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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菊子夫人-第6节

小说: 菊子夫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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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花园的静谧和群山淡然的沉寂中,下面的一声巨响突然吓了我们一跳。孤零零的一声响,强烈、有力,以金属震颤的无限延长音持续着……又是一声,更加响亮:嘭!刚起的一阵风把声音传了过来。 
  “日本卡内!”菊子向我们解释。 
  她接着射箭,那装有色彩鲜艳的箭羽的箭。日本卡内即日本大钟,钟声又响了!这是置放在我们这座山下的一只青铜铸的大钟。噢!它的声音真响亮,“日本大钟”!停止敲钟以后,人们不再听见钟声时,临空的青枝绿叶仿佛仍在簌簌发颤,空气仿佛仍在无止无休地振荡。 

  我不能不承认菊子可爱,射箭的时候,为了拉满弓而上身后仰,宽大的袖子滑到肩头,裸露出她像琥珀般光滑,且稍带琥珀色泽的美丽胳膊。我们听见每一箭射出时都伴有鸟儿振翅的声音,接着是干嘣嘣的一响,中靶了,总是如此…… 
  天黑了,菊子回到修善寺,伊弗和我,我们穿过欧洲租界回到船上,我们都有值勤任务,直到明天。这个国际化的区域,散发着苦艾酒的气味,为了庆祝法国国庆,遍处彩旗高悬、爆竹声声。一列列人力车夫,赤裸着双腿,拉着我们胜利号的水手飞奔而过,水手们边摇扇子,边大呼小叫。到处都有人唱我们可怜的《马赛曲》。英国水手生硬地以喉音唱着,速度缓慢,像唱他们的《上帝佑我》一样低沉。为吸引我们这些人,所有的美国酒吧里,自动钢琴都在弹奏《马赛曲》,只是增添了一些可恶的变奏和间奏…… 

  啊!我想起来了,这天晚上还有一桩奇事。回来的时候,我们俩走错了路,闯进一条下等女人聚居的街道。大个子伊弗和一群日本小阿妹搏斗的情景,至今我还历历在目,那是一群十二至十五岁的妓女,身材只齐他的腰带高,她们拽住他的衣袖,想把他拖去干坏事。他边挣脱她们的手边嚷:“啊!天哪!”看见她们这么年轻,这么纤小,这么稚气,却又已经这么厚颜无耻,他惊讶和气愤到了极点。 
    
十二

  现在他们有四个人了,四个我们船上的军官,像我一样结了婚,住在我这个郊区稍靠下的地段。同样是极平凡的艳遇,既无危险,亦无任何困难、神秘之处,全是同一个勘五郎牵线搭桥的。 
  自然,我们接待所有这些女士。 
  最初,有了个风铃草女士,我们那位总是满面笑容的女邻居,她嫁给了小个子夏尔·N,接着是长寿花女士,她比风铃草女士笑得更起劲,活像一只鸟儿,她是这群女人中最娇小玲珑的一个,嫁给了X。。X。是个金发的北方人,非常爱她,这是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一对,到我们开拔的时候,他们大约是仅有的两个要落泪的人。还有一位紫久女士和Y.大夫结了婚,最后是准尉Z,和矮小纤瘦的都姬女士配对。这位女士矮得像半统靴,至多十三岁,却已经是个妇人,一副自以为是个人物的神气,喜欢指指点点,多嘴多舌。小时候,大人有时带我去马戏团看戏,那儿有一个什么蓬巴杜太太,一位头牌大明星,是一只装扮得花花哨哨的雌猴,那模样我至今记忆犹新。这位都姬女士就让我想起了它。 
  晚上,所有这些人通常都来约我们一道去提灯散步,如今我们已经形成一个队列了。我的太太显得比我更严肃、更忧伤,也可能更高贵,我想,她可能属于一个较优越的阶层。这些朋友们到来时,她总是努力扮演家庭主妇的角色;看见所有这些暂时结合,搭配得很糟的夫妻走进来,实在觉得滑稽。那些接连行礼的夫人在本宅的王后——菊子面前,三次匍伏跪拜。 
  这群人到齐以后便开始上路,臂挽着臂,一个跟着一个,一直提着挂在竹棍顶端的白色或红色的小灯笼,看上去十分有趣…… 
  必须沿着这条与其说类似街道,不如说更像陡峭的山羊行走的小径下山;小径通向日本长崎的旧城,唉!想想吧!今晚上回到家里躺下睡觉之前,还得再爬上山,再登上所有这些台阶,所有这些让人下滑的斜坡,所有这些绊脚的石头。我们在树枝、叶丛覆盖之下,在黑魆魆的花园、古老的小屋之间朝下走进黑暗。只有些微灯光从小屋里投射到路上,在没有月亮或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我们的灯笼真不是多余的。 
  我们终于来到山下,突然,毫无过渡地就进入了长崎,置身于一条灯火通明、人山人海的长街,人力车夫们呼啸着飞奔而过,成千盏纸灯笼在风中闪烁颤抖。离开郊区的清幽宁静,我们一下子卷入了闹市的喧嚣、躁动。 
  在这儿,出于礼仪,必须和我们的妻子分开,她们五个人手拉着手,像一些小姑娘在闲逛。我们神情淡漠地跟在后面。从背后这么看去,她们非常娇小可爱,这些布娃娃,梳着那么漂亮的发髻,角质发簪插得那么俊俏。她们趿着高高的木底鞋,发出木鞋的难听的声音,她们走路时尽力使脚尖朝里拐,这是一种时髦的、高雅的方式。每一分钟我们都听见她们那儿爆发出笑声。 
  是的,从背后看,她们的确娇小可爱。和所有的日本女人一样,她们有着优美的颈背。像这样成群结队的时候,尤其显得有趣。谈起她们,我们便说:“我们那些耍把戏的小狗,”事实上,她们的举止中有许多这种成分。 
  偌大的长崎,从这头到那头,情景都差不多,那么多油灯在燃烧,那么多彩色灯笼在闪耀,那么多车夫跑得飞快。总是同样狭窄的街道,两边是同样的用纸板或木板搭成的低矮房屋。总是同样一些店铺,没有一扇玻璃橱窗,全都露天敞着。所有在那儿制作,或在那儿设摊买卖的东西,不管所陈列的是精美的描金漆器、上品的瓷器也好,旧锅、干鱼、破衣烂衫也好,都一样的简单、本色。所有的商贩都席地而坐,坐在他们的奇珍异宝或粗劣制品中间,双腿赤裸到腰际,几乎露出在我们国家必须藏起的那种部位,但却腼腆地遮掩着上半身。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小手艺,都由一些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工匠,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极原始的工具在制作。 
  啊!街道上这些古怪的货架,集市上这些令人称奇的小商品! 
  从来没有马匹、车辆从市内经过,只有步行的人,或者坐在滑稽可笑的人力车中被拉着跑的人。这儿那儿,可以散见若干从停泊场的船上溜出来的欧洲人,有的日本人(幸而还不算多)尝试着穿上欧式礼服,另一些人则满足于在本国衣袍之外添上一顶欧式圆顶帽,帽子下面露出他们那种直发的长长的发绺。到处都在殷勤兜售,谈生意、讨价还价,到处都是小摆设和笑声…… 
  集市上,我们的阿妹们每晚都要买许多东西。她们像被宠坏的孩子,什么都想要:玩具、别针、腰带、花。此外,她们彼此之间还要亲切地、带着小姑娘那样的微笑互赠礼品。例如,风铃草为菊子选购了一盏设计巧妙的灯笼,里面一些中国姑娘的身影,在一种看不见的机关的支配下,围着火焰无止无休地绕圈跳舞。作为交换,菊子送给风铃草一柄神奇的扇子,上面的图画可以随心所欲解释成蝴蝶在樱花上翩翩起舞,或九泉之下的幽灵在乌云中相互追逐。都姬送给紫久一只纸板做的面具,画的是财神大黑天的胖脸;紫久则以一支透明玻璃的长喇叭作为回报。真没想到,用这支喇叭竟吹出一种火鸡叫的咯咯声。总有这等离奇之极、令人骇然的咄咄怪事,到处都有叫人大吃一惊的东西;产生这些奇思妙想的头脑,转起念头来似乎往往和我们背道而驰…… 
  我们的晚间活动在那些著名的茶舍里宣告结束。作为长崎的高消费群体之一,小侍者们现在一见我们,就带着对熟客的恭敬态度施礼。在茶舍,无非是东拉西扯地闲聊,常常是不着边际,没完没了地胡乱应用那些怪僻的词汇。在被灯笼照亮的小花园里,在那有小桥、小岛和已坍塌的小塔的金鱼池边,人们给我们端来茶、糖果和饮料。白色或淡红色的糖块里有胡椒,那滋味可真是从未尝过;奇特的饮料里搀了刨冰和冰块,带有香料或鲜花的气味。 

  要想忠实地叙述这些晚间娱乐,真得有一种比我们的语言矫揉造作得多的语言,还得有一种特意为此创造的书面符号,倘使我偶尔在词句中放进这些字眼,必将令读者捧腹。这些字眼有点做作,但却新鲜而优美…… 
  聚会结束,该打道回山了…… 
  啊!这条街,这条道,每天晚上都得再爬一次,在星空或阴云笼罩之下,用手拽着他那昏昏欲睡的小阿妹,好重新登上他那栖在半山腰的房子,回到铺在地上的床席上…… 
[

十三

  我们所有这些人当中,要数路易·德·S.最为精明。他以前来过日本,还曾在这儿娶亲。而今他只满足于和我们的妻子做朋友。他是柯莫达西一塔克桑一塔凯依,即长脚朋友(她们因他的身材作如是说,他也的确特别高大,只是稍欠魁梧)。他的日语说得比我们好,是她们亲密的知己。他随心所欲地引起我们家庭的不和或使我们夫妻言归于好,于是他靠我们得到许多消遣。 
  我们妻子的这位长脚朋友享有这些小妇人所能给他的全部娱乐,却不用操心任何家务事。和我的兄弟伊弗及小阿雪(我的房东梅子太太的女儿)一道,他也加入了我们这个并不协调的集体。 
    
十四

  我的房东和他的妻子,糖先生和梅子太太①,是一对妙不可言的人物。他们从画屏上溜下来,住进了我们楼下——底层的房间,就他们有个十五岁的女儿而言,他们俩的年纪实在有点太老了。这个女儿叫阿雪,是菊子形影不离的好友。 
  ①即伊藤君和乌梅囗。 
  这两个人敬神极为虔诚,总是跪在家里的祭坛前,忙于向神灵作长长的祈祷。还不时击掌,以召回他们周围飘浮在空中的注意力不集中的神灵。他们空闲的时候,便在彩陶花盆里种植些小灌木,还有一些夜间散发出香味的奇异的花朵。 
  糖先生寡言少语,很少串门,裹在他的蓝布袍子里,干瘦得像一具木乃伊。他老在写(我想,大概是写他的回忆录),用一支以指尖握住的毛笔,在薄薄的、颜色有点发灰的长条和纸上写着。 
  梅子太太很殷勤、巴结、贪财,她眉毛完全剃光了,牙齿极仔细地漆成黑色,以便适应一个体面女人的身分。她随时会出现在我们的居室门口,匍伏在地,为的是给我们提供某种服务。 
  阿雪每天总有十次不合时宜地闯进我们家门(在我们睡觉,或更衣的时候),好像进来一股可爱的青春朝气,一团调皮捣蛋的快乐,一阵生气勃勃的开怀大笑。她回滚滚的身材,圆滚滚的脸,半是儿童,半是少女。她对我们如此友善,动不动就和我们热烈亲吻,她那厚厚的、松弛的嘴唇潮乎乎的,但很鲜嫩、红润…… 
    
十五

  我们的居室整夜敞着门窗,镀金菩萨面前的灯给我们招来了周围园子里所有的生物。尺蛾、蚊子、蝉,以及其他我还不知其名的种种虫子——整个昆虫世界都聚到我们家里来了。 
  当几只蚱蜢突然光临,几只金龟子无拘无束地在我们洁白的席上奔跑时,看着菊子告发这些虫子以回答我的愤怒的样子,实在是有趣。她一面把它们指给我看,一面一个劲儿地叫着:“嗬!”她低着头,嘴噘得格外高,眼光充满厌恶。旁边有一把扇子,我们就用它把虫子赶出去。 
    
十六

  在此,我不得不承认,为了我的读者,这故事还得大大拉长…… 
  缺少情节,缺少戏剧性成分,我至少要懂得插进一点环绕着我的花园的芬芳,插进一点太阳的温煦,树影的婆娑。缺少爱情,便搀人这远方郊区让人得到休憩的某种安宁。还要放进菊子的琴声,在这些美丽夏夜的岑寂中,没有更好的乐音,我已开始从这琴声中发现某种魅力了…… 
  刚刚度过的七月,所有皓月当空的日子都很明亮、静穆、壮观,啊!明净清丽的夜色,美轮美奂的月儿照耀下柔美的微红的光,蓊郁的林木丛中曼妙的蓝色树影……从我们阳台这样的高处望去,这座沉睡中的城市是何等旖旎! 
  天哪!这小菊子,总的说来,我不讨厌她,再说,当人们彼此既不存在肉体上的反感也没有仇恨时,无论如何,习惯最终会造成一种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纽带…… 
    
十七

  总是蝉声,刺耳、响亮、无止无休,夜以继日地出自日本的田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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