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刻拍案惊奇-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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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行院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的十来个,做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了,人众则公,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着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齐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太守只叫:〃拿嘴!〃又研问他是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枕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在路不则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这官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的,父母俱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得的模样,大刺刺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径,机巧灵变,一些不错。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月娥假作硬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手过来,拽他的手出来,抢了两抢道:〃养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只有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姚公是两年间官司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那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象,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晓得在娼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
知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抽签去唤潘甲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呵!就去了这些时。〃潘甲见了道:〃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认个悔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累得丈人家也勾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县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小人争论,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不要妻子了。〃知县庄〃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不要呆!敢是做过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这话。不要说日常夫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他,难道到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从断错,密密分忖潘甲道:〃你且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
李知县分忖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便体察,拿来回话。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等闲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伏侍,曾对吴大郎说,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一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魆地跳将起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与应捕处了多时,酒肴俱不见来,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甚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了,那应捕一看,着惊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应捕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锡家里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了。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令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与真滴珠各说了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研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骗哄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曾引人奸骗你不?〃滴珠心上有吴大郎,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家讼,因言貌象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急拿汪锡,已此在逃了。做个照提,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说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正见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喊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喇的喊。程金便一把又住喉胧,又得手重,口头又不得通气,一霎鸣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这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锡,大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喝交皂隶,重责六十板,当下绝气。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太上老。〃只有吴大郎广有世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干涉,不致惹着,朦胧过了。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把。〃姚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姓氏,随了儿子做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点良心不泯处。姑嫂两个到底有些厮象,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能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
卷三 刘东山夸技顺城门 十八兄奇踪村酒肆
弱为强所制,不在形巨细。
卿蛆带是甘,何曾有长喙?
话说天地间,有一物必有一制,夸不得高,恃不得强。这首诗所言〃卿蛆〃是甚么?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脚〃,又名百足之虫。这〃带〃又是甚么?是那大蛇。其形似带一般,故此得名。岭南多大蛇,长数十丈,专要害人。那边地方里居民,家家蓄养蜈蚣,有长尺余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喷喷作声。放他出来,他鞠起腰来,首尾着力,一跳有一丈来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内,用那铁钩也似一对钳来钳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这数十丈长、斗来大的东西,反缠死在尺把长、指头大的东西手里,所以古语道〃卿蛆甘带〃,盖谓此也。
汉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国献猛兽一头,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过比狸猫般大,拖一个黄尾儿。那国使抱在手里,进门来献。武帝见他生得猥琐,笑道:〃此小物何谓猛兽?〃使者对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计其大小。是以神麟为巨象之王,凤凰为大鹏之宗,亦不在巨细也。〃武帝不信,乃对使者说:〃试叫他发声来朕听。〃使者乃将手一指,此兽舐唇摇首一会,猛发一声,便如平地上起一个霹雳,两目闪烁,放出两道电光来。武帝登时颠出亢金椅子,急掩两耳,颤一个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摆立仗下军士,手中所拿的东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悦,即传旨意,教把此兽付上林苑中,待群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见拿到虎圈边放下,群虎一见,皆缩做一堆,双膝跪倒。上林苑令奏闻,武帝愈怒,要杀此兽。明日连使者与猛兽皆不见了。猛悍到了虎豹,却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强弱。智木长短,没个限数。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夸大口。
唐时有一个举子,不记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过人,武艺出众。一生豪侠好义,真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进京会试,不带仆从,恃着一身本事,鞲着一匹好马,腰束弓箭短剑,一鞭独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昧,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东路上,马跑得快了,赶过了宿头。至一村庄,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进。只见一家人家开门在那里,灯光射将出来。举子下了马,一手牵着,挨近看时,只见进了门,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块太湖石叠着。正中有三间正房,有两间厢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间绩麻。听见庭中马足之声,起身来问。举子高声道:〃妈妈,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听他言词中间,带些凄惨。举子有些疑心,便问庄〃妈妈,你家男人多在那里去了?如何独自一个在这里?〃老婆子道:〃老身是个老寡妇,夫亡多年,只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举子道:〃可有媳妇?〃老婆子蹙着眉头道:〃是有一个媳妇,赛得过男子,尽挣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气力,雄悍异常。且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