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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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端端正正靠在墙壁上的上身,那副象猫似慵懒的、好象经常处于等待人去抚摸她的神情,千真万确就是我在八年中的想象。一个幻影而又不是幻想。微微耸起的乳房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仅在视觉上就使人感到具有弹性。她身上没有一点模糊的地方、无性别的地方,仿佛她呼出的气息都带有十足的女性,因而对男人有十足的诱惑力。这个发现,使我内心里陡地感到一种潜在的危险,却并不知道会有哪种危险。可是,又正是这种危险感刺激起我非要向前一跃,非要试探试探……
“马老婆子跟你说过了吗?”我终于开口了。
“嗯。”她终于抬起头来,用微笑的眼睛看着我。“说过了。”
“怎么样?”我问这话的语气就象是邀请她去散步。
“你为啥叫她来说呢?这事最好咱们自己谈。”她说这话的语气就象是讨论我向她借钱。
“我们自己谈也好。因为……因为,”我有点招架不住了,口齿不清的说,“因为我过去,过去没谈过这种事。所以才请她……”
“你过去真的没谈过?”
“真的!”我向她坚决地保证。实际上,所谓的“过去”我只从一九五七年算起。一九五七年以前连我自己也不以为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了。
“咋会呢?”她虽然还微笑着,但还是抱有怀疑。
“你想想,从五七年开始,我就不断地在运动里当‘运动员’。”说到这方面,我流利起来,如数家珍地向她报了我的履历。“你看看,我还有工夫变对象、闹恋爱吗?”
“唉!”她摇摇头。“真难为你!”但随即她又笑了:“那么,还要我来教你?”
我涎着脸笑道:“你教教我也好。”我觉得跟她在一起生活会很轻松。
“老实说,”她突然变得很正经,“到咱们这个年纪,又经过这么多事,啥‘恋爱’都谈不到了。主要是要成个家,象大家伙儿一样过日子。”
“这点正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我说。可是我心里觉得我们想的并不完全相同。
“这样,咱们谁也别说谁……过去的事,都别再提了!”她用冷冷的目光盯着我。我理解她是在用一种强硬的态度维护她的弱点。我低下头吸了一口烟。我想,我在感情上也不多么贞洁。难道我没有爱过别的女人?并且是真正地爱?
我点点头:“当然!既然是、既然是……”
这“夫妻”两个字,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既不习惯,又别扭,而且中间隔着两公尺的距离,纯粹象是在谈买卖。我突然感到我们两人都很可笑、很奇怪、很狼狈。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站起来,从床上拿出一个绿色的铁皮暖瓶,又拿起一个玻璃杯,问我:“要茶叶吗?”我说我不要,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时我才发现她脸上充满着温情和柔顺。水倒进杯子里,发出细语似的声音。水是没有形状的,它倒进杯子里就成了杯子的形状了。一句我很喜欢的诗蓦地闪过我的记忆。
她把水放在我面前的木箱上,人并没有离开,而是和杯子一起伏在木箱上。我们立即缩短了距离。这时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伸手就能抚摸到她。但是,她却问了这样的话,又使我的念头退缩了回去。
“那么,你现在手里有多少钱呢?”她撩开耷下来的额发问我。
“我现在,有七、八十块钱。”我说,“不过,我还可以向人借……”我想到了罗宗棋。
“不要借。”她撇撇嘴,“借了还要还,一月一月捯不清……你咋就存这么点钱?单身了这么多年。”
我又觉得手上冰凉,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怎么能存得下钱?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月二十六块钱工资,要吃饭、要穿衣、要抽烟,七扣八扣……要不,我把烟戒了吧。”我知道我没有这个决心,在劳改队那么困难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戒掉。但这场戏的发展规定了我要说这句台词。
“不用戒,”她说,“以后在别的上面省一点就行了。我还存下钱来着……”
她低着头用食指划着箱盖上的木纹,好象在等我问她。但我没有问。于是,她抬起头朝我诡秘地一笑,说,“要比你多得多!”
我也朝她一笑。我想,多也多不到哪里去!劳改劳教释放人员,一律是农工一级工资——二百七十角!还能有什么富裕?
“那好嘛,以后你当家就是了!”我说。
“那当然!”她象得胜似地笑起来。
这一切使我感到非常奇异。原来是一个幻影,我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叫她说什么就说什么。现在,这个幻影从脑海中浮上来,跳出来,完全脱离了我,成了站在我面前的一个独立的实体以后,她所做的、所说的,竟然和她在我脑海中时没有一点相似之处。我原来以为我非常熟悉她,而现在却觉得她很陌生。
可是她却比在我脑海中时生动,有立体感和肉质感。她温暖的、带有一点葱味的鼻息微微吹拂着我的脸;她丰满的胸脯随着鼻息一起一伏。她的肩膀是滚圆的,结实的,两条美妙的曲线连结着她的两臂……这样,她又和那个幻影叠合在一起了。
看来没有什么可再讨论的了,我们在沉默中互相期待。她的手指在木箱上不安地划动;我坐在马老婆子床上也惴惴不宁。但仿佛那一套非常现实的讨论已经败坏了房子里的空气,压抑着我们的情感,使我们难以突破那一刹间就能突破的界线。
等了片刻,她又抬起头问:“你看上面会批准你么?你现在这样的身分。”
“我想会的。”我苦着脸笑了笑,“你不是说现在的情况比过去好了一点么?”
她也笑了。但笑得没有劲头,没有内容,没有方向。笑得很惆怅,很迷惘。
“唉!咱们哪儿跌倒在哪儿爬吧。”她感慨地这样说。
我蓦地很受感动。原来,我们结合的根在这里!她这时才真正发射出潜在于她身上的吸引力。我想握住她放在木箱上的手,轻轻地把她拉进我的怀里,可是黑子突然在院子里大声骂了起来:
“老子超了假,我看哪个‘丫亭’的敢扣老子的工资!啥时候了,还搞‘管卡压’呀!叫那些‘丫亭’的上北京去䁖䁖……”
接着,又传来曹学义的声音:
“咋啦?黑子,你疯啦?谁说要扣你工资?!”他又压低嗓门说,“进屋去,进屋去!你超的天数,我已经跟会计说过了,按给队上买东西的出差来处理……”
这就是我的恋爱和求婚么?睡在被窝里,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总觉得它来得太快,中间似乎缺少某些环节,因而即使得到了手的东西,也有一种份量不足的感觉。即将体验新的生活的兴奋,又使我的心不住地别别跳动。凉飕飕的月光从窗户外泻进来,没有睡着也进入了梦境。而梦境一旦变为现实,现实却又仿佛在为非现实的梦境了。国家与个人的现在与前途,都成了把握不住的东西,神秘莫测的东西,于是只能把一切归之于“劫数”和命运了。上午听到的广播在耳边又响起来:“他们打碎了解放前反动统治阶级加在工人身上的精神枷锁‘天命论’”等等。他们是怎么打碎的呢?见鬼!我和她的结合,好象正是“天命”!“劫数”和命运,是宇宙的魔术师,总是在人完全不能意料的情况下,变出个什么环境儿来。它制造出想象,制造出希望,然后又使一切落空;它制造出失望,制造出虚妄,然后又把理想和希望给予人们。我一一地回忆了过去的爱情,与之相爱最浓烈的偏偏没有能与之结婚,而与我结婚的却也是一个希望,一个幻想中的肉体;理想的没有能与之结合,而与我结合的又是我的理想——这话究竟应该怎么说?有人说爱情是给予,但我能给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这里没有爱情,只有欲求;婚姻原来不是爱情的结果,而是机缘的结果。唉!还是一位诗人说得对:“夫人,你我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老周,老周!”我突然大声吼起来。我想随便叫一个人来谈谈。
周瑞成马上惊醒了:“什么?什么?出了什么事?”
“啊,没有什么。”我的情绪又陡地低落下来。“有火柴吗?……我抽支烟。”
“睡吧,睡吧!”他不满地翻了一个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吸烟,哪来的火柴?!”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第三部
第一章
我总是克制不住地要向墙上那张报纸瞥去一眼。报纸上有一幅照片:“美国侵略军在美莱地方制造大屠杀”。照片很小,模糊不清,但还可以大致看出来地上躺着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新房里糊着这么一张报纸,这张照片又糊在正面,使我很不舒服,但我却没有把它调换下来。
还有这一床花被子,被面绣的是两台带着犁铧的拖拉机。多么沉重!难道我和她要在这巨大的机械下入眠?
墙是黑子帮我糊的。他当时兴冲冲地从队部办公室抱来一摞报纸,往地上一撂,卷起袖子说:
“哥儿们,瞧我的;这土墙没法儿刷白灰,糊上报纸一个样!你没看人家美国,还用报纸盖大楼咧!”
他从报纸中抽出一叠,摔在我正在抹泥的炕面上,又说:“喏,我知道你要看《参考消息》,特意给你偷了些。可看那玩意儿有啥用?现在外国人也跟咱们学。这不,又是哪个共(马列)在夸咱们的‘五七道路’。真她妈吃饱了撑的!叫他们下放到农村试试看!……”
我在看报纸,他在糊墙。于是墙上就出现了这堆横七竖八的尸体。
被面是我们连队劳改、劳教、群专、坐过牢的人集体送的。不属于这个行列的,只有那位大脚的女哲学家。每家出五毛钱,在不足一百户的小村庄,居然凑了二十多元。多么大的一个数字和多么小的一个数字!
“这是我安排的。”马老婆子跑了三十里路回来说,“别的颜色都不好,就这种好,彤红彤红的,给你们冲冲喜,明年抱个大胖小子!”
于是拖拉机牵引着犁铧就开到了我们炕上。
整个象场梦!
而且这场梦还在继续做,还要做下去。
世界给每一个人规定的路都非常窄。只要在这条路上迈出第一步,就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人只有在走第一步之前可以选择,一经选择了之后人便成了木偶——不是自己在走,而是两旁的高墙把人向前推挤。
那天,我去拜访黑子。一进门,黑子就喊:
“好哇!听丽芳说你要跟黄香久结婚?你们两个真配绝了——一对新夫妇,两件旧家伙……”
何丽芳说:“你别胡说了。人家老章可不是旧家伙,还没开苞哩!”说完,在黑子身后向我挤挤眼。
“你懂啥!”黑子在他老婆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男的不叫‘开苞’那叫童男子。行呀,老章,你他妈样样都是真格的,连那玩意儿都是原装货!说吧,你需要啥,包在我身上!”
我开门见山地向他说了我的打算。
“没说的!”他拍拍胸脯。“我去找曹学义。他要不批,我让他尝尝全场北京青年这帮哥儿们的厉害!这些‘丫亭’还不知道,北京连老战犯都释放了哩!”他又用手捂着嘴说,“妈的!我这趟回来没给他少送,光二锅头就是两瓶……”
“还有一铁盒奶油糖,喂他的丑老婆!”何丽芳在一旁补充道。
“是呀!快,丽芳,找张纸来,这就写……行,这张就行,这他妈的还是我在西单商场买的信笺哩!……喏,给你笔,你划一划,看有水么?就这样写:反革命分子章永璘和劳改释放犯黄香久,自愿结成反革命集团……”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开始写从未写过的严肃的申请书,却是在戏滤的气氛中,怀着一种戏谚的心情。我接过纸——原来这不是什么信笺,而是西单商场的顾客意见簿——翻在空白的一面,拿起笔,沉吟了一下。
“喂,黑子,”我说,“我看应该先写一条语录。”
“写啥语录!”黑子拍着桌子说,“你写上‘要对资产阶级专政’,只怕你这一辈子也要打光棍!人家会说,你他妈老老实实改造就完了呗,还结个啥婚?你们这些‘臭老九’哇,尽会拿别人的鞭子抽自己!”
“也别这样说。咱们也会各取所需,为我所用嘛。”我说,“有了!你别捣乱。”
于是我提笔写道:
毛主席语录
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并且尽可能地将消极因素转变为积极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