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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淞隐漫录-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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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日,有一别国巨舶来泊生舟旁,生视船中指挥作主者,华人也。其人见生中土装束,亦异之,与生殷懃通问讯,方悉客住漳州,固同乡也。招生登舟。入内舱,在前奔走趋承者,皆美丽女子,粉白黛绿,尽态极妍。生向若辈伊谁。其人曰:“皆妾媵之属,久充下陈,备箕帚而捧盘者也。”生不觉生艳羡心,曰:“天赐艳福,何修而得?”此客笑曰:“君欲之乎?当拔其尤者以奉赠。”即于左舱呼二女子出,曰:“君视此佳否?”问其名,一曰真真,一曰素素,并皆长眉入鬓,秀靥承颧,媚态花嫣,丰肌雪艳,较前所见六七辈,尤旖旎温存也。生不禁魂销心醉,遽问需聘金若干,曰:“如此天仙化人,虽量珠十斛,索璧连城,亦未足多也。”客曰:“吴市看西施,尚须输一金钱,此则不消破费半文,君但携归,置诸玉镜台前,安心消受可也。舟中惟此二女为全璧,下体亦佳,余则如习凿齿之半人耳。”生闻言,索解不得。客曰:“君以为若辈美丽天生乎?抑人力乎?若辈皆产于罗剎国中,奇丑异常,无有人过而问者。前十年,其国天降男女两圣人,能修人体,使丑者易而为美。其法:先制人皮一具,薄如纸绢,上自耳目口鼻,中至胸乳腰脊,下逮髀股足趾,无一不备,既蒙其体,与真逼肖,至于香温柔滑,腻理靡颜,虽真者犹有所不及;平日从不去身,惟洗濯时一脱耳。子所见,皮相也;若露真形,定当吓杀。修价不赀,钱少者仅得半体,其下依然丑恶。君所得者,实为完体美人,故以全璧呼之。”生恍然有悟曰:“此真海外奇事,闻所未闻。然不免视横陈时如嚼蜡矣。”客又曰:“其国修人之法,但行于女,而不行于男,以修男者法未成而遽死也。今其国辄贩女于远方,人多见其美,而不知其出自矫揉造作也。”生聆此一席话,不觉毛发尽戴,愿还二美人不敢受。客曰:“君真愚矣!世间一切事,孰是真者?红粉变相,即是骷髅,夜叉画皮,遂成菩萨,子将来必由此二女得悟大道。余倦矣,君盍归休。”生甫举足离舟,客已扬帆遽去。生返视二女,媚眼流波,娇姿生倩,顾盼之间,自饶丰韵,日夕对之,弥觉其美。
  既归里门,即以二女为室,不复言娶。二女当盛暑时亦裸体,窃窥其浴,亦如常人,因疑客所述为戏言。惟生平从未一至罗浮云。

                        


    乩仙逸事


  柳翠云,明季宫人,籍隶杭州。父德明,固名秀才。仅生一女,幼耽书史,长习咏吟,年甫及笄,容姿绰约,体态轻盈,见者以为神仙中人不啻也。宏光南渡,妙选才人以充后宫,女亦预其列。临行别父母,泣涕登车。
  时国事已不可为,而宏光在宫中日事宴游,繁弦急管,藉破愁城,往往自宵达旦。大兵下江南,诸臣迎降,宏光遁去,女为胡珏所掠,献于某王麾下。女宛转哀祈,惨淡玉颜,有若梨花带雨。王怜之,纵归。冀得重与父母相见。其母路氏,时偕乡民避兵村落。有王十一者,绐云送之往,遂挟女至溧阳,投潘奴。潘奴名茂,江宁彭氏仆也。素以桀骜称,横行乡曲,至是乘乱据城叛,城内外皆贼,甲马汹汹。溧阳城北有太白楼,往日名流赋诗饮酒所也。潘奴艳女色,命幽之楼上。女佯作临窗眺望,时思跃身赴楼下死,为左右女奴所持,不得遂。潘奴闻之,使数十女奴环而守焉。潘奴败,贼党挟女将奔广德,行至溧阳南门外三十余里,有镇曰戴埠,一聚落也。女恒欲觅死,贼防闲益严。
  闻明之号七王者,驻兵千口,卢中书象同驻兵张渚,知明亡消息,乃殉难于丁山岭。岭距戴埠仅十许里,贼亦顺道趋此,探明兵已溃散,遂不复留,径驰至棉岭少休焉。棉岭距溧阳南城六十里。贼四出纵掠。民家有宋连寿者,世居后冈,去棉岭不过里许,素以巨富著名,庐舍栉比,阡陌云连,一乡中推为巨擘。贼排闼直入,搜得家酿数十瓮,纵饮沈醉,狼藉卧地,守者其防遂疏。后冈有大溪回环,水声潺不绝,侧有大松树,亭亭若偃盖,其高数丈,荫蔽十余亩,虬龙攫拿,苍翠干霄。女乃仰天而叹曰:“此乃我死所矣!”解带自缢。
  当时莫有知者。后二百余年,溧阳诸文士于长夏赋闲,洒扫静室,结社扶鸾,女乃降乩,先书一五绝云:
  落花空自舞,飞絮扑帘旌。
  多少仙才士,谁怜殉节人?继乃详述颠末如此,且云:“于太白楼下欲死,于戴埠欲死,而俱不得,及至棉岭,乃得以身殉焉。又不能杀一贼而与之俱死,殊足惜焉。以帝王之宫嫔而受辱于人奴,国法未诛;以节烈之名媛而屈死于非命,史册不载。一心耿耿,此意茫茫。虽沈魂魄于山阿,未睹阐扬于韵士。今诸君子徘徊树下,能不伤心?故于灯影将阑,炉香未灭,聊陈往事。若得发为歌咏,谱入管弦,或赐以表章,载诸志乘,则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翠云感且不朽!”由是女之名遂传于世。
  好事者求其墓,在溧阳城外二十里,为树石碣以志焉。华亭高药房孝廉崇瑞秉铎颖上,曾征诗于诸同人。上海艾杏坪茂才采女事入杂录,而系以四诗,云:
  节烈流传溯溧阳,寒泉涧底姓名香。
  深宫未得君王宠,一死长留壶牒光。
  名媛才调出天家,何物潘奴敢驻车。
  尚有费宫人媲美,宫墙一样女贞花。
  太白楼边认泪痕,落花飞絮冷孤衬。
  丁山岭外松林下,冰雪无瑕玉女魂。
  宏光天子太风流,歌舞场空迹未留。
  独有青山埋艳骨,芳名乔木共千秋。
  又有程季玉者,亦以才媛而遭兵劫,
  前后二百年,事若相类,有同悲焉。
  季玉姓程,名琬,吴兴人,出自世家。幼即延师课读,于唐宋元明诸大家诗,皆能琅琅上口。喜为韵语。偶尔落笔,便自斐然。上有二姊,长曰伯,次曰仲琳,咸能识字知书。女年最幼而性最聪敏。每值闺中倡和,女诗独先成,往往独探骊珠,压倒元白,群呼为不栉进士。父母尤宠爱之,视为掌上珍。父以一官需次吴门,遂家焉。
  庚申,发逆南窜,江浙沦陷,赖先期徙居邓尉,得免于难,时女年仅十龄也。旋知邓尉亦不可居,乃赁扁舟一叶,作浮家泛宅想,往来淀泖间。女于仓皇急难之中,不废吟诗。逮后乱事粗定,避兵谋食者,群聚于沪渎一隅,遂亦寄迹春申浦上。女稍长,容益美艳,不假涂泽,而其秀在骨,见者无不爱慕臻至。壬戌春初,沪上亦时有风鹤之警。大吏方檄女父往江北劝捐,遂挈眷以行,侨寓如臯,固贾大夫射雉之所也。女于刺绣之余,常至冒家废墅游览。或遇枯木寒花,断桥流水,辄低徊不忍去。有时剔藓书字,坐石看云,偶获一二佳句,即鎸诸竹树,率以为常。
  一日,短墙外忽露一人面,古貌疏髯,作黄冠装束。聆女微吟,亟赞曰:“好诗!”女方惊而四顾,而道士已自园扉进,见长女揖。女亦裣衽答之。旁立女婢即叱之退。舆夫谓之曰:“此程明府女公子也。汝出家人,何不自知?勿冒昧取辱。”道士曰:“吾本欲一见程明府耳,汝其导我往。”舆夫即与偕行。既至,女父立延见于客座。道士猝然问曰:“女公子曾谐姻事否?”曰:“未也。”曰:“此蕊宫仙子偶尔谪降红尘耳。宜度为女道士,可免灾厄。否则寿恐弗永。”女父咄之。道士笑曰:“我固知君之不能从也。”飘然竟去。须臾,女归。
  女父因述其事于诸姊妹间,嗤其妄语。独女俯首,默有所会,久之,曰:“我不忆何处曾见斯人。”女居如臯两年,甲子春间,贼势渐蹙,李宫保亲统劲旅,转战而前,克复苏垣。时有降贼外示服顺而内怀崛强,宫保特斩之以徇于军中,然后反侧子以安,而人心乃定。女思乡綦切,遂于金阊门外择三椽以居焉。当女舟楫往来时,为营兵所窥见,惊为天仙化人,思欲得之,以宦家女,未敢遽尔孟浪。某少尉与营兵相善而亦识女父,锐身自任,代作冰上人。营兵以阶级固当得官,囊中蓄积颇富,因以重利之。女父闻言,愤然作色曰:“此何虫豸,乃欲匹我女耶?”挥之出门外。营兵衔憾刺骨。十二月二日,天寒欲雪,彤云四垂,女父方以勾当公事外出,是夕,营兵竟纠众破扉入,劫女往僻地,逼之不从,乘间自经死。营兵惧祸,薄葬之于虎阜白骨塔中,以灭其迹。女年仅十有四岁。
  越数年,谢君绥之设乩坛于桃花坞精舍,学道参真,冀有所得。时九月二十夕间,凉露初零,残月已上,二三同志共为扶鸾,忽洞云仙子降书云:“我生不辰,少遭离乱。幸免余生于红劫,反遭逼勒于绿营。正梅待字之年,经落叶伤心之惨。黄金有价,难移日之贞;白璧无瑕,自矢严霜之操。命拚一索,魂返九原。乃蒙天帝褒荣,册封洞云仙子,得超鬼■,许列仙班。供职紫霄,青鸾作伴;厕身玉洞,蓬岛游行。怀前事以茫茫,思旧情兮脉脉。青年姊妹,都为望帝之鹃;白发爷娘,难庇将雏之燕。故乡灰烬,血食无灵;仙仗途遥,思归有梦。兹者蓉城出使,梓里偶经,听到乌啼,肝肠欲裂;感生蛩絮,形影自怜。表劲节于千秋,烦君兔管;摅幽思之一缕,在此鸾坛。”又为七绝两首云:
  气马形车下九天,精神恍惚系炉烟。
  尘缘已了乡心在,愿侍爷娘不羡仙。
  一领铢衣冷袭裾,故园下瞰已成墟。
  有人问我修真诀,云度飞鸿月养鱼。
  又作即景诗五绝两首云:
  宵深人语静,秋老月光疏。
  试问纱窗外,花坛扫也无?
  开窗望秋月,凝睇怯衣单。
  露冷梧桐落,流光酿晓寒。
  书毕寂然。同人方拟再有所问,叩之,亦不应。座中有微知其事者,咸为咨嗟太息。或云:女之姊妹二人,咸于如嗥化去。大抵才貌两端,皆为造物之所忌;而如女之猝遇狂且,怀贞抱璞以死,则尤可愍也。闻当时营兵逸去,莫可踪迹。女父以微官而在下位,不能一伸其冤。采访事实,言之当道,以请旌表,此后死者之责也。柳程皆以一弱女子而能御强暴而不挠,临死亡而不慑,须眉且愧之矣!呜呼,岂不足为巾帼光哉!合并书之,以垂后世。

                        


    笙村灵梦记


  出鹿城西八九里许,有笙村焉,古隐君子之所居也。相传王子晋缑岭仙去,曾小驻于此,村人闻笙声缥缈云外,故有是名。村中旧住申姓者,巨家阀阅也。名立规,字月舫。已入邑庠为诸生,颇有文名。工刀笔。乡里有睚眦怨者,辄控之官,以是咸惮之。
  生一女,名慧贞,字韵秋。幼即通书史,工诗词。年甫及笄,所作新诗已传诵人口。有《杂忆》七律四首,殆以自寄所思也。其一云:
  远山如黛水如油,触拨无端忆旧游。 怕惹春寒风翦翦,漫题前事月钩钩。 新梳蝉鬓名樊素,自画蛾眉号莫愁。 垂柳垂杨烟雨里,几垂帘幕几层楼。 其二云: 棠梨院落枇杷门,长雨阑风夜断魂。 小字斜行时寄恨,落花飞絮总无根。 雅头袜试新翻样,凤子裙洗旧褶痕。 如豆一灯牀不下,此情消得几黄昏? 其三云: 不怨多情只怨才,天边鸿雁费疑猜。 清风明月都无赖,小阁疏帘总不开。 偶读道书缘病起,自■花谱怕人来。 当年江令真痴绝,要倩徐陵序《玉台》。 其四云: 性喜炉香亦喜茶,诗篇画笔过年华。 秋风庭院三重幔,春雨帘栊六幅纱。 偏为辟寒长饮酒,偶思破寂独看花。 银屏昨夜凉如水,数尽星辰斗柄斜。
  城中诸名媛见之,自叹弗如。远近仰慕其才者,咸来求字,低昂终不就。女意有所属,逼于父母,势不得遂,由是抑郁生疾,日就瘦削,未几竟死,芳年仅十有六。
  女父伤之,即葬于屋后梨花树下。
  玉笥生无玷,长洲名秀才也,僦屋春申浦上为寓公。夏间,体中偶患不适,思觅一逭暑之处,藉以消夏,用遣长日。月舫固与生为忘年交,遂招之往。屋后小园,布置颇雅,迭石当屏,杂花成幄,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有“香小榭”“绿天深处”,皆精舍也。生因养痾其中,几与世上红尘隔绝,自闭门觅句,仰屋著书之外,了无一事。
  一夕,读书至三更,微倦隐几。忽一女子珊珊来前,媚眼流波,娇姿夺月,长眉秀靥,妍艳罕俦,迳至生旁,裣衽作礼。生惊起相揖,诘所从来。女笑曰:“妾即申家女子,君岂未知耶?”询其字。曰:“蓉卿。因以十月生,故名。”坐谈既久,渐入游语。女问生近作何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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