”

  “我不走。这样回家我要气死,一夜也不能睡。”

  “你不是夜猫子吗!”白天明的话已经明显缓和了。

  “啊,还说呢,那天我陪了你一夜。”

  “今天我可不能再陪你一夜。我还要上班呢!”

  “知道,你还要去照顾你老师的女儿。”

  “胡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叶倩如靠在桥栏杆上不说话了。

  白天明也不说话。

  一辆洒水车慢慢驶来,他们只好走到桥边的马路沿子上。

  空旷的立交桥上,晚风更大些。晚风夹着水气飘向他们,叶倩如有些冷了,抱一抱裸露的两臂。白天明看看她,不知怎么帮助她才好。他想了想,脱下自己的长袖衬衣,递给她:“你披上。”

  “你呢?”

  “看,我有短袖套头衫。”

  “这叫T衫。”

  “你怎么那么喜欢洋名字?”白天明笑笑,把衣服给她披上,“看来你们真的该吃点清瘟败毒饮。”

  叶倩如一把按住他的一只手,两眼热烈地望着他,说,“原谅我,刚才是我不对。”

  白天明一下子没气了,笑起来,说,“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你生气。”他慢慢抽出手,说,“我从贵州山区回来。我知道我们人民的生活,还很苦,很苦,如今只是刚刚好一些。你们文艺工作者,应该脚踏实地,为这些养活了我们,养活了我们整个民族的人民歌唱。不要总是诉说个人的悲苦,谈些与群众不关痛痒的事。”

  “是,我的教师爷!”叶倩如笑着说,“我的老大哥!”

  “你该叫我叔叔,我比你大十四岁。”

  “美得你,占便宜可没有好处。”

  “这占什么便宜?有你这个侄女我得多生许多气,早死几年。”

  “嘘——别胡说。”叶倩如说,“你在哪儿学会的钢琴?怎么十五年不弹了?哎,我想起来了,咱们俩什么时侯儿合奏一曲怎么样?练练,演出去!”

  “不不不,那可不行。”

  “业余的。现在组织了一个爱声乐队,全是业余的,里面也有医生。咱俩也参加?要不,就单独搞,没事的时候,给工厂、学校演演?不收费。”

  “谈钱干嘛!”

  “嗨,现在好多人业余演出,一场收好多钱呢!”

  “你眼馋了?也收过费?”

  “没有。咱俩去搞普及嘛,怎么样?”

  “我得想想。”

  “认识你真高兴。没想到你还会弹琴,真逗。”

  “好象只有你们才会弹琴。”

  “我以为你就会拿手术刀呢。我常想,手术室里一定挺可怕的,肉呀血的,象个屠宰场。嘿,你还会弹琴!”

  “那是为了练手指头,好去再进‘屠宰场’。”

  叶倩如朝肖天明身边靠靠,靠在他胸前,说:“我冷。”

  “回家吧,我送你。”白天明说。

  叶倩如嗔怒地瞟了他一眼。

  “走吧,走吧,小侄女儿,夜深了。”白天明半开玩笑地说。

  叶倩如只好跟他往回走。

  又是默默无语的行走,一直到倩如住家的街口,他们一直没有说话。

  要分手了。倩如把衣服还给他。白天明去接,倩如又缩回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别自以为很老,倚老卖老。四十岁是男子的黄金时期,别把我看成小孩子。”这后一句话里有明显的哭意。

  白天明瞅着她,不说话飞

  叶倩如把衣服递过来,白天明伸手抓住衣服。叶倩如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自己的手都有些抖颤了。她眼里闪着泪花,急切地说:“我认识你,觉得幸福。你在我眼里,是个年轻人,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抖抖白天明的手,一扭身跑着走了。

  白天明呆呆地立在那里,慢慢地叹口气,转身走向铺满细碎灯影的街道。 


第十九章

  通向礼堂的路上,挤满了人群。

  新华医院的职工,除了夜间值班的人以外,都已经吃罢了晚饭,洗过了澡,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沐浴着晚霞的彩光,奔向礼堂。

  新华医院今天要举行关于院长人选的“民意测验”,进行一次模拟性投票。选举后,放映最新国产影片《我在他们中间》,以助雅兴。

  选举后看电影的主意是安适之出的。他颇为了解民心。大多数人对这次民意测验,兴趣不大,倘没有电影的号召,来者就会寥寥,这会伤了民意测验的主持人林子午老头子的心。然而,这影片须是尚未上映,在电影界试映时又颇获好评的作品,不然,号召力便会减半。即使如此,影片也须在选举后放映,否则,看过了电影,依旧会有不少人“上厕所”;“临时有点事”而星散不归。

  这影片也是安适之借来的。他曾经找了章秋丽三次,费了许多唇舌,才说动了她的芳心,由她出面向某电影制片厂有才华的女导演借来她执导的这部影片。这影片如今正在北京作小范围试映,以征求意见。电影界的评论是颇为不俗,一般观众的反应,也相当热烈。为了支持“新生事物”,影片在新华医院礼堂放映两场。一场为全院职工,另一场是医院附近的工厂以及上次因值班而未看过这影片的新华医院职工。

  这个有力措施,在酝酿之初,林子午并不满意。他认为,对于未来院长人选的关心,足可以使礼堂坐无虚席,放映电影纯粹是多此一举。及至作了一次预演,一次模拟性的选举之后,林子午才不得不承认安适之确乎更懂得今日的民情。那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事先广为通知,动用了广播、板报、公告栏、书面通知等等一切宣传手段,号召职工人人参加“预演”,可谓消灭了任何宣传上的死角。然而,开会时,礼堂里却只坐了一半席位。扫兴之余,林子午只好同意安适之这个不成体统的建议,感叹今日的群众,“政治热情大幅度降低”。

  这次,全院职工每人得票一张,写明影片名称,标明放映时间:晚七时半。另外特别注明,开映十分钟后,不得入场。影票与工作证一同出示,方才有效,转让他人包括家属者,票即作废,人受批评。真个是言出法随,雷厉风行的样子。

  林子午看了这张“电影票”,摇头复咂舌,连连说,“不象话,不象话。这不是把群众当成群氓了吗?这是让群众当家作主,行使民主权利的事,怎么能连骗带吓唬呢?不象话,不象话。”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群氓”们不但不愤怒,反而喜形于色,没下班就议论开今晚的电影,猜测它的内容,并且给予安适之以极大的好评。下班之后,一个个沐浴更衣,姑娘们更在身上喷洒了香水,呼朋唤友,结队前来,那愉快的谈笑声,那活泼的身影,让林子午寒心。

  “唉!”老头子内心长叹一声,“十几年的折腾啊,人们的心竟麻木到这样子。一场表达心愿的选举竟然得靠一部影片来招徕。他们让人耍了还挺高兴。我的天!”

  他心绪不高地坐在舞台中间,冷眼瞧着台下那兴高彩烈的人群。

  安适之却忙个不停。他搬椅子,找茶杯,检查麦克风,数选票,忙得一头大汗。他知道,今日之事,可以一箭而三雕。头一宗,这放映影片,正如美国总统候选人之取悦选民,向他们拉票。他相信,这部影片的魅力会使相当多的人称赞他“关心群众生活,为群众谋福利”,而在选票上写上自己的大名。也会有原先曾准备投别人票的不坚定分子,在银幕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而改投他的票,或者弃权;而原准备弃权的人,也会有一部分变成他的支持者。其次,这次观摩影片、预选院长的二合一会议的盛况,肯定会给上级派来观察会议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包括心神不定的林子午,都不能不承认我安适之最了解今日的下情,最能鼓起他们的兴致,最有组织能力。这就增加了上面选定自己的筹码。第三,就算民意测验的结果于自己不利,上级也会留下安适之没有私心的印象——“人家老安明知自己不会选上,还是热情高涨地工作,这人不错呀!”

  会议开始了,林子午讲话。他讲得不长,只是说了说这次“民意测验”的重要性,希望大家认真思考,把自己认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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