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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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让老兵们看看,你家中那么困难还能留下来,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贾乙就
不再多说,留下了。贾乙认为即使今年他不说复退,连长也会让他走,没想到下来
蹲点的树干事又盯上他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没当场回绝树干事,心想这件事情
需要连长说话,连长了解内情,所以就默默地回去了。
树五斤回到连部,与连长商量老兵复退工作,对集中老兵提出了异议。连长固
执地认为老兵复退前容易闹腾,还会把新兵带坏,集中在一起便于管理,他们发牢
骚说怪话对新兵的影响不大。树五斤不同意连长的观点,他说,老兵知道在军营的
时间不多了,这时正好可以与新兵交流情感,而且会抓紧时间把经验传授给新兵。
这个时候把新老兵隔离开,不要说传、帮、带了,在情感上说不过去。要知道人要
有怀旧情绪,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三四年,突然间要分离,哪能不眷恋?连长觉得树
五斤根本不了解基层的工作,说:“老兵不是你想的那样觉悟高,我弄了几年老兵
复退了,头痛着呢。”
树五斤坚持说:“老兵要分到各班,这么搞有点像软禁。”
“软禁也好,集中也好,复退工作顺利完成就达到目的了。”
树五斤说:“我们不要死盯住复退工作,要想到连队今后的建设。新兵们要看
到被集中的老兵,会不会想到自己也有复退的一天?想到有一天也要被集中起来,
他们的情绪能不受影响吗?”
“分到班里可以,但出了问题你负责?”
树五斤沉默半晌,用力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开假集合,树五斤站在队列前拿着一张老兵的名单宣读。话音一落,
队伍里响起了哗哗的掌声。
连长把这件事向上级汇报了,王主任给树五斤打电话,说你不懂基层工作不要
瞎掺和。树五斤说,让我蹲点是指导工作,基层工作有偏差就要纠正,出了问题也
要负责任。王主任说:“好,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结果五连的老兵复退工作提前完成,复退名额还有剩余。老兵们在树五斤的感
动下,都主动要求再留一年,有的动员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部队。后来王主任
不得不承认,树五斤是“茶壶里煮饺子,有内容”。
代排长贾乙就是被树五斤动员走的。那天贾乙去找连长,说连长,我去年听你
的没走,今年树干事又不让我走,你跟树干事说说让我走吧。连长说你找树干事去,
他留你我也没办法。贾乙只好对树五斤说了实话。树五斤立即向贾乙道歉,说自己
对情况摸得不清,树五斤说:“你做好走的准备吧,但要坚持站好最后一班岗。”
那天午饭前,贾乙带着几个老兵擦玻璃,听见大门口吵闹,就蹲在窗户上瞅。
原来门岗拉住了一个去年复退的姓刘的老兵。连长下过命令,复退的老兵回连队,
一律不准进大门,说复退的老兵说话不注意,不利于在队的老兵安心服役。这时候
树五斤走过去,得知老兵复退后在北京打工,今天来连队看望几个老乡,就说:
“即然是我们连队的老同志,就让他进去吧。”
但哨兵怕担当责任,显出为难的样子,树五斤对哨兵说:“连长问,就说是找
我的。我们的复退老兵回老连队,应该欢迎他们。他们曾经为连队流过血汗,我们
永远不能忘记他们。你们也有复退的一天,到那时候,你们也会怀念老连队的。”
树五斤把刘老兵领回自己宿舍,两个人聊了好半天,并和刘老兵一起吃了午饭。
这件事对贾乙的触动太大了,他主动找到树五斤说:“树干事,我知道今年复退名
额少,我留下吧。”
树五斤虽然心里很感动,但知道贾乙的老母亲正等他回去,所以贾乙找了几次,
树五斤都没有答应。贾乙走的时候,树五斤把他送到车站,列车开动前,贾己想起
那次晚饭前唱歌的情景,想起树五斤说的“想唱的时候再唱”,便对一起走的老兵
说:“我指挥大家唱首歌吧。”
唱的是老兵们那天没有唱完的《说句心里话》,但这次仍旧没有唱完,这次是
因为他们的歌声被自己的泪水淹没了。
火车在树五斤朦胧的泪眼里消失了,他的手却仍高举在晚秋的冷风里。他在想:
贾乙当了四年兵却一无所有,连党员都不是,他们图的是什么?自己虽然当了十几
年兵,可得到了许多许多,而像贾乙这些老兵呢?他们风里雪里站在哨位上,有不
少人患了风湿性关节炎,却一声不吭地离开军营,回到他们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上。
我们这些教育他们的人,却教育不了自己,总伸着手嫌自己得到的太少,怎么这兵
当着当着就把自己弄丢了呢?
10
苏丽趁着树五斤下部队蹲点不在家,终于鼓起勇气去医院找李茜。她想既然乱
子是自己捅下的,就该由又已去弥补。
李茜说:“他真的不想转业?”
苏丽说:“转业对他没一点好处。”
李茜觉得苏丽说得有道理,答应尽自己的最大能力,帮助树五斤留下。当女兵
的一般都有一定的背景,在部队也很有活动能力,尤其像李茜这样以美貌闻名的人
物。
树五斤蹲点结束返回机关,已近12月中旬,首长和干部部门开始酝酿转业干部
名单。这天,夏一天科长以略带嘲讽的口气对树五斤说:“树干事不吭不哈的,想
不到路子野哩,今年又不转了。”树五斤莫名其妙地说我有什么路子,夏科长哼了
一声,说你虚伪什么,上边都给王主任打电话了,你还蒙谁哩。其实夏科长是听干
部科的李长水说的,上级一位首长跟王主任打了招呼,要把树五斤作为人才保留下
来。树五斤心里纳闷,就去向主任了解情况。
王主任也是希望树五斤留下来的,政治部需要这么一个闷头拉车的老黄牛,但
是他却不动声色地说:“能不能留下还说不准,你就好好干工作,工作干好了,组
织会考虑的,不要到处跑路子。”
树五斤说:“我谁也没找。”
“没找?”王主任不悦地望着树五斤,“你没找医院的李茜,她姨夫能替你说
话?”
“我没找她,”树五斤矢口否认,他信誓旦旦说:“我根本不知道她姨夫是谁。”
王主任微笑着,说树干事你不要骗我,什么事情能瞒过我这个当主任的?你和
李茜的传闻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提醒你注意影响,搞文的最容易犯这方面的毛病,
你想在部队干就要遵守部队的纪律。当然,上边来的电话我们会认真考虑的,只是
今年干部为了等房子,都不想转业,要留下你,还需要做工作。
树五斤盯住主任说:“主任,你不必费心了,我今年转业。”
王主任眨了眨眼,说道:“你再说一遍?”
“我今年转业。”
树五斤说完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显出气愤的样
子。王主任觉得奇怪,树五斤过去不是这个样子,现在怎么听到批评就不冷静,于
是他拍了拍桌子,说道:“你冲动什么?”
树五斤呼吸急促地说:“王主任,我该冲动一次了!”
“好吧,你自己说要走,那就做走的准备吧,可别后悔呀。”
树五斤出了屋,王主任仍坐在那里生闷气,但他决没想到树五斤真的要转业,
只认为这无非是一时的气话,过了今天就会主动找他承认错误。
到了第二天,机关干部都在传说树五斤主动要求转业的事,并且看见他把办公
室的一些书籍也收拾回家了。王主任这才觉得事情有些复杂,就找宣传科长夏一天
了解情况。夏科长说,看样子树干事是下了决心要走,大概因为李茜的事情无法在
部队呆了。王主任就把树五斤叫到屋子里,心平气和地与他长聊了一次,说你有病
其实是可以照顾的,至于你和李茜的传闻,没有什么实据,谁也不会去追究。树五
斤摇摇头,突然问王主任:“留了我今年,你明年还能留我吗?”
王主任说:“明年我在哪里还说不准呢。”
树五斤点点头,说我们迟早都要离开军营,我十八岁的时候满怀信心地走进军
营,现在因形势需要,也该满怀信心地走出军营。这是一次战地转移,我有足够的
勇气投入到下一个战役中去。其实,人的欲望绝没有满足的时候,今年在部队等到
了房子,明年还想在部队等调职,但是部队不是养老院,我们也不是离开部队就无
法生活了,我转业就是想证实自己的能力。
王主任半天没说话,最后伸手拍了拍树五斤的肩膀,说:“树干事,我平时批
评你比较多,有许多批评错的地方,你多谅解吧。”
树五斤转业的事情就在这时一锤定音了。
后来苏丽和树五斤大闹一场,但尽管她吞了几片安眠药,要死要活地威胁树五
斤,却终究没有动摇地的决心。这之后,两个人照样在一间房子里过日子。
11
树五斤确定转业后,夏一天和李长水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仍不敢疏忽大意,私
下里都在积极活动,增大保险系数。李长水把存折上的四千元花得所剩无几,夏科
长在主任和政委之间往来穿梭,他们进行得似乎都很顺利,人们总看见他们笑容满
面。
然而,没过几天就传出消息,李长水也被列入转业名单上报了。再后来大家看
到王主任把李长水一次次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个眼圈红红的,脸色阴郁。
因宣传科长夏一天留下来了,所以许多干部说是夏科长把李长水挤走了,李长
水花多少钱也斗不过夏科长。李长水心里憋得慌,王主任再找他谈话的时候,竟跟
王主任吵闹起来。王主任还是理解李长水的,所以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给他慢慢
地讲道理,说这是组织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个人必须服从组织。李长水打
断王主任的话,说道:“王主任,你不要说这么多好听的,你不是也在等房子吗?
如果今年让你转业,你能正确对待?”
王主任现在住的是两居室,明年就可以分三居室,大家心里都明白,所以他不
加掩饰地说:“我是想等明年的房子,因为我也快到站了,但是这只是自己的心愿,
军人必须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李长水说:“你知道自己走不了。”
就在李长水说这话的第三天,王主任转业的消息传到机关,政治部的干部都陆
续地去主任办公室,对王主任说几句安慰话。李长水得知王主任转业吃了一惊,之
后就为王主任忿忿不平,他对王主任说:“凭什么让你转业呢?”
王主任说:“凭什么?部队的需要,老兵不走新兵不来,我们部队的建设能得
到发展?”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讲什么大道理。”
“不是大道理,”王主任对李长水笑了笑:“我和你一样,都是部队普通一兵,
不是我想什么就是什么。”
李长水不说话了,默默地去帮王主任收拾办公室的物品。
元旦过后,转业干部开始离开部队,到地方联系工作。王主任是正团可以留京,
但副团职以下的干部留京,北京市有规定,必须按战士复员,什么副营正营少校中
校的,统统作废,自己在京找工作。
树五斤在转业的去向上又与苏丽意见不一,树五斤想回老家,苏丽说,我们都
是快过半辈子的人了,在哪里都一样,只是应该为儿子小帅想一想,应该给他创造
一个比较好的学习环境。俩人争执不下,苏丽就说:“我们让孩子选择吧,你从来
都是自己做主,能不能听孩子一次?”
那天晚上,树五斤把小帅叫到身边,说小帅,爸爸要转业了,你是愿意回老家,
还是愿意留北京?小帅看到父母一脸严肃的表情,怯怯地不敢说话。苏丽把小帅抱
在怀里,轻声说:“说吧,不怕。”
小帅勾头看着树五斤,说:“爸爸,我不想回老家。”
树五斤点点头:“儿子,爸爸听你的,咱们不回老家”’
之后,泪水就从树五斤的眼角流了下来。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家乡的小路在朦
胧的泪水中若隐若现。
12
树五斤没有自己的选择,只能一生身在异乡为异客。李茜却如愿转回了长沙,
那里有需要她照顾的母亲,有许多男朋友等待她选择。树五斤得知她回了长沙,心
里默默地为她祝愿,希望她的生活阳光灿烂。但是,心头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