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二辑)-第15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有你一间房子,冬天安着暖气,今年夏天又专门给你装了空调,什么不用你干,像
宝贝一样养着你,像皇帝一样敬着你,可你却反而不行了,退步了。一年前你在上
小学时,咱家穷得不行,忙得不行,我和你爸谁也顾不上管你,饭叫你做,衣服你
自己洗,屋里冬天冷,夏天热,连你学习的地方也没有,可你却好学得不行,刻苦
得不行。从前妈卖鸡你吃不上鸡,现在你吃鸡都吃腻了;从前你没铅笔盒舍不得买
橡皮,现在你的铅笔盒摞成堆橡皮一塑料袋;从前没钱给你买辅导材料,你借同学
的看,现在你的课外书一书架,奥林匹克竞赛辅导资料都没看过,你说,你这是怎
么回事?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这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毛病?
过完暑假开学后,林小勇到普通班上初
第一次上英语课,讲台上出现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她介绍自己姓苗。苗
老师眼睛大,皮肤白,身材窈窕而丰满,小圆脸扑扑的,一笑,翘嘴角分显现出两
个小酒窝。英语老师的俏模样,使林小勇不由自主想起了在小学五年级时的班主任
杨玲。
讲过几个单词之后,苗老师忽然点名提问林小勇。
Where does your father work?(你爸爸在哪儿工作?)
My father works in a shop.(商场。)
What does he do?(是干什么的?)
What does he do?(是干什么的?)
He sells ShoeS.(卖鞋。)
有同学在下面嗤嗤作笑。
And where does your mother work?(你妈妈呢?)
She sells chicken.(卖鸡块。)
教室里爆发出一片笑声。
林小勇悄悄坐下,见苗老师冲自己看一眼,并没有像从前的杨老师那样流露出
不屑的神情。
几天以后,爸爸妈妈不幸被林小勇恶作剧般的诅咒所言中。但爸爸的下场比卖
鞋更惨,更见不得人。他在商场营销活动中,利用职务之便,为某个体户代销VCD影
碟机150台,从中收取贿赂两万元,经商场职工检举揭发,反贪局对其住所进行突然
搜查,还抄出来历不明的现金三万余元及一批贵重礼品。
爸爸被捕后,妈妈迫于生计,又开始到那个菜市场卖红烧鸡块。
一个雷声滚滚的傍晚,林小勇提拉着一塑料袋方便面和两个鸡大腿,跟妈妈又
一次去监狱里探视爸爸。
在接待室里,妈妈说,为了孩子,我想把现在的房子退了,再搬回到咱原来租
赁的那间民房,这样,我去菜市场也近些。
爸爸连连点头,咳嗽两声说,行,行,这样最好,真苦了你和孩子了。
林小勇走近爸爸,将方便面和鸡大腿递给他说,爸,你别操心我和妈妈,我们
很好,你老咳嗽,以后别吸烟了。
爸爸摸着林小勇的头,迷茫的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泪花。
林小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的纸,展开递给爸爸说,这是我期末考试的成绩
单。
爸爸抖着手棒过成绩单,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嘴里不停地叫好。
妈妈在一旁说,小勇又当班长了,这次考试,是全班第一,如果下个学期再考
第一,初三就可以重返实验班了。
好孩子!好孩子!爸爸将林小勇的头搂在怀里,声泪俱下道,儿子你能再回实
验班,爸我坐一辈子牢也不亏!
外面响了一声炸雷,孕育多时的大雨,哗哗啦啦如注般倾泻而下。
[作者简介]贾兴安,男,1960年4月出生于豫北。毕业于河北师大中文系。系
河北文学院第二、三、四届合同制作家。现任《散文百家》主编。1981年开始文学
创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多篇,1992年起转入小说创作,发表长、中、短篇小说15
0余万字。作品多次获奖、被转载并收入集子或改编成电视连续剧,1998年底被评为
河北文学院“优秀作家”。本刊曾选载其中篇小说《狗皮膏药》,该作被天山电影
制片厂拍摄成同名电影,并获河北省第七届“文艺振兴奖”。
河北省作协理事。
梦远书城(my285) 扫校
回目录
在毛乌素沙漠南缘
陈继明
一
从银川出发,途经吴忠、灵武,经四小时行车,到达我的“支教”点:地处毛
乌素沙漠南缘的盐池县马儿乡。比我想象的近多了。那么,就是说,毛乌素沙漠的
沙子刮到银川,如果是汽车的速度,仅仅需要四个小时?而风的速度应该比汽车快
很多吧?
车过吴忠不久,公路进入大片的丘陵区,不少地方被沙化了,形成形态各异的
沙丘、沙梁。常常可看见被流沙埋掉的村庄的遗迹,如残垣、枯树。有多处公路被
细细的白沙掩埋了,汽车憋足马力冲进去,就像掉进棉花堆里,只见摇晃不见前行。
有时候全车的人还得下来推车。幸好此日天气晴好,没风,我顺利到达马儿庄。
马儿庄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村子,而且是一个极小的村子,至多有三十户人家。
由于是乡政府所在地,所以才有了一些超出村子的气象有三两家食堂,四五家
商店,竟然还有一家歌舞厅,叫“馨梦歌舞厅”。另外便是乡政府、小学、中学、
卫生所、派出所等。偶尔会有一两个打领带或穿裙子的青年男女从街上显眼地走过,
很闲散、很淡静的样子。街上最主要的风景则是:大股大股的羊群,相互嗅来嗅去
暧昧不清的乏狗,以及不太怕人的麻雀等。
二
我将在马儿庄小学“支教”半年。
马儿庄小学只有八十多名学生。
当天傍晚,我绕马儿庄走了一圈,仅仅用了十多分钟。从较远处看这个马儿庄,
四面不是荒滩,就是沙包,偶尔才有一些块状的农田,麦苗稀稀落落的。据说,每
隔三两天就会刮一场大风,沙尘飞扬,遮天蔽日,往往出不了门。
“再过三两年,可能就没马儿在这个地方了。”一个迈着鸭步的矮个男子说。
我问:“以前风沙大不大?”矮个男子扬着头说:“以前也有。不过这几年越来越
操蛋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嗨,还用问,光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呢。”
我默然前行,所到之处,全是沙子,细细的白沙子里面,埋裹着羊粪蛋子、玻
璃碴子、碎石子等。暮色渐渐从四周合拢过来,小小的马儿庄被轻易地掩藏起来了。
我心里隐隐有种“不适”的感觉在拥挤嘈杂的城市里呆久了,对拥挤和嘈杂有
了一种依赖感,突然来到这近于极限的旷天旷地里,内心竟一下子晃晃荡荡的,像
一个空瓶子。我不知不觉踱到了街北面的“馨梦歌舞厅”门口,想知道今晚它是否
营业?我承认,这家歌舞厅的存在使我对今后半年的“支教”生活稍稍感到安心了
些。但“馨梦歌舞厅”里黑影憧撞,一派死寂。门口堆满了沙子,窗台上还有沙子,
歌舞厅停业显然已非一天两天了。我有点失望地走回斜对面的马儿庄小学,又碰见
了那个迈着鸭步的矮个男子,我看他是一个憨笨的可信赖的人,便问:“歌舞厅怎
么不营业?”“营业个球。”他说。“怎么了?”我问。他答:“小学的人都知道。”
矮个男子说完就走了。我回到小学。
回到房间,坐在椅子上,我无所事事。后来,躺在床上,总感到自己难以与视
野中的一切相融。我的心悬浮着。在理性上,我要求自己安静下来,准备在这个地
方安心地生活半年,并且写出计划中的那部长篇。但是,我的心悬浮着不下来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课桌、一个炉子外,再没有别的东西;顶棚是用报纸糊的,
破破烂烂的,处处是黑洞,报纸上全是“批林批孔”之类的字样;一侧的墙上挂着
两个镜框子,里面是《教师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满眼的简陋和残
破像刺一样扎着我的心。我想起我带来的一本书,弘一法师抄写的《金刚般若波罗
蜜经》影印本,翻来翻去,仍旧难以安心。我要求自己松弛下来,把自己看做这些
教师中的一员,自己是从家乡陈庄走出来的,和他们一样不过离开家乡一小步而已……
果然,这种想法使我稍稍安宁些了。
不久,有人敲门,接着门被推开,是隔壁的一个老师,杨老师。
“陈老师,走,出去‘燎干’去。”杨老师说。
“‘燎干’?今天是正月二十三吗?”我问,我是知道“燎干”的。
“你知道‘燎干’?”杨老师问。
“知道,我老家也‘燎于’。”我答。
我们和一帮住校的青年教师一起走出校门。
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几大堆干柴、干树枝。有人很快把干柴点着了,并把干树枝
搭在干柴上。顿时火光冲天。同时,有人将大把大把的盐面子撒在火堆里,于是盐
面子在火舌中欢快地蹦溅着,噼噼吧吧响个不停。人们争抢着从火堆上跳来跳去,
小孩子由大人抱着跳,大一点的孩子自己在火堆周围跳,老人们、女人们都无所顾
忌地跳着,大家一边跳跃一边呼叫,哈哈大笑。我也完全松弛下来,和大家一样跳
过来跳过去。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陈庄和亲人们“燎干”的情景……后来我稍稍退
到一旁,点了支烟抽起来。我重新成为一个习惯于“想事”的局外人,站在一旁品
味着他们这些各具情态的老人、妇女、孩子,以及年轻人们……我在想,他们
生活在这样一个恶劣的环境中,而这并没有改变他们生存的基本乐趣。他们的生命
虽然卑微,却也不缺少高贵和自由……然而,我的真实感受要比这复杂一些。
三
半夜,我感到口干舌燥,呼吸艰难,醒来后发觉一嘴沙子,抬头的时候,感觉
有沙子从额头和鼻梁上滑下来。仔细一听,外面有一种声音:浑浊、宽广、低沉,
令人心惊,不像是刮风,倒像洪水在泛滥。虽然睡觉前我已把门窗上所有看得见的
缝隙都糊住了,房内的空气里仍然浮游着沙子。我披上衣服,下了床,想撒尿却不
敢出门。转来转去,看见墙角有个积了半瓶底沙子的啤酒瓶,只好把尿撒进啤酒瓶
里,暂时塞在床下。之后喝了几口事先买好的矿泉水,测了涮嘴。我拥着被子坐在
床上,心慌意乱。外面的隆隆声始终如一。房顶的报纸在颤动,四周的土墙甚至也
在颤动。后来我不得不钻进被子,把头蒙起来,以便获得一点安全感。
我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我是被学生们的跑步声吵醒的。我猛地坐起来,本
能地侧耳倾听,竟丝毫听不见半夜的那种声音。我穿上衣服,推开门。推门的时候,
感到外面有些阻力,一种柔软的阻力,原来,正是沙子。门底下的沙子足有一尺高。
抬头一看,天空一片洗晴,没有一丝风。地面上也有厚厚的平平的一层沙子,让人
联想起雪。洗完胜刚完牙,我来到操场上,看见学生们已经做完操,整齐地站在旗
杆下等着升旗。老师和学生们的表情看上去和地上的沙子一样平静,似乎全不知晓
昨夜那场大风。
但是,迟迟不见升旗。我走到近旁一看,原来升旗的绳子断了,我猜一定是昨
晚上被风刮断的。绳子重新被接好后,一个瘦小的男孩子嘴上叼着绳子,光着脚爬
上旗杆。旗杆周围,几个男教师抬着头,手拉着手,组成一个保护网。旗杆是一根
有五六米高有孩子的腿子那么粗的铁棍,显然很光滑。而那个瘦小的男孩迅速地一
尺一尺地纵上去时,显得并不吃力。这种情况肯定不是第一次发生了。我站在队列
后面,和所有人一样,抬头注视着那个已经到了旗杆顶端的男孩。他很快就把绳子
拴好了,然后从容地从旗杆上滑下来。旋即,房顶的喇叭响了,一个熟悉的旋律从
那里流出来,孩子们纷纷举起小手,笨拙而诚实地向五星红旗敬礼,五星红旗徐徐
升起。学生们哗啦一声散开了。
我上了厕所,接着回房间。走在柔软而平坦的洒满阳光的沙子上,看着狂风在
沙地上留下的波浪形的痕迹,我仍然心有余悸。我甚至担心,明天或者后天,一夜
之间,小小的马儿庄就有可能被沙子埋掉。至少,昨晚上那场大风不应该轻易被遗
忘。但我确实没有从老师和学生们的神情里发现哪怕是一丝丝不安,一切仍然在按
部就班地进行,他们该干什么还在干什么,学生们像任何其他地方的学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