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曲-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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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闹斗肿樱翟谌淌懿涣苏庵秩烁裆系奈耆琛保砣鹧┒灾泄挛派缂钦叩奶富埃�1985年2月20日)
尽管往事不堪回首,然而,直面人生,难堪的往事必须回首。不忘血的教训,将有助于防止产生新的血的教训;不忘“左”的苦难,将能抵制“左”的苦难重演。
忘记了过去,意味着背叛!
马思聪这样叙述他在“文革”中遭受的非人凌辱:
“我们被带到学校后头的一排低矮的小房子,那是以前的琴房。我被带到一个窄小的房间里,那儿放着一张床,一面墙完全是玻璃。因此,每个人在任何时候,只要他想来,就可以来看我。他们宣称,既然你们是畜牲(指“牛”——引者注),那就把你们像牲口似的任人观看。房间的墙上醒目地写着:‘打倒牛鬼蛇神!’‘如果你不老实,就砸烂你的狗头!’房上挂一木牌,上面写着‘黑窝’。
“每天早上我们6点起床,学‘毛选’或社论。早饭后8点到中午,就干那些毫无意义的工作:把零乱的大石头堆在一起,或者把一些东西从一个房子搬到另一个房子里去。每天下午和晚上就写检查,检查里要有这样的词:如‘我们是赵枫资产阶级黑线人物’,‘对我们可以进行斗争,对我们要进行改造’。每天我们把这些书面检查交给看管我们的人。早上和晚上,我们要集体唱‘嚎歌’,歌词的内容是这样的:‘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人民对我专政,我要老老实实,如果我不老实,就要把我砸烂砸碎!’
“最使我可怕的,是他们折磨我们的时候。红卫兵可以命令我们‘低头’,然后让我们爬在地上。有几次他们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把书扔了一地,翻我的床,把床单也撕了。有一个红卫兵把我的被子扔到屋顶上,并喊道:‘这是为了革命,怎么干也不能算犯罪。’有时候红卫兵命令我们脸朝墙站着,一直站到他们让我们转过来为止。有时简直就把我们忘了。他们还强迫我们低头站在烈日之下。一天夜里,我躺下以后,就听见有人乒乒乓乓地敲门,接着闯进来两个红卫兵——一男一女。
“‘起来!’他们命令道。
“我站起来,男的用皮带抽打我,那女的朝我脸上吐痰,我还没受多少罪,赵氵风被打得倒在地上,满身是血。
“这一切发生在8月的第二周或第三周,那正当红卫兵在北京猖獗到极点的时候,同时在北京的其他地区发生了许多可怕的事件。在一个中学里,学生们把所有的老师都打得半死。这闻所未闻的暴力恐怖,迫使我和我的家属从北京逃亡国外……”
以上是马思聪1967年到达美国之后,对“文革”暴行的血泪控诉。
马思聪所讲述的,都是事实。他没有夸张,没有虚构。相反,他并没有把他在“文革’冲的惨祸全部说出来。
我在中央音乐学院采访,许许多多同志向我讲述了马思聪当年所受到的酷虐。
传闻不足为凭。我找到三位亲眼目击者,他们的话是铁证。下面所引述的话,是根据采访时的录音记下来的,忠实于他们的原话,以求严格符合历史事实。
,赵枫当时是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兼党委书记。在“牛棚”中,和马思聪关在一起。他说:
“在‘文革’中,一般的遭遇,我就不提了。有三件事,对马思聪的刺激很大:
“第一件。有一天中午,大家都陆陆续续去吃饭了。我和马思聪正要走,来了个红卫兵。我认得他,叫林×,是吹长笛的。他拿着一把小匕首,对着马思聪说:
‘我要找你算帐!你要老实交待问题。要不我就拿刀子捅了你!’这件事,给马思聪造成很大的精神压力。
“第二件。管弦系系主任章彦教授的儿子跟红卫兵打架,被认为是‘阶级报复’。
红卫兵召开三千人大会斗章彦,马思聪和我都陪斗,章彦被打得昏死过去,马思聪被用皮带打得鲜血满脸。
“第三件。夏天,‘革命群众’下乡割麦子去了,叫我们在校园里拔草。我跟马思聪在一起,一个‘造反派’工人走过来,指着马思聪说:‘你还配拔草?你姓马,你只配吃草!’他当场逼着马思聪吃草,马思聪苦苦哀求也没用,被逼着吃了草!”
野蛮,粗暴,无知……所谓的“文革”,是文化的浩劫,是艺术家的灾难!
我走访了章彦教授。他已经退休在家。他告诉我:
“那时候,我的儿子章学才14岁,念初中一年级。红卫兵打碎了他的金鱼缸。
他跟他们打了起来。于是,红卫兵开批斗大会,把我、我的妻子和儿子都拉去,跪在台上。马思聪也被拉上台。红卫兵把皮带抽打马思聪,打得满脸鲜血。”
我在采访刘诗昆时,他说:
“在‘牛棚’里,我跟马先生在一起。他属于‘一类劳改队’,我属于‘二类劳改队’。他看见过我挨打,我也看见过他挨打。我常看见,红卫兵让马先生干最重的活,扛大石头、大木头,干他身体所不能胜任的重活,折磨他。我心里非常难过。在北京文艺界中,法西斯般白色恐怖在中央音乐学院尤为严重。马先生、赵氵风和我,是挨打最多的几个。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红卫兵拿着带钉子的木板,打马先生的头,打在头顶上,马先生那时被剃成秃头,鲜血顿时从头顶涌出,血流如注,流得满脸是血,红红的。当时的印象,我至今未能淡忘!”
一个具有赤诚的爱国热情、具有高深的艺术造诣、具有国际声誉的艺术家,竟遭到如此惨无人道的摧残,催人泪下!
“现在可以说了”
“直到我们到美国后,总理还时刻惦记着我们。他曾对一位到中国访问的美国要人说,我平生有两件事深感遗憾,其中之一就是马思聪五十多岁离乡背井到国外去。我很难过。”(王慕理对中国新闻社记者的谈话,1985年2月20日。)
美国“曼哈顿计划”(即制造原子弹的计划)总负责人格罗夫斯在1962年出版了回忆录,书名叫做《现在可以说了》。
马思聪的出走,他在《我为什么离开中国》中说:“我无权说出那些帮助我外逃的人的住址和姓名,不然那些人的生命就会发生危险。”
于是,猜测种种,众说纷纭:
1967年5月2日的日本《世界周报》的《马思聪氏亡命美国,象征中共文化人的苦恼》一文,猜测“是从中国大陆乘舢板船到香港的”。
台湾的《音乐与音响》杂志直到1980年,还在那里无中生有地“透露”:“据说,是周恩来暗中帮忙,安排马氏一家逃出。”
香港报纸则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是“陶铸的秘书开了绿灯”?!
哦,“现在可以说了”!
那是一个心地善良、为人厚道的“小人物”,在最艰难的岁月,帮助了马思聪。
他,贾俊山,普普通通的厨师,身体高大,前额开阔。1899年,他出生于河北南宫县一家农户。20来岁到北京,学会烹好手艺,擅长做西餐,尤其是法国菜。他曾在一些西餐馆做厨师,也曾为一些外国教授司厨。后来,经人介绍,到马家掌勺。
那时,他已是60开外,两鬓花白了。
眼看着马思聪挨斗受批,隔离审查,工资从360元(外加200元补助)一下子降到只有14元5角,贾师傅心中充满同情。
1966年8月14日晚,中央音乐学院“造反派”手持一大卷大字报,闯进马家张贴。
王慕理被“造反派”拉出来进行“批斗”。
王慕理受辱,愤然决定带子女离京。她看到贾师傅忠厚,便托他代为照料马家大院。
8月16日,王慕理带着儿子马如龙、女儿马瑞雪离开北京,借住在南京她妹妹王志理家中。中央音乐学院的“造反派”闻讯,抄了马思聪的家。紧接着,有人抢人马家大院,占住了房子,只留下一间书房给马思聪。
幸亏贾师傅是个工人,在那年月,他还能进出于中央音乐学院,不断探望隔离审查中的马思聪。王慕理写给马思聪的信,靠他转达;马思聪的情况,由他写信转告王慕理。
他与马思聪,并没有深交。他是“文革”前夕才来到马家,工作才九个月。他的工资是由马思聪支付的。马思聪成了阶下囚,贾师傅连生活都成了问题。但是,一颗善良的心,使他对马思聪产生了无限的同情。他只觉得像马先生这样的好人,不该遭受这样的罪。
家被抄,屋被占,妻儿流离失所,自己身陷囹圄,终日惶惶。在一次遭到毒打之后,马思聪产生了轻生的念头。乘贾师傅前来探望之际,他托贾师傅转告妻儿,多多珍重!
贾师傅惊呆了!他百般开导马先生,鼓起他生活的勇气。
贾师傅一到家,赶紧往南京去信肥危险的讯号告诉王慕理。
“我妻子和女儿9月中旬来北京找我,但我不能出学校,因而不能同他们见面。
她们来京时乘的火车塞满了红卫兵。红卫兵不住地盘问她们,把她们视为可疑的人,差点儿把她们抓起来。幸亏我女儿马瑞雪做出了非常粗鲁的样子——连皮也没削就把梨吃了。这一切使红卫兵相信她们是劳苦的农村妇女。我的女儿和妻子本想住在北京的朋友家里,可他们没有一个敢收留她们的。因此她们只好在火车站的人群中躲藏了几个小时,然后就上车走了。”
尽管王慕理和女儿未能见到马思聪,也没有一个人敢收留她们,但是贾师傅赶去与她们见面,详详细细把马思聪的情况告诉了她们。然后,又把她们的劝慰,转告了马思聪。
王慕理和女儿刚刚回到南京妹妹家,9月26日,中央音乐学院的红卫兵,追踪来到王志理家中。幸亏她们俩躲开了。
红卫兵走后,她们如惊弓之鸟,于27日凌晨仓皇逃离南京,经上海,赶往广州。
广州是王慕理的老家,有弟妹,有亲友,这家躲几日,那家藏几天。她的儿子马如龙也隐居在那里。
那时,她的长女马碧雪在广西柳州乡下的“四清”工作队工作,与她没有联系。
天南地北,马思聪与妻子远隔千里,靠着贾师傅作为“中继线”,才互递信息。
贾俊山做了一辈子的厨师,此时却冒着生命危险,做着与烧饭炒菜毫不相干的事情。他惟一纯真的愿望,就是别让马先生这样的大好人、大音乐家寻短见。要知道,那时中央音乐学院“造反派”的头头曾自叹弗如:上海音乐学院已经死了好几个,我们这儿怎么一个还没有?!
王慕理和女儿在广州走投无路。“我妻子和女儿当时所住的城市里,有很多人谈论着逃出国境的方法,有的徒步走去,有的乘船而逃。我女儿不知道到底什么方法更好,但她确信,我们也是可以这样做的。但是,我还没有这种思想准备……”
10月中旬,“马瑞雪一个人来到北京,这次我们总算安排了见面的机会。我有一个朋友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南郊,我和女儿在他们家里见面了。我们躲在院子里一个小厕所内,在黑暗中小声地谈话,而我的朋友则站在外面给我们放哨。我们就这样谈了几小时。”
马思聪所说的这位“我的朋友”,便是贾俊山。
对于出走,马思聪疑虑重重。他,毕竟是中央音乐学院院长、全国人大代表,毕竟对祖国有着一片深情。然而,“文革”是那样的惨无人道,他犹豫,彷徨,痛楚,焦急。他记得,有一次在挨斗之后,私下里问赵氵风:“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氵风答道:“照我看,还刚刚开始!”
女儿劝说父亲快下决心,不能再犹豫迟疑。在那个小厕所里,女儿说出了出走的计划……
女儿回广州去了。马思聪心神不定,往事历历在目。他想起了写《祖国大合唱》的日子,想起了在香港毅然北上的时候,想起了周总理的多次关心……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在“文革”前夕,他的生日那天,周总理让秘书打电话到他家里,要他到总理那里去。那么遗憾,当时他不在家,未能按时赶到周总理那儿。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就在“文革”开始以后,他有一次见到周总理。总理关切地问:“为什么不开音乐会呢?一个月不见好像几年了!”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一个爱国者,一个虔诚、忠实的爱国者。一个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叛国”念头的爱国者,如今却要……
马思聪心似刀绞,心乱如麻!倘若周总理问起他来,他怎么回答?!
对于“牛”们的看管,总算稍微松了一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