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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

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8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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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了。

    天气闷热,虽然电扇在呼呼响地吹,身上仍不停地冒出汗来。明成不喝酒,吃
得比较快,吃完便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回去温温功课。”同王立打招呼时,
他看到王立的目光怪怪的,说不清里面含了什么意思。

    快到宾馆时,明成看到前面有一男一女并肩走着。那女子的背影很像卫妹,只
不过发型不对头,卫妹一向是扎小辫的,而眼前的女子却一头漂亮的卷发。他几步
急跨过去,绕到了前面。果然是卫妹,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卫妹也很惊异,脸上闪
过喜悦的笑,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卫妹很快就变得惊慌失措。她扭头看看身边
的男人,不自然地和明成打了个招呼。

    “卫妹,你怎么会在这里?”明成并没有往意到卫妹表情的变化。

    “我,我们乡开会、我——”

    “乡里开会?”

    “噢,是地区先进工作者会议,教育系统的。”卫妹身边的男人说。男人有四
十多岁,脸苍白苍白的,一副干惯了文职活的样儿。

    “你把地址留给我,我还有事,回头我去找你。”

    卫妹记下了明成的地址,也不多说话,急匆匆地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

    明成惊愕地呆立原地,似乎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相信卫妹是来开先代
会的。卫妹工作很投入,学生成绩很好,被评上先进工作者是理所当然的。但她为
什么要这么匆匆地走掉?回想着卫妹的神色,明成越想越不对劲。他隐隐觉得卫妹
一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冲了一个谅,明成关上门,穿了一条裤权坐到床上去。电视里正播着广告,一
个女人在热水器下半裸着身子“咯吱咯吱”起劲地洗,说提起热水器,她就想了新
婚的那个晚上。明成连着换了几个台,不是广告就是金山金榜。虽然已三四个月没
看过电视了,他并不感到有什么新鲜,于是关掉机子,取了本世界历史看。每一字
每一句都已背过很多遍,多看一眼就很烦。明成忽然想到如果今年高考还考不上自
己该怎么办,是回家种地,还是继续复习,或者,就在城里赁间屋,一面做点小生
意,一面与黑马保持联系。最后一个念头令他自己脸红。

    走道里响起了脚步声,他想,一准是张浩和黑马回来了。

    其实这一次他应该不来的,明成明白自己需要全心全力地准备高考。但是,与
以往每一次一样,他无法拒绝黑马。每一次都有理所当然的理由,这一次也一样。
每一次的理由都很相近甚至完全相同。它们在明成心中所激起的情绪也完全相同,
那就是无可言说的悲苦、委屈,无可言说的无可奈何。到了自己一生完结的时候,
回首一瞧,也许会发现在每一件事上左右自己的因素本质上都是相同的。明成想,
那时也许会得出人生很简单的结论,但是,无论怎样简单,你却必须充当它的奴隶。

    每一次代考都花费他许多精力和时间,打乱了他的复习计划,无可避免地对高
考产生不利的影响。对此他无可奈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总是想起这个
蹩脚的比喻。

    书实在看不下去,那些蝌蚪般的文字弄得他头疼。也许,他想,自己可以换一
种活法试试,为什么非要把高考看得那么神圣呢?

    明成想到了大弟,大弟前年考上了行署三中,现在正读高二。明成准备考过试
就去看看他,坐七路车,十站,就到了他所在的学校。

    门口有轻轻的响动,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明成连忙抓了一条毛巾被盖在身
上。

    进来的是三楼的女服务员,明成几次上下都见她坐在服务室里认真地阅读一本
画报,还听见别的服务员喊她小谢。小谢穿了一件鼓状圆衫,下身穿了一条白色短
裙,脸上施着谈粉,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口红的痕迹。小谢长得很漂亮,所以略微
打扮一下就显得千娇百媚,不过她的表情中并无放荡的迹象,而是低眉顺眼,一副
楚楚动人的温柔。

    小谢弯腰在屋里找了一圈,一无所获地直起身来,脸上并没有失望的表情。她
看了看明成。拉了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下。

    “有事吗?”明成问。

    “没事,我丢了一个钥匙,没找到。”

    明成垂下头去,目光停留在书上,心神却难以安定下来。

    “你是哪里的?”小谢把腿抬起来,整理了一个短袜,粉红的短裤在明成面前
飞快地闪了一下。

    “林城的。”

    “来干什么?”

    “考试。”

    小谢忽然抿嘴一笑:“今天的旅客里就你一人包房。”

    明成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

    “一个人住房害伯吗?”

    “怕什么?”

    “怕人咬你呀!”

    明成笑了,说,“谁咬人呀?”

    小谢也笑了。又说了会子话,小谢站起来,指了指墙上贴的电话号码单说,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等会儿,十二点以后吧,如果有什么事,你打三楼服务台
找我。”

    明成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惑不已。

    那是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灯管上挂满彩纸,拉花交叉着拉成长方形的两条对
角线,墙上地上到处是细碎的彩团。课桌靠墙排放成一只木框状,中间空出一块舞
台。到处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有祝福新年的欢乐气氛。明成恍恍惚惚又走到了教室
中央,在五十六双眼睛的注视下满脸通红,但快乐的神色如彩灯光一样溢满了他的
面容。五十六双手在给他鼓掌,掌声给了他勇气,他用结结巴巴的声音朗诵了一首
小诗。他现在清楚地记得那首小诗的题目叫《小巷》:“小巷/又弯又长/我拿着
一把钥匙/敲着厚厚的墙。”然后,按照晚会规定,他开始说出自己的理想。“我
想,”他说,“我要上大学,我一定要考上,毕业后,我想当一位行政村书记。”
他的话引出一阵愉快的略带嘲讽的笑声。“我要尽自己的努力,”他接着说,“让
两千多人都吃饱饭,都过上好日子,让所有的高中生、初中生、小学生不会因为家
贫而辍学。”整个教室静了一下,而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明成一脸激动
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心里充满了无往不胜的激情。他感觉到有一双明媚的眼睛正深
情地看着他。他知道那是卫妹。他想对卫妹说,“我还有一个心愿没说,这个心愿
就是娶你……”

    睡梦中的明成脸上溢满甜甜的笑,如一个没经历任何苦难的孩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梦。梦中的情景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的元
旦晚会。

    第一至第十七考场设在七中,明成赶到时校门还没开。门前的广场上拥挤着许
多人,表情各异,等待着七点五十分的到来。明成仔细看了一下,发觉一两个中年
人伴着一个年轻人的情形不少,有的像父子,有的像母女,有的像弟兄。通常情况
下,成人高考送考的很少,大家都是有单位的,用不着那些软性照顾,更用不着送
考。明摆着的,是代考。天仍然阴得很厉害,如一块浸满了脏水的黑海绵,似乎随
时都可能落下几滴来。明成早起喝了半碗稀饭,吃了一个烧饼,肚里略觉饥饿。经
常参加考试的人都明白这一点,考前不要吃饱,以免精神跟不上。

    王立和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

    张浩把脸扭一边去。

    “嗨,张局长。”中年人喊。

    张浩做出吃惊的样子:“哟,老王,你也来了?”

    老王笑笑说,“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来吗?”

    张浩看看黑马,黑马笑了;“当初我并不知道老王也在你们工商局,搞细节时,
我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大家都相互了解,就不用我多说了。”

    黑马这次来是做了两笔生意。

    张浩在前年上了一个培训班,是省里一所综合性大学在县里设的教学点。培训
规则上规定,凡两年以后通过毕业考试的,可以得到该大学颁发的结业证书;如果
能通过两年以后的成人高考,则无需再去脱产学习,就可以获得该大学颁发的毕业
证书。老王的情况大致和张浩差不多。他们身在肥得流油的工作部门,如果不是有
这样的机遇,肯定不会参加成人高考的,因为要脱产进修,就意味着让油水白白流
走。当然,机遇是用钱买来的。据明成所知,两年下来,张浩在培训班的开销不下
于四千元。自然,四千元用不着他自己掏一分一文,局里可以全部报销,包括这次
到行署来的开销,张浩也有本事报掉。

    张浩自然不希望碰到熟人,何况还是局里的人。

    黑马把王立和明成拉到一边,说,“既然你们分到了一个考场,有一点我必须
交代到。如果监考老师看了你们的身份证和工作证,发现是一个单位的,人家问,
张浩,你身后的那一个是谁?多大了?哪儿的?你怎么回答?还有王立,如果是问
你,你又怎么回答?””

    明成吃了一惊,“这个,我可没想到。”

    黑马让两人把准考证、工作证和临时身份证都掏出来让对方看,说一定要记准,
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细节把大事耽误了。

    明成不由得佩服黑马的心细,看来做个职业经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和
王立抓紧进考场前的短暂时间,迅速把对方的情况记住了。

    明成心里很难受,虽然已是老考了,这种不平衡感仍不时强烈地袭击他。

    在这样的日子他不属于自己:在监考老师眼里他叫张浩;在张浩和黑马的眼里
他是一架机器;在他自己心里,他也得时时记住自己叫张浩,他的全部劳动是属于
张浩的。

    大门开了,考生们潮水一般涌进考场。门口站了几位戴红袖标的值勤人员,…
一检查着考生们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记着,兄弟,大胆考,考好与考不好价格上可差了一半。”黑马拍拍明成的
肩,俯在他的耳边说。

    明成和王立正好是前后座。两人刚坐好,就有两个佩监考证的老师进来、一男
一女,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女的二十多岁,看气质像是刚从师范院校毕业的。
男教师把全场三十多人审视了一会儿,讲了几句话,就开始念考场规则。

    明成对诸如不许偷看、不许携书入场之类的规则全不在乎。令他心里评怦直跳
的是第五条:几代考者,一经查出,是高校在校生者,由其所在学校勒令退学或开
除学籍;是在校高中生或离校高中毕业生者,两年内不准参加全国统一高考。明成
在心里默默祝愿自己能平安过了这一关。如果真的给清理出去,回去对父亲对卫妹
都无法交待,对自己也无法交待。

    环顾左右,明成更加忐忑不安。全考场三十多人,竟有近十张娃娃脸。经验告
诉他,这绝不是好兆头。

    监考老师走下讲台,用报考证存根一一对照考生身份证、工作证和准考证以及
考生面貌。

    女教师在明成南边的一个考生跟前站住,对照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那是个女孩子,只见她慌得站了起来,说,“卢秀英。”

    “多大了?”

    “四十,四十五。”

    女教师笑了,对男教师说,“陈老师,你来看看,这女孩有四十五吗?”

    陈老师也笑了,“青春永驻,你这秘方说出去,准发大财。”

    女孩子声音抖抖地说,“我是四十五嘛!”

    女教师把三份证件叠在一起塞给女孩,说,“我才二十四,你四十五我怎么办?
好了,别说了,你可以去向考务委员会解释,解释得通,他们会打招呼的。出门左
拐,红房子那儿就是。不过,你最好别去,我念你初犯,不记名,一走了事。你如
果到了那儿,一准留下案底,那可是自讨苦吃。”

    女孩子啜泣着跑开了。

    “我发现一点,”陈老师在教室后侧说,“今年的考生,用临时身份证的特别
多,不知是什么缘故。”

    “临时身份证可以做假,”女教师与他一唱一和,“咱们要把持临时身份证的
考生当作检查重点。”

    “今年户口机关又大捞了一把。”陈老师咕哝过。

    女教师又走到女孩子身后的一个考生跟前。

    “叫什么?”

    “于文龙”

    “多大?”

    “三十二。”

    “三十二,是哪一年生人?”

    “三十二,是,是六二年。”

    “那么,属相是什么?”

    那位白净斯文的男孩子愣了一下,说,“这,我,我不知道。”

    陈老师在一旁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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