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9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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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支书潘明正坐在地里抽烟,被涣散的日光拉长了影子,俨然一尊石狮子。潘
明是部队上下来的,一直当着龙眼村的支书,当到中风的那一天。如今他的脸已经
被疾病蹂躏得不成样子,眼睛一大一小,嘴角一高一低,很难把烟吸进肚去,他实
际上是叼着一支支旱烟在消磨所剩无几的光阴,他自己没法走到地里来,是儿女们
用车把他拉来的。每年秋天,他都坐在地里看景儿,体味着庄稼人收获的喜悦,依
照权力惯性,指挥家人干这干那。李社火起步向前,问一声好,又把自己的羚羊牌
大黑杆敬给他抽。说起秋整地,潘明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对他的事不感兴趣,拉他
在身边坐下,神秘兮兮的样子,低声地含混地说道:火蛋子,明叔对你咋样?
李社火惊愕地说:不错啊!
潘明干脆扒在他耳朵上嘀咕说:明叔求你一件事,你让孔大哈入党吧,我做他
的介绍人!李社火吃惊不小,很陌生地看他一会儿,还以为他糊涂了。潘明又说:
别老眼光看人了,再不发展他,你就要犯错误了!
李社火心里隐隐疼着,苦笑一下说:明叔,你当过支书,入党的事不是一个人
说了算的。你看他够吗?
潘明说:党员得为全村人谋利益。这两年,乡亲们没少沾过他的光。就说我吧,
要不是他出钱给买药,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入土了!
李社火有些雪上加霜的滋味,就为这次会面很后悔,模棱说;再说吧,我这个
村长代支书,眼看就到届了!
搭了一辆手扶回到村上,李社火又累又乏,茫然的一片心境,理不出一点头绪
来。想来想去,打开了广播,沙哑着嗓子大声喊道:龙眼村的父老乡亲们,上头硬
派给我们五千亩整地任务,每一百亩奖励一吨柴油。柴油本来是扶贫的,现在反用
这个饵着咱们。咱们咋办呢?尽量干吧,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千万不能两头耽误……
话没说完,一只手就把开关闭掉了,会计老董把一根指头竖在嘴上,嘘一声说:这
边正在开全县秋整地电话会议,过来听听,刘县长表扬咱村呢!桌上的电话按了免
提键,刘昭的声音正热情滚滚地向外流淌。李社火听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
唇动了好半天,才骂出一句:妈了巴子!
三
清早起来,浓浓的处女霜铺在地上,天就显得更冷。李社火瑟缩着肩膀,扛了
一把镢头,来敲常青的窗户。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领本家亲戚干个样子给村民
看,那就是~边忙秋收,一边把耕地翻出耙出一半来。还没有人比他起得更早,白
霜上连鸡鸭猪狗的痕迹都没有。他就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拖拖沓沓,有重墨有飞白,
如同一片莫名其妙的图谶,让人看了似懂非懂。
常青住三间瓦房,小泰山就停在院子里,上面糊满泥巴。一条笨狗还在窝里死
睡,见了他摇摇尾巴,表示亲昵的认同,重又钻回窝里去了。李社火在侄子窗外站
定,听见里边的鼾声还煮粥一般黏稠,抬抬手,心里又有些不忍,知道他也是累坏
了,迟疑片刻,心一硬,还是敲了,乡下的玻璃都是单层的,有钉子没腻了,敲起
来声音就很响。常青正搂着媳妇做好梦,被突然惊醒了挺不是滋昧,也没问问来人
是谁,就硬邦邦甩出来一句:干鸡巴啥?李社火一听,火气就蹿上来,也荤话荤对
说:下鸡巴地!里屋又说:催鸡巴命!李社火刹不住车,又说:活鸡巴该!有如文
人对诗,特务对暗号,屋里外头都笑了。常青坐起来,一拉窗帘,惺松的眼里映出
了叔叔灰土土的脸庞,就叹口气说:叔哇,人家当村长的,三亲六故都沾光,你倒
好,专门宰割自家亲戚!
李社火说:你狗日的还姓李不姓李?跟我沾亲,就得听我吆喝,谁让你们投我
的票来着?
常青说:我们听你吆喝,你又听谁吆喝?给你个棒槌就当真(针)认,还不是
为了讨上头高兴!
李社火就软下来,又哄又劝说:这是科学种田,上头往好道上领咱呢,别人不
觉悟,你还不觉悟?带个头,就算是帮叔的忙了!
常青很无奈地往身上套衣服,嘴上兀自嘟囔。这时蒙头装睡的常青媳妇憋不住
了,掀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奶白色的脯子很劲道地一颤,差点儿把李社
火吓个跟头。李社火急忙狼狈逃开,就听见侄媳妇大声嚷嚷说,叔怎么着?就是亲
爹,也不能总拿咱当垫脚石啊!常青急了,说:你放屁,到底不是你叔你不心疼。
上头层层往下压任务,我叔他能顶得住?别人看热闹我不能看热闹,这就下地给乡
亲们当榜样去!
李社火心凉肉跳,一路小跑来到村委会。屋里摆着一溜大缸,腌的白菜都发酵
了,一股酸唧唧的气味。值班的本来是老董,可老董家来了客人,就让孔大哈替了。
看他无事神仙一般蒙头美睡,李社火就有些不高兴。
李社火说:都火上房了,你这个当顾问的怎么还能睡懒觉?你家那一块口粮田
可是还晾着呢!说着就掀起被子,竟是光不溜秋的一个白条,那货还斗志昂扬地挺
竖着,让他大窘一下,就掉过头去翻看值班记录。每年这个时候,县上乡上都安排
人员值班,没事就五更半夜往村上打电话攉拉,叫查岗,要求村上做记录。不看则
已,一看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上面写着,副乡长张名堂要来村上检查秋整地情
况。
李社火说:现在路好车方便,头儿也太能深入了,咱还没拉开架势,他就来抠
尻子摸蛋了,快起来,到你池塘里捉几条鱼预备着!
孔大哈说:人家说了,不啃农不扰民,不在咱这儿吃饭!
李社火说:检查不检查的,就这一堆一块。我都挨家跑了,磕头作揖像求祖宗
似的,换了你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拿刺刀顶着人家的后脊梁吧?
孔大哈说:送到手上的五十吨柴油,你要是推出去不要,那可就是全村人民的
罪人了!
李社火说:大块的肥肉好吃,可咱咽不下去啊!
孔大哈说:还是你没能耐。我看你也够可怜的,要是不行,让贤算了!
李社火说:让给谁?
孔大哈说;我干个漂亮的,让你服一把!
李社火惊异地瞪大了眼睛:你?五千亩?说梦话吧!你有啥办法?
孔大哈说:这你甭管。等张名堂来了,咱当面锣对面鼓!
李社火从胸腔往外直冒热气,看看桌上的罐头瓶子里有大半瓶残茶,抓起来就
喝,到了唇边,却发现味儿不对了。孔大哈哈哈大笑,说:这可不是我有意暗算你。
你这个村长当的,还是贫管会水平,屋里也没安个抽水马桶,天这么冷,出去撒尿,
哆哆嗦嗦的,回来一时半晌睡不着……李社火明白了,呸呸吐两口,骂一声,推开
窗子,把手里的瓶子奋力投向远处,那东西在空中翻转出一片淅沥,又闷闷地摔碎
在泥地上。
李社火横下心说:你要是真能行,咱们立字据!
孔大哈喊一声,说:不就是五千亩地嘛,虮子来例假——多大点X事啊!我要
是完不成,挣不来五十吨柴油,甘愿把池塘里三万斤鱼搭到村上!
李社火看看将起军来,就打开抽屉,拿出笔纸印台,唰唰地写了一阵,递到孔
大哈面前说:签字画押吧,秋整地这事,你说了算!
孔大哈就在被窝里伸出一根手指,那指头被烟熏成了火腿颜色,蘸了印泥重重
一摁,一个夸张的簸箕就留在了纸上。李社火也在旁边摁了一个,又说:等张名堂
来了,咱们公证一下,也让上级认可!
李社火扛着镢头走出去,孔大哈又倒在炕上呼呼大睡起来。李社火气哼哼地回
望着村部的窗子说:我就不信,你孔大哈能呼风唤雨,请下天兵天将来,到时候非
得光腚拉磨——丢人一圈不可!
李社火先来到花翎子地里,用镢头替她掘了一阵,觉得太慢,就喊常青过来帮
忙。常青老大不高兴,嘟噜着脸说:你是我叔,帮你翻地我不冤枉,可花翎子还没
过门,我凭什么帮她?我又不是你们的长工!李社火也觉得理不直气不壮,就说:
人家都攀她,弄不好砸我的牌子。你翻吧,翻一亩给你十块钱,奖励的柴油都归你,
行了吧?她的地又不多,也就是一走一过的事!常青还是不高兴,把铧子落得很深,
嘟囔说:X娘们,不就是脸蛋嫩点嘛,就以为自己是戴安娜啦?有能耐嫁省长市长,
嫁给我叔这种一脚能踩死的小村长干什么!给你深点儿翻着,让你舒坦舒坦!李社
火听不下去,就远远躲开了,拿镢头掘自家的地,掘得一溜忽通。
太阳老高了,人们才三三两两下地来,田野里显得挺空旷,根本就没有热火朝
天的气氛。李社火也知道,人家都忙着秋收,忙着打场,得腾出手来才能翻垅拿茬
子,不管上头怎么吆喝,也是有一搭天一搭的事。就掂量一下自己的地,二十亩多
一点儿,紧紧手,干完一半还是有可能的。现在那一摊子交给孔大哈了,不如煞下
腰来,给乡亲们当个榜样,等到明年丰产了,大概不用号召,不用行政命令,就会
有人自觉去干了。秋天的土地有些板结,镢头斩下去,有一种脆快的声音,听上去
很舒服。自打当了村长,他就没有工夫好好种地,到了节气,总要花钱雇人替他劳
弄。翻地是个累活,他一边干一边替农民委屈,当农民真苦,一年到头,脸朝黄土
背朝天,累死累活,还不如城里拣破烂的。他太想进城当干部了,可他们硬赶鸭子
上架,用这个考验他,玩笑就有些开大了。
十点多钟,老董骑着张名堂的摩托来接他了。乡上只有一辆吉普,被书记霸着,
副手们只好骑摩托,也都不是花自己钱买的,虽说不够派势,可远远看上去,倒也
甚嚣尘上。老董来到地头,就用腿叉着摩托,可着嗓门喊李社火。李社火越过垅沟
垅台,来到老董面前,还吁吁地喘着。
老董说:张乡长让你回去!
李社火说:我让贤了,有事找孔大哈去吧,他有弯弯肚子,能吃镰刀头!
老董说:李社火,你闹情绪啦?村里孬好也是一级政权,你拱手让出去,算是
怎么回事?
李社火说:我没拱手,我们是有条件的。这五千亩,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够人。这些日子,嘴上起燎泡,底下长痔疮,遭老鼻子罪
了!
老董说:你要是不回去,张乡长肯定不高兴!
李社火说:你告诉他,我李社火说话算数,就是头拱地,也要把自家的地干出
一半来!
李社火说完,转身往回走,在自家地里艮艮倔倔地干起来。老董气得火冒三丈,
大声嚷道:马上就改选了,你耍小孩子脾气,那不是自动退出历史舞台么?
四
过了好几天,也不见孔大哈的动静,只是找了几个屯长,没完没了地喝酒,喝
得昏天黑地。张名堂他们对孔大哈也很认可,任命他为代村长,来电话不找李社火,
找孔大哈。李社火嘴上说不管,心里还是犯嘀咕,那天到村部去,远远就看到,孔
大哈正领着花翎子几个妇女往墙上贴大标语,上面写着:苦干二十天,完成五千亩,
拿下五十吨柴油,净赚六十万元利润!
李社火就觉得血气直往头上涌,站在那儿大声嚷道:孔大哈,你以为这是五八
年哪?搞这种大呼隆,谁能买你的帐!
孔大哈朝他笑笑说: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别管,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到
时候我保证让你傻眼!
李社火就喊花翎子,说:咱不给别人当棋子随便摆弄,咱回家过自己的日子去!
花翎子扭股糖一般,挣开他说:我有我的工作,你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我不是
还没嫁给你嘛!
李社火听出话音来,进屋一看,墙上的组织机构名单上,花翎子已经是妇女主
任了。正在惊诧,一回头,孔大哈就站在他身后,浓重的烟臭都喷到了他的脖梗上。
李社火点着花翎子的名字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孔大哈说:没什么意思,只是拉扯你一把!
李社火说:花翎子当妇女主任不合适!
孔大哈说:合适不合适的,官场都这样。你要是这么认为,回头再把她撤了!
李社火就像给掐住了脖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忽然看见刘昭的汽车开进了
院子里,从车上走下来的竟然是老董。老董仰着一张红扑扑的醉脸,吆喝着妇女们
往下卸东西,原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