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选集-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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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了,为什么你感到惊愕;现在我才知道,女人通常总要装出毫无准备的样
子,假装惊吓万状,或者怒不可遏,即使她们实际上迫不及待地急于委身于
人,一定要等到男人哀求再三,谎话连篇,发誓赌咒,作出种种诺言,这才
转嗔为喜,半推半就。我知道,说不定只有以卖笑为职业的女人,只有妓女
才会毫无保留地欣然接受这样的邀请,要不然就只有天真烂漫、还没有长大
成人的女孩子才会这样。而在我的心里——这你又怎么料想得到——只不过
是化为言语的意志,经过千百个日日夜夜的集聚而今迸涌开来的相思啊。
反正当时的情况是这样:你吃了一惊,我开始使你对我感起兴趣来了。
我发现,我们一起往前走的时候,你一面和我说话,一面略带惊讶地在旁边
偷偷地打量我。你的感觉在觉察人的种种感情时总像具有魔法似的确有把
握,你此刻立即感到,在这个小鸟依人似的美丽的姑娘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
东西,有着一个秘密。于是你顿时好奇心大发,你绕着圈子试探性地提出许
多问题,我从中觉察到,你一心想要探听这个秘密。可是我避开了:我宁可
在你面前显得有些傻气,也不愿向你泄露我的秘密。我们一起上楼到你的寓
所里去。原谅我,亲爱的,要是我对你说,你不能明白,这条走廊,这道楼
梯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感到什么样的陶醉、什么样的迷惘、什么样的疯狂的、
痛苦的、几乎是致命的幸福。直到现在,我一想起这一切,不能不潸然泪下,
可是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感觉到,那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渗透了我的激情,
都是我的童年时代的相思的象征:在这个大门口我千百次地等待过你,在这
座楼梯上我总是偷听你的脚步声,在那儿我第一次看见你,透过这个窥视孔
我几乎看得灵魂出窍,我曾经有一次跪在你门前的小地毯上,听到你房门的
钥匙咯嘞一响,我从我躲着的地方吃惊地跳起。我整个童年,我全部激情都
寓于这几米长的空间之中,我整个的一生都在这里,如今一切都如愿以偿,
我和你走在一起,和你一起,在你的楼里,在我们的楼里,我的过去的生活
犹如一股洪流向我劈头盖脑地冲了下来。你想想吧,——我这话听起来也许
很俗气,可是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说法——一直到你的房门口为止,一切
都是现实的、沉闷的、平凡的世界,在你房门口,便开始了儿童的魔法世界,
阿拉丁①的王国;你想想吧,我千百次望眼欲穿地盯着你的房门口,现在我
如醉如痴地迈步走了进去,你想象不到——充其量只能模糊地感到,永远也
不会完全知道,我的亲爱的!——这迅速流逝的一分钟从我的生活中究竟带
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整夜呆在你的身边。你没有想到,在这之前,还从来没
有一个男人亲近过我,还没有一个男人接触过或者看见过我的身体。可是你
又怎么会想到这个呢,亲爱的,因为我对你一点也不抗拒,我忍住了因为害
羞而产生的任何迟疑不决,只是为了别让你猜出我对你的爱情的秘密,这个
秘密准会叫你吓一跳的——因为你只喜欢轻松愉快、游戏人生、无牵无挂。
你深怕干预别人的命运。你愿意滥用你的感情,用在大家身上,用在所有的
人身上,可是不愿意作出任何牺牲。我现在对你说,我委身于你时,还是个
处女,我求你,千万别误解我!我不是责怪你!你并没有勾引我,欺骗我。
引诱我——是我自己挤到你的跟前。
扑到你的怀里,一头栽进我的命运之中。我永远永远也不会责怪你,
不会的,我只会永远感谢你。因为这一夜对我来说真是无比的欢娱、极度的
幸福!我在黑暗里一睁开眼睛,感到你在我的身边,我不觉感到奇怪,怎么
群星不在我的头上闪烁,因为我感到身子已经上了天庭。不,我的亲爱的,
我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从来也没有因为这一时刻而后悔过。我还记得,你睡
熟了,我听见你的呼吸,摸到你的身体,感到我自己这么紧挨着你,我幸福
得在黑暗中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急着要走。我得到店里去上班,我也想在你仆人进来以
前就离去,别让他看见我。我穿戴完毕站在你的面前,你把我搂在怀里,久
久地凝视着我;莫非是一阵模糊而遥远的回忆在你心头翻滚,还是说你只不
过觉得我当时容光焕发、美丽动人呢?然后你就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轻
轻地挣脱身子,想要走了。这时你问我:“你不想带几朵花走吗?”我说好
吧。你就从书桌上供的那只蓝色的水晶花瓶里(唉,我小时候那次偷偷地看
了你房里一眼,从此就认得这个花瓶了)取出四朵白玫瑰来给了我。后来一
连几天我还吻着这些花儿。
在这之前,我们约好了某个晚上见面。我去了,那天晚上又是那么销
魂,那么甜蜜。你又和我一起过了第三夜。然后你就对我说,你要动身出门
去了——啊,我从童年时代起就对你出门旅行恨得要死!——你答应我,一
回来就通知我。我给了你一个留局待取的地址——我的姓名我不愿告诉你。
我把我的秘密锁在我的心底。你又给了我几朵玫瑰作为临别纪念,——作为
临别纪念。
这两个月里我每天去问。。别说了,何必跟你描绘这种由于期待、绝
望而引起的地狱般的折磨。我不责怪你,我爱你这个人就爱你这个样子,感
情热烈而生性健忘,一往情深而爱不专一。我就爱你是这么个人,只爱你是
这么个人,你过去一直是这样,现在依然还是这样。我从你灯火通明的窗口
看出,你早已出门回家,可是你没有写信给我。在我一生最后的时刻我也没
有收到过你一行手迹,我把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可是我没收到过你一封信。
我等啊,等啊,象个绝望的女人似地等啊。可是你没有来叫我,你一封信也
没有写给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的儿子昨天死了——这也是你的儿子,亲爱的,这是那三夜销魂荡
魄缱绻柔情的结晶,我向你发誓,人在死神的阴影笼罩之下是不会撒谎的。
他是我俩的孩子,我向你发誓,因为自从我委身于你之后,一直到孩子离开
我的身体,没有一个男子碰过我的身体。被你接触之后,我自己也觉得我的
身体是神圣的,我怎么能把我的身体同时分赠给你和别的男人呢?你是我的
一切,而别的男人只不过是我的生活中匆匆来去的过客。他是我俩的孩子,
亲爱的,是我那心甘情愿的爱情和你那无忧无虑的、任意挥霍的、几乎是无
意识的缱绻柔情的结晶,他是我俩的孩子,我们的儿子,我们唯一的孩子。
你于是要问了——也许大吃一惊,也许只不过有些诧异——你要问了,亲爱
的,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我为什么一直把这孩子的事情瞒着你,直到今天
才告诉你呢?此刻他躺在这里,在黑暗中沉睡,永远沉睡,准备离去,永远
也不回来,永不回来!可是你叫我怎么能告诉你呢?像我这样一个女人,心
甘情愿地和你过了三夜,不加反抗,可说是满心渴望地向你张开了我的怀抱,
像我这样一个匆匆邂逅的无名女人,你是永远、永远也不会相信,她会对你,
对你这么一个不忠实的男人坚贞不渝的,你是永远也不会坦然无疑地承认这
孩子是你的亲生之子的!即使我的话使你觉得这事似真非假,你也不可能完
全消除这种隐蔽的怀疑:我见你有钱,企图把另一笔风流帐转嫁在你的身上,
硬说他是你的儿子。你会对我疑心,在你我之间会存在一片阴影,一片淡淡
的怀疑的阴影。我不愿意这样。再说,我了解你;我对你十分了解,你自己
对自己还没了解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人在恋爱之中只喜欢轻松愉快,无忧无
虑,欢娱游戏,突然一下子当上了父亲,突然一下子得对另一个人的命运负
责,你一定觉得不是滋味。你这个只有在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情况下才能呼
吸生活的人,一定会觉得和我有了某种牵连。你一定会因为这种牵连而恨我
——我知道,你会恨我的,会违背你自己清醒的意志恨我的。也许只不过几
个小时,也许只不过短短的几分钟,你会觉得我讨厌,觉得我可恨——而我
是有自尊心的,我要你一辈子想到我的时候,心里没有忧愁。我宁可独自承
担一切后果,也不愿变成你的一个累赘。
我希望你想起我来,总是怀着爱情,怀着感激:在这点上,我愿意在
你结交的所有的女人当中,成为独一无二的一个。可是当然罗,你从来也没
有想过我,你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是责怪你,我的亲爱的,我不责怪你。如果有时候从我的笔端流
露出一丝怨尤,那么请你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死了,在摇
曳不定的烛光映照下躺在那里;我冲着天主,握紧了拳头,管天主叫凶手,
我心情悲愁,感觉昏乱。谓原谅我的怨诉,原谅我吧!我也知道,你心地善
良,打心眼里乐于助人。你帮助每一个人,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来求你,你
也给予帮助,可是你的善心好意是如此的奇特,它公开亮在每个人的面前,
人人可取,要取多少取多少,你的善心好意广大无边,可是,请原谅,它是
不爽快的。它要人家提醒,要人家自己去拿。你只有在人家向你求援,向你
恳求的时候,你才帮助别人,你帮助人家是出于害羞,出于软弱,而不是出
于心愿。让我坦率地跟你说吧,在你眼里,困厄苦难中的人们,不见得比你
快乐幸福中的兄弟更加可爱。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即使是其中心地最善良的
人,求他们帮助也是很难的。有一次,我还是个孩子,我通过窥视孔看见有
个乞丐拉你的门铃,你给了他一些钱。他还没开口,你就很快把钱给了他,
可是你给他钱的时候,有某种害怕的神气,而且相当匆忙,巴不得他马上就
走,仿佛你怕正视他的眼睛似的。你帮助人家的时候表现出来的惶惶不安、
羞怯腼腆、怕人感谢的样子,我永远也忘不了。所以我从来也不去找你。不
错,我知道,你当时是会帮助我的,即使不能确定,这是你的孩子,你也会
帮助我的。你会安慰我,给我钱,给我一大笔钱,可是总会带着那种暗暗的
焦躁不耐的情绪,想把这桩麻烦事情从身边推开。是啊,我相信,你甚至于
会劝我及时把孩子打掉。我最害怕的莫过于此了——因为只要你要求,我什
么事情不会去干呢!我怎么可能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呢!而这孩子可是我的命
根子,因为他是你的骨肉啊,他又是你,又不再是你。你这人幸福的无忧无
虑的人,我一直不能把你留住,我想,现在你永远交给我了,禁锢在我的身
体里,和我的生命连在一起。这下子我终于把你抓住了,我可以在我的血管
里感觉到你在生长,你的生命在生长,我可以哺育你,喂养你,爱抚你,亲
吻你,只要我的心灵有这样的渴望。你瞧,亲爱的,正因为如此,我一知道
我怀了一个你的孩子,我便感到如此的幸福,正因为如此,我才把这件事瞒
着你:这下你再也不会从我身边溜走了。
当然,亲爱的,这些日子并不是像我脑子里预先感觉的那样,尽是些
幸福的时光,也有几个月充满了恐怖和苦难,充满了对人们的卑劣的憎恶。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临产前几个月我不能再到店里去上班,要不然会引起亲
戚们的注意,把这事告诉我家。我不想向我母亲要钱——所以我便靠变卖手
头有的那点首饰来维持我直到临产时的那段时间的生活。产前一个礼拜,我
最后的几枚金币被一个洗衣妇从柜子里偷走了,我只好到一个产科医院去生
孩子,只有一贫如洗的女人,被人遗弃遭人遗忘的女人万不得已才到那儿去,
就在这些穷因潦倒的社会渣滓当中,孩子、你的孩子呱呱堕地了。那儿真叫
人活不下去:陌生、陌生,一切全都陌生,我们躺在那儿的那些人,互不相
识,孤独苦寂,互相仇视,只是被穷困、被同样的苦痛驱赶到这间抑郁沉闷
的、充满了哥罗仿和鲜血的气味、充满了喊叫和呻唤的病房里来。穷人不得
不遭受的凌侮,精神上和肉体上的耻辱,我在那儿都受到了。我忍受着和娼
妓之类的病人朝夕相处之苦,她们卑鄙地欺侮着命运相同的病友;我忍受着
年轻医生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脸上挂着讥讽的微笑,把盖在这些没有抵
抗能力的女人身上的被单掀起来,带着一种虚假的科学态度在她们身上摸来
摸去;我忍受着女管理员的无餍的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