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2月-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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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仁国相信自己就是那一束光。
一个光彩照人的英雄故事。一个惊心动魄的夺魁过程,怎么成了一个民间传说?
那个有胆有识的英雄是谁呢?为什么酒坛一砸,砸出一块金牌来。人反而销声匿迹了呢?
成裕跟荣和两家酒坊的酒坛其实是不同的。纵然以茅台造酒公司名义送展参评,而评委们到底开了哪一家的酒,具体参赛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不然,成裕跟荣和为争奖牌奖证打了三年官司,就简直无聊到了极点。那么,到底是哪一家的酒获奖呢?他们这三年的官司又是怎么打的呢?
这一个接一个的谜团,袁仁国都想从眼前这个老人这里开始,一一找到答案。
11
我父亲是一个赌徒,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输了,就这几只酒坛舍不得。你没有看走眼,这的确是你们当年送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参展参赛的贵州茅台酒的几只酒坛。
太阳挂在那片林子的树梢上,这时候,老人开始了他的讲述。
那时候,我知道这些坛子里还有酒。可我父亲已经不喝酒了。他跟我母亲结婚的时候就已经不喝酒了。我父亲说他从前是喝酒的,只是酒量不大,旧金山那次博览会,也就是巴拿马万国博览会散了以后,就不喝酒了。
伴着一阵如泣如诉的旋律,袁仁国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
我父亲是学机械的。他曾经研究过永动机,还写了一篇文章,当时的《申报》发表的。你说一个学机械的人,怎么会跟茅台酒联系在一起呢?这都是命运啊。
我不知道我父亲确切的名字。我记事前,他的名字就改了多次。你要知道,一张中国人的脸,在美国藏也是藏不住的。我出生前,我父亲和我母亲就从旧金山搬到了拉斯韦加斯。后来,我差不多懂事了,我问我父亲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不知道我父亲是不是觉得那种致命的危险还没有离开他呢,还是一个名字改来改去,他自己都糊涂了,总之,他就叫我记住他是中国人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也没有什么意义。事实上,他那时候已经有一个英文名字,只是不想让人叫。我想他那个名字大约就为了在市政当局登记注册用的。受他的这些东西影响,我长大后也很少到外面去,老实说,我连旧金山都没有去过。退休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我连拉斯韦加斯也很少去。你如果不叫我收藏家,叫我隐士,像你们的陶渊明,我觉得还差不多。
袁仁国被老人的幽默打动,忍不住笑了一下,却很快又收敛起来,一脸凝重地听老人接着讲下去。
我父亲的这种危险就是从茅台酒开始的。
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北洋政府特别要面子,参展参赛的排场非常大。主办方美国专门为中国设了一个中国馆。只是参展参赛的东西太多、太杂,加上中国代表团人员素质悬殊,有的参展参赛人员其实就是想到美国来玩一趟的,心思根本没有在会上。所以,整个参展参赛活动都有一点乱。
我父亲被分在工业展厅负责。工业展厅紧挨着食品展厅。我父亲跟我说,如果这两个展厅不在一起,他就不会卷进这次事件里去。中国那时候谈不上什么工业,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产品。工业展厅很清闲。我父亲跟我说。他在工业展厅这边听见食品展厅那边说找不着茅台酒,他就凑了过去。原来,评审委员会来了一个联络员,急急慌慌说把茅台酒送到专家团去,又急急慌慌走了。食品展厅找了每一个展柜,就是找不着茅台酒。我父亲在南洋劝业会呆过几天,知道贵州茅台酒在南洋劝业会获过奖的。他动了一下脑筋,就转到农业展厅。果然,他在农副产品的展台上发现了茅台酒。可找不到管理员,整个博览会那时候已经接近尾声,快撤展了,心也散了,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父亲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不在岗位上的管理员,会让他的命运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时间很紧,也顾不得多想,我父亲跟解说员打一个招呼,拿上一坛酒,就跑到食品展厅。可食品展厅说展品不是食品展厅的,他们管不着。我父亲一急,拿着这坛酒就往专家团去了。
我父亲赶到专家团的时候,事实上,评审结果已经出来了。两瓶包装精美的酒,一瓶法国科涅克白兰地,一瓶英国苏格兰威士忌,都摆在桌子上。一个欧洲人,我父亲说不是英国人就是荷兰人,他坐在桌子跟前,正写着评审意见。我父亲气喘吁吁把一坛茅台酒往桌子上一放,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跟那两种玻璃瓶包装的酒比起来,茅台酒的陶罐的确很土气。NO!NO!那欧洲人站了起来,耸着肩膀说着。好几个人摇头晃脑的,也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父亲。我父亲那时候低着头,好像真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几乎完全丧失了信心。但这时候,他听见一位日本老人叽里哇啦的,就抬起头来,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那意思是亚洲是杜康的故乡,金奖不能都给欧洲,应该给亚洲一个地位。博览会的全称是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美国举办博览会前还专门派了特使到环太平洋国家游说,所以这次博览会环太平洋国家最积极。日本在这次博览会上展品数量仅次于中国,加上日本当时在世界上的影响,评委会不得不考虑这位日本老人的意见。
我父亲说事情到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大家坐下来,认真品一品茅台酒,什么奖不奖的,他也说不出口,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可那个欧洲人这时候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了一句话把我父亲激怒了。他说酒是男子汉的饮料,不会喝酒,哪会酿什么好酒。我父亲听他这么说,就什么也没有说,把一坛茅台酒打开了。这时候,那个欧洲人又说了一句话,彻底把我父亲逼到了悬崖边上。他说中国人哪会喝什么酒,抽鸦片还差不多,比抽鸦片,可以在世界上拿金奖。我父亲眼睛鼓得像牛眼睛,瞪一眼那欧洲人,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抱起开了封的茅台酒坛来,就对着嘴咕嘟咕嘟喝起来。一坛两斤装的酒,他一口气灌了半坛。这才松了口,给那欧洲人做了一个手势,便把剩下的半坛酒往桌子上一掼,要跟那欧洲人比喝酒。殊不知这一掼,用力太猛,一张桌子一震一弹,一只陶罐碎成了两半。半坛酒洒在桌子上,溅到地板上,屋子里立刻溢满了一种奇香。
那一瞬间,所有专家团成员,包括那欧洲人,竟忘了一场火药味十足的冲突,高鼻子和矮鼻子都像狗一样翕动着,捕捉着空气里那一股美妙的香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我父亲也冷静了许多。在一片啧啧啧的赞叹中,他迅速跑到中国馆去,又取了一罐茅台酒。
我父亲抱着酒坛回到专家团,那时候,他看见了另外一幅场景。评委会的专家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桌子跟前,每一个人跟前放一只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酒杯,没有一个人走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整个场景仿佛迎接什么圣物一样又肃穆又庄严。但是,我父亲这时候却支持不住了。他酒劲上来,晃晃悠悠把酒坛放到桌子上,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迷迷糊糊的,他感觉到那欧洲人来搀他,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接下来,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我父亲在旅馆醒来。这时候,他才知道前一天的评选结果,茅台跟威士忌和白兰地并列金奖,成了世界名酒。
我父亲成功了。
我父亲不知道,一场灾难正渐渐向他逼近。
袁仁国无法想象在这个看似平常却悲壮的故事后面还隐藏着另一种凶险。
12
第二次手术。
医生没有保证手术会成功。医生从来不会跟他的手术对象保证手术会成功。中国是这样,美国也是这样。手术若不成功,还有第三次手术,甚至第四次手术,乃至第五次手术。袁仁国躺在缓缓移动的手术车上,望着天花板像一块被风吹起来的布向后飘去,那样无奈,又那样无助。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九次骨折,最多也就换九块骨头,人体二百零六块骨头,还远着呢。只要不换心,他想,心是属于茅台的,他没有这个权力。只要不换脑,他想,脑子里装的全都是茅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弃。
手术车往手术室深处缓缓移动着。一层寒气无边无际地包了上来。透过寒气,袁仁国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跟在手术车旁悄无声息地走着。他想了一下,这才想起那个叫命运的人来。他不知道他又跟来干什么。他总是在他的生命要闯关的时候来到他身边,他不知道他是要害他,还是要帮他,抑或只是来看一看,对他做一番无关痛痒的评判。但他愿意听他唠叨。茅台那些人啊事啊,他听着安静,他听着清凉,而不知不觉,痛苦终于也无足轻重起来。
麻药针扎下去,奔腾的血液变得沉重而迟缓,命运一只手抚着他冰凉的额头,弯下腰,低下头,凑着他的耳朵,细细密密说了起来,像天籁,又像谶语一
我,命运,现在告诉你第二个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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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庶昌是一八九六年去世的。这个时间,距离你们贵州茅台在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金奖有十九年。但我说过的,历史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黎庶昌既是茅台发展的一个结果,同时也是茅台发展的一个动因。只是作为个体的人,相对漫长的历史巨流,太渺小,也太短促。黎庶昌是看不见未来的。他可以觉察历史和现实,却不可能觉察未来。任何人面对未来,除了预言,也还是只有预言。尽管他是历史发展的一颗因子,但只不过是一颗不自觉的因子。因而每一个人其实都是被动的,他们可能参与历史的发展,却不可能改变历史的形成。但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一个人在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黎庶昌两次担任中国驻日本大使馆大使,先后七年光景,酒开路,诗搭桥,广交社会各界朋友。某种程度而言,黎庶昌驻日期间,中日战争始终没有打起来,这跟黎庶昌的诗酒外交有很大的关系。黎庶昌回到中国的第五个年头,中日之间才爆发甲午大战。从这里可以看出,黎庶昌在日本,尤其上流社会,的确交了不少朋友。
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贵州茅台连初评都没有进入,最后竟然能够通过补评摘取桂冠,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段传奇。但你要知道原委,就不会诧异,这其实就是历史合情合理的演绎。黎庶昌广结善缘,一颗种子发芽生长,这时候成了树阴。评委会的专家团里。有一位专家就是黎庶昌当年的座上宾。他知道茅台酒的美妙。终评的名单里没有茅台酒,他当然感到意外。就是这位老人,他为茅台酒说了话。他说他有一个朋友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人情味的外交官,他从他那里喝了不少茅台酒,他要把茅台酒推荐给世界,不只是因为茅台酒是他喝过的酒中最美妙的酒,还因为茅台酒是这位外交官的家乡酒,而这位外交官已经去世十九年,他要通过他的努力,让更多的人喜欢茅台酒,并以此来告慰这位朋友的在天之灵。接下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评委会听了这位日本老专家的意见,尽管有分歧,但最后还是把整个程序停了下来,并特地开一扇窗户,通知茅台酒直接进入终评现场。
现在,你看我跟你把这两个环节贯通了。也许,你还看不出你的这场劫难跟这段尘封的历史有什么联系。那么,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第三个环节。
你不是喜欢诗么?清代著名诗人郑珍那些写茅台的诗,我相信你也是非常熟悉的。那是清道光二十三年,郑珍到茅台采风。这天夜里,郑珍来了兴致,饮酒过了一点,倒在床上就睡了。恍兮惚兮,他在梦中做起诗来。忽然,他被一阵吵吵嚷嚷惊醒过来。他披着衣裳起来,才知道店家借了人家五十两银子,到期还不上,债主登门逼债来了。郑珍一听,生了恻隐之心,便要来纸笔,写下梦中得句——
上联:盐登赤虺河
下联:酒冠黔人国
横批:茅台酒香
店家一看落款郑珍,忙将对联贴在门前。因为郑珍名气盖世,小店一下招揽了很多客人。郑珍在茅台住了几天,写了十多首诗。“蜀盐走贵州,秦商聚茅台”为其中佳句。但让人觉得奇妙的却是《茅台村》:远游临郡裔/古聚缀坡陀/酒冠黔人国/盐登赤虺河/迎秋巴雨暗/对岸蜀山多/上水无舟到/羁愁几日过。有人不解“酒冠黔人国”一句。黔为一省,似有牵强,竟称国,恐夜郎自大之嫌。郑珍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