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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节

谋心九计 作者:秀陌儿(凤鸣轩2012-3-24完结)-第1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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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扬州,落落寡欢,见到萧峒,便对他说:你若在意,便带祝九早日离开崎荀。否则,待有朝一日她不复她、你不复你,对影难成行。

  萧峒却无谓一笑,对我说:

  你担心什么?在我心中,她不过是个替代。

  那一刻,心中竟觉得异样。或许这是我与他相识这么久,第一次起了分歧,可却不愿细细思寻,于是,我没有等到第二天的黎明,连夜策马离开了。

  连他,都让我觉得陌生了起来。

  可心中想的更多的,则是金澜一如何娇喘连连的在别人身下承欢,如何浅笑盈盈的在别人面前小酌,如何像当初执我之手一般、去执他人之手?

  她中了毒,时日无多,思付良久,终还是不忍就那么抛下她。或许心中仍有不甘,对于得不到之人依然苦苦记挂,我便又去寻她了。

  可却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再回扬州,心下黯然,不仅萧峒,连函儿都不知所踪了。

  短短几月,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身边所有熟悉陌生之人都忽然离我而去,我一人独自伫立原地,不知所措。

  祝九,则更是下落不明。

  我昼夜策马,寻遍扬州城里城外每处角落,终于寻到了一个叫“三喜”的姑娘。

  我是在一个破烂不堪的柴房中找到她的,那一刻,她全身赤裸着,遍布伤痕,蜷在角落里抖个不停。

  我心生不忍,将肩上长袍褪下、丢给了她。

  三喜是个好姑娘,只是,被祝九害得竟谁都不肯信了。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让她慢慢开始讲话,断断续续的,她开始说些在崎荀的那些事。前前后后,零七碎八,我便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不想,短短数月,她竟变得如此狠毒,连函儿和何安、也不放过。

  我漫无目的的四处寻着,找着,偶尔心思怠倦,便在某处长住几月。这般毫无进展,倒是与澜一的妹妹——澜汀见得多了。

  自然,这不是我所想,她似是暗中跟着随着,有时在山间,有时在甬巷,有时又在水塘周围……每每相见,轻漫浮华,衣襟微敞,与院阁之内那些女子无异。我不喜她,视而不见,哪怕那张面孔与澜一有八九分相像,可却总能一瞥之下就明白——那不是她。
  230。作者的编后语。。。。…君笑流转,宝剑中藏,一场空2
  然而,日子久了,原本的她,便也在我的记忆深处,逐渐模糊了。连她本来的样子都不记得了,见澜汀见得愈多,便愈加分辨不清。

  后来,我便开始有意避着她,她追到哪里,我就躲去更远之处。

  直到……她告诉我,峒儿在她手上,并许诺若是我肯与她共酌几杯,她便安排他来与我见上一面。

  我想,或许我本也是个无甚坚持之人,又想快些见到他、将函儿之事问个清楚,便答应了她。

  她自是无法在酒中做什么文章,故而一顿晚膳,两三个人,吃得冷冷清清;四更不到,便五番六次的想要退席,澜汀八分醉意,借机倚在我肩头,口中念的,竟十之八九都是我的名字。可不知何故,愈是如此,我便对她愈是嫌恶。

  不喜的,就是不喜,无论如何编排,依然难以入心。

  不过她倒是个守信之人,那晚之后不过两三日,便带我去见峒儿了。

  至今,仍不能忘记那日情景。

  他倒是无甚变化,只是面容憔悴了些,见到我,淡淡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我与他并肩坐于古树之下,任林中鸟雀在几尺高之上肆意鸣叫,绿草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泛着一股泥土的清新味。

  我仰头从斑驳的树影中窥看蓝天,天空被叶子映得翠蓝如洗。

  “函儿呢?”

  这是久别之后,我对他所说第一句话。

  他却扯着唇角漫不经心的一笑,说:“不知。”

  “安儿呢?”

  “不知。”

  “祝九呢?”

  “不知。”

  我转过头,问:“那么,你知道什么?”

  他望着远处,摇了摇头。

  我与他隔得不远,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在耳畔回荡。习武这么久,一下子便听出了他的不妥。

  我不知他这是怎么了,既不愿同我多说,亦不愿拂袖走开。

  过了好久,我实在不想这么沉默下去,便对他说:

  “和我一起去找他们罢。”

  他依旧摇头,身后的澜汀接道:

  “那可不行,他与辰绛子有约在先,如今身已为奴,怎能说和谁走、就一走了之了?若是辰公子知道了,我可没法交代。”

  辰绛子?这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早些年,便听得烂熟了。

  那次峒儿为替祝九寻药,曾被此人重伤过。

  只是不知,他怎么会再次和此人扯上关系?难道……还是为了她?

  峒儿是我腹中的虫,我心念一动,他便知道了,点头道:“是为了祝九。”

  听他这么说,我却更加不懂了,不禁问:“祝九?不是只说,她是个替代么?”

  “呵,是,她所替代之人已死多年,我欠那人良多,无以为报,祝九好福气,长得与她那般相像,便全当……报在她身上了罢。”

  他声音轻缓,神色恍惚,说得云淡风轻,似乎只是在谈论今早吃了什么一般。

  原来如此……呵,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都明白了。

  他那么爱恋那女子,可她却死了,这般厚重之情无以寄托,寝食难安。正惶惶之时,祝九却出现了。于是,这情,这义,终于寻到了去处,就此安顿下来。无论为她做了什么,其实都不是为她、而是为了另一人。

  真是奇怪之人,奇怪之情,奇怪之所想所思。人死了便是死了,哪里还有什么依附寄托或者替代?澜汀不也是与澜一这般相像?可我为何便怎么也对她欢喜不起来?非但不喜,甚至嫌恶。

  那只是一张相似皮囊而已,心不同了,什么都是枉然。

  可他却似是喜欢这般,自欺欺人,只求一时痛快,管它真与假,管它活着还是死了,以他的性子来看,这么做,实在是太平常了。

  我点点头,撩开袍子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望向远方:

  “那么,我便独自去寻了。你……多加保重。”

  拖拖拉拉非我所喜,人见了,话说了,事情明白了,徒留无益,那么就离开。

  我握紧长剑,大步走了开去,连头都不愿再回一下。

  那一刻,不知为何,忽然便觉得,祝九委实是个太过可怜的姑娘,只是,我却对她再也同情不起来了。

  江湖中事,瞬息万变。朝时霞云万丈,片刻或许就乌云翻涌,而彩虹映碧空,也是可能出现的。蜃楼太多,处处虚浮,走得路太多太多,连自己,也开始不确定所要到达的方向了。

  几年弹指挥间,崎荀中落,天音被剿。我又寻回了函儿、安儿,本想着江湖之事自此与我再无关系,心里,却隐隐总是放不下一个人。

  ——是祝九。

  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有些熟悉。她所走之路,与曾经的澜一竟诸般相似,曾经我眼睁睁看澜一陷入万劫,如今也无力救祝九于乱世之中。她怎样了?这些年风风雨雨的传言听得那么多,可却总是想亲自去看一看,以得安稳。

  这一去,便又见到澜汀了。她出落得更像她姐姐,可我却也更加的嫌恶她了。

  其实……我都知道。

  那夜吹箫之人本不是澜一,后来数次暗中助我之人,也不是澜一;好多次山中箫笛合奏,那与我遥遥相对之人,更不是澜一。

  澜汀几次三番与我纠缠,欲语还休,做各种让我不喜之事,让我即使想、也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或许,我该对她说:不喜,终是不喜,徒劳无用,还是罢了吧。

  却又觉得,若是能罢,早就罢了。如今依然执念的,所说愈多,只会让她更加执念。

  徒增仇与恨,又是何苦?

  只是也终于如愿再见了祝九。当时,函儿几乎就要杀了她,我却将他拦住了。一路说是追查,其实不过为了护她最后一途。被峒儿骗至如此依然执迷跟随,有多爱恋便有多悲怜,我本也是有些怨恨的,可见她拉着峒儿衣袖、嘤嘤哭泣哀求时,则竟是连拔出这把剑,也都不想了。

  已是如此可怜可悲,杀她与不杀,又有何分别?

  后来呢?

  后来?

  呵……

  我站在山巅,眺目远望,也想知这“后来”,到底如何了?

  “三喜,你跟了我这么些年,也该厌了,离开吧。”

  “君宝哥哥?”她紧跟上了几步,轻轻拉着我的衣袖,眼中竟是泛出了泪花。

  我不喜见女子落泪,便移开了视线。

  她似是极力压着哭腔,哀求我:

  “君宝哥哥,让三喜就这么跟着你吧?除此之外,三喜无处可去啊!”

  无处可去?

  是啊,天大地大,可她无依无靠,又能去哪呢?

  “我终不会娶你,你可想清楚了?”

  她连连点头,松开了手,说:“三喜想得比谁都清楚——若是活着,便和君宝哥哥四海为家,若是死了,君宝哥哥将三喜烧了化了,骨灰一扬,也很容易。三喜活得干净,死了也干净。三喜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做个干净的人!”

  是曾经之事,让她依然无法释怀,故而便说这些了。

  我心中清楚,却不想再说些什么了。

  那一年,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祝九,亦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澜汀和峒儿。自此之后,一路南下大理,和他们有关的消息愈来愈少,最后,则完全断了音讯。

  如今伫立此处,回首以往,竟觉是似一场梦般。

  浮夸,漠然,疲惫,厌倦。

  呵……

  我自远处收回目光,转身,握紧了手中长剑,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231。作者的编后语。。。。…萧萧来去,同寻烟雨,惘思量
  后院枝头开满了桃花,开得太盛,要谢了。花瓣落了一地,好像她的血。

  夜空中的星太多太多,自东面一直铺到西面,抬头看得久一会儿,便会觉得眩晕。

  最近深夜常常梦魇,她来得频繁,只是从不靠近我,站在几尺之外的地方冷冷看着,白衣血红色。

  我总以为早就不在乎了,然而最近梦到,才发现仍是那么痛。

  “……临安那里有人要坏我们的好事,你去。我不想再看到他。”

  十五岁那年,何大旺第一次让我去杀人。

  刺客是只鬼,无血无肉,若是有了情,就一定会被其他鬼杀死。

  他总是这样对我说。

  我倒是觉得,自己本也是无血无肉的,听他这些,简直是在听废话。

  我混成家丁,进了她的府上,像狼在等待机会杀了猎物。我有足够的耐心,所以我在那里呆了数月之久。府里的下人们时常欺负我、辱骂我,有上顿没下顿,夜里睡在冰冷的木板上。

  我明白,若不是当初遇到何大旺,如今自己就是这般局面。每日的忍耐对我而言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她却出现了。

  她对我很好,见我被人欺负了,就跑过来护到我身前,训斥那些人一番。后来知道我吃不饱,就让人特意为我多留饭菜,知道我的床上只有条被单,就让人又送了被子过来……

  我越来越喜欢见到她,见不到的时候,会越来越想念她。可后来我发现,她似是对府上每一个家丁下人都这么的好。那一刻我就明白,她对我只有怜悯,毫无爱慕。

  呵,我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配得上她呢?

  我是一只鬼,我无血无肉,更不会有情。

  我收起了对她的想念,觉得已经等了这么久,该出手了。

  刺客杀人,只有一次机会,若是失败了,就是死。

  我没有死,我成功了。

  一剑封喉。

  那一夜,府上乱成了一片,我趁着乱,策马离开了。

  没来得及再看她最后一眼。

  多年后,唐州一行竟意外的遇到了“她”,那一刻我甚至有些欣喜,我以为那真的是她了,可两三次会面后,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叫祝九。她不是她。可我仍抱着一丝希望,回扬州的途中、去了临安。那里早就荒废了,多方打探才得知,府上的她……在多年前我走后不久,便投井自尽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心会这般的痛。我想弥补,可甚至没有机会。

  手中的长剑不断沾上别人的血,可我不能让自己被葬于这无止尽的自责和思念之中。于是我将祝九留在了崎荀,我将她,当成了“她”。

  有脚步声,是金澜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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