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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背德者 作者:纪德-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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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啦!我保住了;至少在博加日看来,一切正常。布特这家伙真是个大笨蛋!这天晚上,我自然没有兴致去偷猎了。

  我还以为完事大吉了,不料过了一小时,夏尔却来了;老远就望见他的脸色比他爹还难看。真想不到去年……

  “喂!夏尔,好久没见到你了。”

  “先生要想见我,到农场去就行了。看林子,守夜,又不是我的事儿。”

  “哦!你爹跟你讲了……”

  “我爹什么也没有跟我讲,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么大年纪了,何必了解他的主人嘲弄他呢?”

  “当心,夏尔!你太过分了……”

  “哼!当然,你是主人嘛!可以随心所欲。”

  “夏尔,你完全清楚,我没有嘲弄任何人,即使我干自己喜欢的事,那也是仅仅损害我本人。”

  他微微耸了耸肩。

  “您都侵害自己的利益,如何让别人来维护呢?你不能既保护看林人,又保护偷猎者。”

  “为什么?”

  “因为那样一来……哼!跟您说,先生,这里面弯道道太多,我弄不清,只是不喜欢看到我的主人同被抓的人结成一伙,跟他们一起破坏别人为他干的事。”

  夏尔说这番话时,声调越来越理直气壮,他那神态几乎是庄严。我注意到他刮掉了颊髯。他说的话也的确有道理。由于我沉默不语(我能对他说什么呢?),他继续说道:

  “一个人拥有财产,就有了责任,这一点,先生去年教导过我,现在仿佛忘却了。应当认真履行职责,否则就没有资格拥有财产。”

  静默片刻。

  “这是你全部要讲的话吗?”

  “是的,先生,今天晚上就讲这些;不过,如果先生把我逼急了,也许哪天晚上我要来对先生说,我和我爹要离开莫里尼埃尔庄园。”

  他深鞠一躬,便往外走。我几乎未假思索就说道:

  “夏尔!——他当然是对的……嘿!嘿!所谓拥有财产,如果就是这样!……夏尔。那我就追他去,连夜把他追回来。”仿佛为了确认我的突然决定,我又极快地说:

  “你可以去告诉你爹,我要出售莫里尼埃尔庄园。”

  夏尔又严肃地鞠了一躬,一句话未讲就走开了。

  这一切真荒唐!真荒唐!

  这天晚上,玛丝琳不能下楼来用餐,打发人来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惴惴不安,急忙上楼去她的卧室。她立刻让我放心。“不过是感冒了。”她期望地说。她着凉了。

  “你就不能多穿点儿吗?”

  “然而,我刚打个冷战,就披上披肩了。”

  “应当在打冷战之前,而不是在那之后披上。”

  她凝视着我,强颜一笑。噢!也许这一天从起来就极不顺当,我容易忧心吧;哪怕她高声对我说:“我是死是活,你就那么关心吗?”我也不会像这样洞悉她的心思。毫无疑问,我周围的一切在瓦解;我的手抓住了多少东西,却一样也保不住。我朝玛丝琳冲过去,连连吻她那苍白的面颊。于是,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肩头痛哭。

  “哎!玛丝琳!玛丝琳!咱们离开这儿吧。到了别处,我会像在索伦托那样爱你。你以为我变了,对不对?等到了别处,你就会看清楚,咱们的爱情一点没有变。”

  然而,我还没有完全排解她的忧郁,不过,她已经重又紧紧地抓住了希望!

  暮秋末至,而天气却又冷又潮湿;玫瑰的末茬花蕾不待开放就烂掉了。客人早已离去。玛丝琳虽然身体不适,但还没有到杜门谢客的程度。五天之后,我们就启程了。

  
  









第三部

  我再次试图收心,牢牢抓住我的爱情。然而,我要平静的幸福何用呢?玛丝琳给我的并由她体现的幸福,犹如向不累的人提供的休憩。不过,我感到她多么疲倦,多么需要我的爱,因而对她百般抚爱,情意缠绵,并佯装这是出自我的需要。我受不了她的痛苦,是为了治愈她的苦痛才爱她的。

  啊!亲亲热热的体贴、两情缱绻的良宵!正如有的人以过分的行为来强调他们的信念那样,我也张大我的爱情。告诉你们,玛丝琳立即重新燃起希望。她身上还充满青春活力,以为我也大有指望。我们逃离巴黎,仿佛又是新婚燕尔。可是,旅行的头一天,她就开始感到身体很不好;一到纳沙泰尔,我们不得不停歇。

  我多么喜爱这海绿色的湖畔!这里毫无阿尔卑斯山区的特色,湖水有如沼泽之水,同土壤长期混合,在芦苇之间流动。我在一家很舒适的旅馆给玛丝琳要了一间向湖的房间,一整天都守在她的身边。

  她的身体状况很不妙,次日我就让人从洛桑请来一位大夫。他非要打听我是否知道我妻子家有无结核病史,实在没有必要。我回答说有,其实并不知道,却不愿意吐露我本人因患结核病而险些丧命,而玛丝琳在护理我之前从未生过病。我把病因全归咎于栓塞,可是大夫认为那只是偶然因素,他明确对我说病已潜伏很久。他极力劝我们到阿尔卑斯高山上,说那里空气清新,玛丝琳就会痊愈;这正中下怀,我就是渴望整个冬季在恩迦丁度过。一俟玛丝琳病体好些,禁得住旅途的颠簸,我们就重新启程了。

  旅途中的种种感受,如同重大事件一般记忆犹新。天气澄净而寒冷;我们穿上了最保暖的皮袄。到了库瓦尔,旅馆里通宵喧闹,我们几乎未合眼。我倒无所谓,一夜失眠也不会觉得困乏,可是玛丝琳……这种喧闹固然令我气恼,然而,玛丝琳不能闹中求静,以便成眠,尤其令我气恼。她多么需要好好睡一党啊!次日拂晓前,我们就重新上路;我们预订了库瓦尔驿车的包厢座,各中途站若是安排得好,一天工夫就能到达圣莫里茨。

  蒂芬加斯坦·勒朱利、萨马丹……一小时接着一小时,一切我都记得,记得空气的清新和寒峭,记得叮当的马铃声,记得我饥肠辘辘,中午在旅馆门前打尖,我把生鸡蛋打在汤里,记得黑面包和冰凉的酸酒。这些粗糙的食品,玛丝琳难以下咽,仅仅吃了几块饼干;幸亏我带了些饼干以备旅途食用。眼前又浮现落日的景象:阴影迅速爬上森林覆盖的山坡;继而又是一次暂歇。空气越来越凛冽而刚硬。驿车到站时,已是夜半三更,寂静得通透;通透……用别的词不合适。在这奇异的透明世界中,细微之声都能显示纯正的音质与完足的音响。又连夜上路了。玛丝琳咳嗽……难道她的咳声就止不住吗?我想起乘苏塞驿车的情景,觉得我那时咳嗽比她好些,她太费劲了……她显得多么虚弱,变化多大啊!坐在昏暗的车中,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的神态多么倦怠啊!她那鼻孔的两个黑洞,叫人怎么忍心看呢?——她咳嗽得几乎上不来气。这是她护理我的一目了然的结果。我憎恶同情;所有传染都隐匿在同情中;只应当跟健壮的人同气相求。——噢!她真的支持不住了!我们不能很快到达吗?……她做什么呢?……她拿起手帕,捂到嘴唇上,扭过头去……真可怕!难道她也要咯血?——我猛地从她手中夺过手帕,借着半明半暗的车灯瞧了瞧……什么也没有。然而,我的惶恐神情太明显了,玛丝琳勉强凄然一笑,低声说道:

  “没有,还没有呢。”

  终于到达了。赶紧,眼看她支撑不住了。我对给我们安排的房间不满意,先住一夜,明天再换。多好的客房我也觉得不够好,多贵的客房我也不嫌贵。由于还没到冬季,这座庞大的旅馆几乎空荡荡的,房间可以任我挑选。我要了两个宽敞明亮而陈设又简单的房间,一间大客厅与之相连,外端镶着宽大的凸窗户,对面便是一片蓝色的难看的湖水,以及我不知名的突兀的山峰;那些山坡不是林太密,就是岩太秃。我们就在窗前用餐。客房价钱奇贵,但这又有何妨!我固然不授课了,可是在拍卖莫里尼埃尔庄园。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说,我要钱干什么呢?我要这一切干什么呢?现在我变得强壮了。我想财产状况的彻底变化,和身体状况的彻底变化会有同样教益。玛丝琳倒需要优裕的生活,她很虚弱。啊!为了她,花多少钱我也不吝惜,只要……而我对这种奢侈生活既厌恶又喜欢。我的情欲洗濯沐浴其中,但又渴望漫游。

  这期间,玛丝琳的病情好转,我日夜守护见了成效。由于她吃得很少,我就叫美味可口的菜肴,以便引起她的食欲;我们喝最好的酒。我们每天品尝的那些外国特产葡萄酒,我十分喜爱,相信玛丝琳也会喝上瘾:有莱茵的酸葡萄酒、香味沁我心脾的托凯甜葡萄酒。记得还有一种特味酒,叫巴尔巴一格里斯卡,当时只剩下一瓶,因而我无从知晓别的酒是否会有这种怪味。

  我们每天出去游览,起初乘车,下雪之后便乘雪撬,但是身体捂得严严的。每次回来,我的脸火辣辣的,食欲大振,睡眠也特别好。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放弃学术研究,每天用一个多小时来思考我感觉应当讲的话。历史问题自然谈不上了。我对历史研究的兴趣,早已是仅仅当作心理探索的一种方法。前面讲过,当我看到历史有惊人相似之处的时候,我是如何重新迷上过去的;当时我居然要凌逼古人,从他们的遗墨中得到某种对生活的秘密指示。现在,年轻的阿塔拉里克要同我交谈,就可以从墓穴里站起来;我不再倾听陈迹了。古代的一种答案,怎么能解决我的新问题呢!人还能够做什么?这正是我企盼了解的。迄今为止,人所讲的,难道是他们所能讲的全部吗?难道人对自己就毫无迷惘之点吗?难道人只能重弹旧调吗?……我模糊地意识到文化、礼仪和道德所遮盖、掩藏和遏制的完好的财富,而这种模糊的意识在我身上日益增强。

  于是我觉得,我生来的使命就为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发现;我分外热衷于这种探幽索隐,并知道探索者为此必须从自身摈弃排除文化、礼仪和道德。

  后来,我在别人身上竟然只赏识野性的表现,但又叹惋这种表现受到些微限制便会窒息。在所谓的诚实中,我几乎只看到拘谨。世俗和果怯。如果能把诚实当成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来珍视,我何乐而不为呢;然而,我们的习俗却把它变成了一种契约关系的平庸形式。在瑞士,它是安逸的组成部分。我明白玛丝琳有此需要,但是并不向她隐瞒我的思想的新路子。在纳沙泰尔,听她赞扬这种诚实,说它从那里的墙壁和人的面孔中渗出来,我就接上说道:

  “有我自己的诚实就足矣,我憎恶那些诚实的人。即使对他们无需担心,从他们那儿也无可领教。况且,他们根本没有东西可讲……诚实的瑞士人!身体健康,对他们毫无意义。没有罪恶,没有历史,没有文学,没有艺术,不过是一株既无花又无刺的粗壮的玫瑰。”

  我讨厌这个诚实的国家,这是我早就料到的,可是两个月之后,讨厌的情绪进而为深恶痛绝,我一心想离开了。

  适值一月中旬。玛丝琳的身体好转,大有起色:慢慢折磨她的持续的低烧退了,脸色开始红润,不再像从前那样始终疲惫不堪,又喜欢出去走走了,尽管还走不远。我对她说,高山空气的滋补作用在她的身上已经完全发挥出来,现在最好下山去意大利,那里春光融融,有助于她的痊愈。我没有用多少唇音就说服了她,我本人更不在话下,因为我对这些高山实在厌倦了。

  然而,趁我此时闲赋,被憎恶的往事又卷土重来,尤其是这些记忆烦扰着我:雪撬的疾驶、朔风痛快的抽打、食欲;雾中漫步、奇特的回声、突现的景物;在十分保暖的客厅里看书、户外景色,冰雪景色;苦苦盼雪、外界的隐没、惬意的静思……啊,还有,同她单独在环绕落叶松的偏僻纯净的小湖上滑冰,傍晚同她一道返回……

  南下意大利,对我来说,犹如降落一般眩晕。天气晴朗。我们渐渐深入更加温煦浓凝的大气中,高山上的苍郁的树木落叶松与冷杉,也逐步让位给秀美轻盈的繁茂草木。我仿佛离开了抽象思维,回到生活;尽管是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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