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悲剧 [美]西奥多.德莱塞-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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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一双眼睛啊。耳畔还听得见他脚步的回声,可是,迄至今日一直向她灌注,并且束缚她的那些传统观念,依然是那样强大,因此,尽管她心里剧痛不已,这两股力量终于构成了不分高下的均势。她便停下来,只觉得往前走不行,停下来也不行──眼看着他们美好的友情这一突然决裂,她既不理解,而且也忍受不了。
她的心儿被痛苦折磨着,她的嘴唇也一下子煞白了。她麻木地伫立在那里,默不作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甚至连平时挂在她嘴边的克莱德这个名字也说不出来了。她心里只是在想:“哦,克莱德,请您别走,克莱德。哦,请您别走。”殊不知他早已听不见了。他一个劲儿疾走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脚步的回声,显然在她充满痛苦的耳朵里,也越来越模糊不清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爱情头一次受到使她为之焦灼、目眩、流血的创伤。
第二十一章
要描绘这天夜晚罗伯达的心境,可真不易。要知道这是真挚和炽烈的爱情,而对年轻人来说,真挚和炽烈的爱情,也就最难忍受。此外,跟爱情结伴而来的,还有对克莱德在当地经济、社会地位最令人激动、乃至于大肆铺张的种种幻想──这些幻想却很少跟他本人的举止言谈有关,多半是以他无法控制的众人的推想和闲言闲话作为根据。她自己家里,还有她个人遭际,全都是那么时运不济──如今她的全部希望都和克莱德连在一起。可是,她突然跟他吵嘴,一下子把他气走了。不过另一方面,他这不是头脑过分发热,硬要采取那些令人烦恼的、无疑是很可怕的冒昧和放肆的行动吗?对此,她平素受过道德熏陶的良心,决不会视为正当的行动。现在,她该怎么办呢?对他又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慢条斯理地、沉思默想地脱去衣服,一声不响地爬上那张老式大床,就在她黑咕隆冬的房间里自言自语道,“不,这个我可不干。
我一定不干。我可不能那么干。要是我干了,那就变成一个坏女人啦。我不该为了他这么干,哪怕是他要我干,吓唬说我要是拒绝他就永远甩掉我,我也不干。他对我提出这样要求,就应该感到害臊。”可是就在同一个时刻,或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反躬自问:在目前情况下,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克莱德说,现在他们真的无处可去,到哪儿都会被人看见的,毫无疑问,这话至少部分是说对了。那个厂规该有多么不公平啊。而且,除了这个厂规以外,格里菲思一家人也一定认为她是怎么都高攀不上克莱德的;牛顿夫妇和吉尔平一家人,要是听到和得知克莱德其人其事以后,也一定会有同样看法。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到他们耳里,一定对他不利,对她也不利。她决不做──永远也不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这时,她忽然一个闪念,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她应该在别处找个工作,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它跟目前迫在眉睫的、克莱德想进她房间的问题,好象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这就意味着,她整个白天见不到他──只好到晚上才跟他见面。而且也不是说每天晚上都见得到他。这就使她把另觅事由的念头甩在一边了。
继而她又想到,明儿天一亮,在厂里就会见到克莱德了。万一他不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他说话呢?不可能!太可笑了!太可怕了!她一想到这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浮现克莱德冷若冰霜地直瞅着她的幻象,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她顿时下了床,把悬在房间中央的那盏白炽灯打开。她朝角落里挂在老式胡桃木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走过去,两眼直盯着自己。她仿佛觉得,她看见自己眼底的几道黑圈了。她感到麻木、寒冷,于是,她就无可奈何地、心乱如麻地摇摇头。不,不,他不可能这么卑鄙下流。他也不可能对她这么残酷──可不是吗?哦,只要他知道他要求她的这件事很难办到──也不可能办到就好了!哦,但愿快快天亮,她又能见到他的脸!哦,但愿明天夜晚早早到来,她就可以握住他的手,拉住他的胳臂,感到自己正偎在他怀抱里。
“克莱德,克莱德,”她几乎轻声在呼唤着。“您不会这样对待我的,是吧──您不可能──”
她朝房间中央一张褪了色、破旧的、鼓鼓囊囊的老式软椅走过去。这张软椅旁边,有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各种各样的书报杂志,有《星期六晚邮报》、《芒赛氏杂志》、《通俗科学月报》、《贝贝花卉种子一览》等等。为了躲开那些令人心烦意乱、五内俱裂的念头,她就坐了下来,两手托住下巴颏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可是,那些令人痛苦的念头在她脑际却始终不绝如缕,她觉得一阵寒颤,就从床上拿来一条羊毛围巾,兜住身子,随即把种子目录打开,但没有多久,却又把它扔在一边。“不,不,不,他可不能这样对待我的,谅他不会这样的。”她绝对不让他这么做。哦,他再三对她说,他为了她简直想疯了,还说──他爱她爱得快疯了。多少好玩的地方他们都一起逛过啊。
这时,她几乎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一会儿从软椅上站起来,坐到床沿,胳膊肘支在膝蓝上,两手托住下巴颏儿;不一会儿,她站到镜子跟前,心神不安地朝窗外一片黑暗窥看,有没有一丝曙光的迹象。到了六点钟、六点半,刚露出一点亮光,快到起床的时刻了,她还是没有躺下──一会儿坐在软椅里,一会儿坐在床沿,一会儿又站到角落里的镜子跟前。
可她得到的唯一确切的结论,就是:她务必想方设法不让克莱德离开她。想必不会那样吧。那末,她就得说些什么话,或是作出一些什么表态,使他依然如同往日里一样爱她──即便,即便──哦,即便她必须让他经常到这里来,或是到别处去──比方说,事前她可以设法安排,在别处可供寄宿的地方寻摸一个房间,说克莱德是她的哥哥,如此等等。
然而,主宰看克莱德的,却是另一种心境。若要正确认识这次突然产生争论的来龙去脉,以及他那固执阴沉的脾性,就必须回溯到他在堪萨斯城时期,以及他阿谀奉承霍丹斯。布里格斯结果却落了空的那一段生活经历。还有他不得不放弃丽达──因而也是一无所得。因为,尽管目前条件和情况跟过去不同,而且,他也无权在道义上指责罗伯达如同过去霍丹斯对待他那样不公平。可是,事实上,姑娘──包括所有的姑娘在内──显然全都固执,处心积虑地保护自己,总是跟男子保持距离,有时甚至置身于男子之上,希望迫使他们百般讨好她们,可她们自己却一点儿也不回报他们。拉特勒不是常常对他这样说:他自己跟姑娘们打交道,简直是一个傻瓜──太软弱──太心急,一下子就摊牌,让她们知道他已给她们迷上了。而且,拉特勒还对他说过,克莱德长得很漂亮──那才是“踏破铁鞋也觅不到的”──除非姑娘们真的非常疼爱他,他没有必要老是跟在她们后面紧追不舍。拉特勒这种想法和赞词,当初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因为过去他跟霍丹斯、丽达交往,都是败得很惨,现在他心里就更要认真对付了。
但是,他跟霍丹斯、丽达交往时遇到的结局,如今又有重演的危险了。
同时,他心里也不能不责备自己,觉得自己这样企图显然会引向一种非法的、将来肯定危险的关系发展。这时,他心里模模糊糊地在想:如果他要求得到的,正是她的成见和教养视为邪恶的那种关系,那末,他不就使她将来有权要求有所考虑,那时他要是置之不理,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说到底,进攻的是他,而不是──她。正因为这一点,以及将来由此而可能发生的事,她不就可以向他提出比他愿意给予的更多要求了吗?难道说他真的打算跟她结婚了吗?在他心灵深处,还隐藏着一种思想──即便此刻,它还在向自己暗示说,他是决不愿意跟她结婚的──而且,他也决不能当着这里高贵的亲戚的面跟她结婚。所以,现在他到底应该不应该再提出这个要求呢?要是他再提出来的话,他能不能做到使她将来不提出任何要求?
他内心深处的思想情绪还不是这么清晰,不过大致上包含这样的意思。可是,罗伯达性格和体态毕竟富有那么大的魅力,尽管他心里也发出一种警告的信号,或是类似这样一种心境,好象在暗示说:他要是坚持自己的要求,那就很危险;殊不知他还是照样不断地对自己说:除非她允许他到她房间去,否则他就从此跟她断绝来往。占有她的欲望,在他心中还是占上风。
凡是两性之间最初结合,不管结婚与否,都包含着一场内心斗争,而这样一场内心斗争,转天就在厂里展开了。不过,双方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因为克莱德虽然自以为热恋着罗伯达,事实上,他的感情还没有深深地陷了进去,可是,他那天生自私自利、爱好虚荣和贪图享乐的性格,这一回决心寸步不让,定要主宰所有其它的欲念。他决心装出受害者的样子,除非她能作出一些让步,满足他的愿望,否则他坚决不再跟她交朋友,坚决不妥协。
因此,那天早上他一走进打印间,就流露出自己正为许许多多的事忧心忡忡的神态,其实,这些事跟昨儿晚上根本没有丝毫联系。不过,他的这种态度,除了失败以外,还能引出什么结果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他在内心深处,还是受压抑,很别扭。后来,他终于看到罗伯达翩然而至,虽然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可还是象往日里那么可爱,那么富有活力。这一景象就未必能保证他很快取得胜利,或是最后一定取得胜利。直到此刻,他自以为了解她,正如过去他很了解她一样。因此,他抱着很小的希望,觉得也许她会让步。
他动不动就抬眼望着她,这时她并不在看他。而她呢,开头只是在他并不在看她时才不断看着他;后来,她发觉他的目光,不管是不是直接盯住她,肯定也是围着她转的。不过,她还是丝毫找不到他要向她招呼的迹象。让她特别伤心的是,他不但不想理睬她,而且相反,从他们彼此相爱以来可说还是头一回,他却向别的姑娘们献殷勤了,虽然不算太露骨,但是至少相当明显,而且故意这样向她们献殷勤。那些姑娘平日里对他总是很赞赏;罗伯达一直这样认为:她们一个劲儿在等待,只要他作出一丁点儿表示,她们就心甘情愿,听任他随意摆布。
这时,他的目光正从罗莎。尼柯弗列奇背后扫了过来。她那长着塌鼻子、肉下巴的胖脸儿,卖弄风骚地一下子冲他转了过去。他正在向她说一些话,不过显然不见得跟眼前的活儿有什么直接关系,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在优哉游哉地微笑。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玛莎。博达洛身边。这个法国姑娘胖墩墩的肩膀和整个儿袒裸着的胳臂,差点儿没擦着他呢。尽管她长得十分肥硕,肯定还有异国姑娘的气味,可是须眉汉子十之八九照样很喜欢她。克莱德也还在想跟她调谑哩。
克莱德的目光并没有放过弗洛拉。布兰特,她是一个非常肉感、长得不算难看的美国姑娘。平日里罗伯达看见过克莱德总是目不转睛地盯住她。可是,尽管这样,过去她始终不肯相信:这些姑娘里头哪一个,会使克莱德感到兴趣。克莱德肯定不感兴趣。
可是现在,他压根儿连看也不看她一眼,也没有工夫跟她说一个字,尽管对所有其他的姑娘们,他是多么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啊,多么心酸啊!啊,多么心狠!这些娘儿们一个劲儿向他挤眉弄眼,公然想从她手里把他夺走,她压根儿仇视她们。啊,多么可怕。现在想必他是与她作对了──要不然,他不会对她如此这般的,特别是在他们经过了那么多接触、恋爱、亲吻等等以后。
他们俩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不论克莱德也好,还是罗伯达也好,都是心痛如绞了。他对自己的梦想总是表现狂热和急不可待的,面对延宕和失望却受不了,这些主要特点正是爱好虚荣的男子所固有,不管他们性格各各不同。他担心自己要末失掉罗伯达,要末就向她屈尊俯就,才能重新得到她。这个想法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
如今使她心肝俱裂的,并不是这一回她该不该让步的问题(因为,时至今日,这几乎已是她的忧念里头最最微不足道的问题了),而是多少怀疑:她一旦屈服,让他进入房间后,克莱德究竟能不能感到心满意足,就这样继续跟她交朋友。因为,再要进一步,她就不会答应──万万不答应。可是──这种悬念,以及他的冷淡使她感到的痛苦,她简直一分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