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2006年第6期-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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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安娜姑妈,她要是能给我买早就买了;她非常喜欢我,愿意给我她所能给的一切。但是她也不宽裕。她有山坡上的小果园,她住在那儿,还有一点她父亲的退休金,他曾是邮局职员。这刚够勉强过活,不允许任何奢侈。因为小果园实际上什么也不出产,唯一能带给她的,是她作为那块土地的主人的满足感,和欣赏树木后所体验到的审美愉悦:粗壮的栎树、白蜡树、圣栎树、欧栗树、胡桃树、冷杉和榆树。只有榆树比较多,遮蔽着小路。而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多了。
“如果我对你说,”那个陌生人又取悦似的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很快就会有一列电气火车,你会怎么想呢?”
他会是我父亲的朋友,而且跟他说过要给我买吗?我幻想着。
还有,跟他兜什么圈子?真是的;我准备送给你一列,由你自己选,你就看吧。
我听对了吗?他说过要送给我一列电气火车吗?我漫无边际地瞎猜着。所有这些真的正在我身上发生吗?
就像在梦里感觉到奇怪的声音说着你一时找不到解释的东西,你必须醒来才能明白,我拨开包裹着我的云雾,我相信听到了堂胡里奥的声音:
“我能让通向公路的那块地被征用。”
“你不明白吗?”现在是巴科先生在说,“那样的话我们会被那些他妈的生态学家和诗人指责的。”
“还有可能强制执行汇票呢,”银行的人指出,“几天内就到期了,或者我搞错了,或者他没钱支付。在这方面我们已经有点进展了。在那种情形下他姐姐不得不卖掉它以帮他解困。”
“交给我,你们愿意吗?”那个陌生人用和其他人一样的、低得几乎听不到的语调说,“我向你们保证过,说服她用不着走极端,我自己就足够了。因为你们应该知道我做了这么久的建筑商,斗过其他比她更难对付的牛。相信我,越少张扬越好。你说的有道理,巴科;那些生态学家会指责我们的,这对我们可不好。必须要做到,当他们快察觉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你们听我的吗?……我跟你们说,这些我很早就会了。”
然后,他转向我。
“好,我们继续我们的,”他的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恢复了正常的音色,“我跟你说过我很想送你一列最复杂最先进的电气火车。但是,”他轻轻地干咳了一声,“作为补偿,你必须帮我一个小忙。你知道,”他开玩笑地说,“我给你一个东西,你也给我一个东西,好吗?”
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交易。
“好。”
我可以给他的一切都完全无法和他要送我的电气火车相比。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求你姑妈见我并且听我给她的建议。你要注意这很容易。因为我知道你是她的掌上明珠,她不会拒绝你任何事。”
“只有这件事吗?”
“只有这件事。剩下的,”他从牙缝里发出嘟囔,不知为什么,我第一次觉得他的和蔼在很大程度上是强装的,“由我负责。”
那么这样看,我只要说服姑妈见他,电气火车就是我的了。没有比这更轻而易举的事了。
在我们从巴科先生的商店赶往山坡上的小果园的路上,那个迷人的火车(就是现在让胡安娜那么恼火的火车)的影像,那个我一有空就跑到城里的玩具商店看的火车的影像,就一直陪伴着我。
那个陌生人在我旁边说呀说呀,但是我太着迷了,没办法很好地理解他说的话。直到安娜姑妈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记得他对我说过,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他引见给姑妈,并让姑妈接受他的建议。现在他想要我再做点别的吗?
“为了几棵老树和一座快要倒塌的房子,我们会给你姑妈一幢别墅,别墅配有暖气、热水、木地板、电视天线,甚至音乐线,还能再要什么呢?她的余生会生活得像女王一样。你不觉得吗?”
我们已经到了山坡上的小果园的入口大门。小路两边的榆树好像变成了饱蘸油彩的画笔,在天空一望无际的蓝色画布上描绘着闪着珍珠光泽的朵朵白云。
突然,白鹳在巢里开始用它的长嘴“在蒜臼里捣蒜”: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我从梦里醒来。电气火车的形象烟消云散,而代替它的形象我一点也不喜欢。
小果园已不再是山坡上的小果园。栎树、白蜡树、圣栎树、胡桃树、欧栗树和冷杉都消失了。
小路也没有了,没有了榆树,没有了鸟巢,没有了白鹳。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一幢挨一幢的别墅,一模一样,不可分离,就像连体兄弟一样:石板房顶上安装着一模一样的电视天线,门前是一模一样的绿色方块,算是花园,一模一样的围墙给人完全虚假的亲密和独立的感觉。空气里充斥着人声和噪音。烟囱和汽车、摩托车排出的黑烟使空气变得无法呼吸。
诗人已经不能在百里香前陶醉,也不能在发现一株罂粟、麝香石竹或雏菊时愉快地欢呼,因为这里已经没有野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代化城市,遍布着柏油街道、游泳池、咖啡馆和社区中心。而它的推进者是堂胡里奥、银行的人和建筑商。唯一的让步是在入口处立的巨幅广告,上面写着“山坡上的小果园的城市化”,到了傍晚蓝色的字母会亮起来。
白鹳不再“捣蒜”了,咯啦咯啦咯啦咯啦……但是我也不需要它继续捣蒜以保持清醒。
我打定了主意后,在入口大门停下来看了同行者一眼。然后,在他觉察到我的企图之前,跨过大门并在身后把门关上,把他关在了外面。
“我不想把姑妈介绍给您,您什么建议也不能给她。”我挑战式地甩给他一句话,沿着小路向家里跑去。
进门之前我向后看了一眼。他还待在那儿,脸上带着惊愕和怀疑的表情。他无法相信他所向无敌的捕获别人的技巧,会在我这里失败。
我不知道姑妈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我自己的激动不安出卖了我)。事实是,那天下午我正在圣栎树下面看书,两边是栎树和白蜡树,姑妈出现在我面前。
“这些树在这里长了几百年了。”她看着它们高兴地说。
“有很多地方,”她补充道,“建连体别墅并不需要让它们死,你不相信吗?”
后来,到了我的教名日,她给我的礼物让我目瞪口呆。可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东西。
是我在城里的玩具商店一见倾心的电气火车;就是那个陌生人许诺如果我把姑妈介绍给他就送给我的那一列。
但这还不是全部。
火车上附着一张卡片。安娜姑妈在上面写道:“我为你骄傲。”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现在山坡上的小果园是我的。
安娜姑妈已经不在这儿了。
她去了比闪着珍珠光泽的朵朵白云更高的地方,那是榆树树冠变成的郁郁葱葱的画笔在天空一望无际的蓝色画布上描绘的。
从起居室打开的窗户,传来我熟悉的白鹳用长嘴“捣蒜”的声音,咯啦咯啦咯啦咯啦……稍远一点,我依稀看见同样熟悉的栎树、白蜡树、圣栎树、胡桃树、欧栗树和冷杉,组成一幅绿色的画面。
我隐约望见覆盖着百里香和野花的地面,它依旧能令诗人们吟咏歌唱。
一切都和安娜姑妈活着时一样。没有连体别墅,没有电视天线,没有人声,没有污染的烟尘。由于她和我,我们以各自的方式,使这一切成为了可能。我们会对试图对环境进行不可挽回地破坏的人说“不”。
电气火车,在角落里,唤醒了我沉睡的回忆。
毫无疑问胡安娜无法明白为什么我想把它放在那儿,就像是发生在19年前的事情的见证。
她继续嘟囔着。
我情愿继续装聋作哑。
(刘洁:郑州大学西亚斯国际学院外语系助教,邮政编码:451150)
暗红的玫瑰
[澳大利亚]伊冯·苏 著 林 南 译
我把从她花园里采摘来的三色紫罗兰插好。妈妈平静下来,她的双眼紧闭着。
“80岁的老人如果心脏病发作是很危险的,”医生说。“她可能会康复,但是……”
她确实抗争了几天,但是现在她的心脏正在衰弱,他们无能无力。
“我已经饱受药片之苦,”昨天她告诉我。“我再不吃任何药了。”今天早晨她扭转过头,拒绝护士让我给她服用的任何东西。
“她有这个权利,”我说。
护士点点头。
我告诉医生她呼吸困难,他建议用吗啡。
“吗啡会平缓她的呼吸,”他说。“我只是想让她尽可能地舒适。”
我明白他的话。但是如果这使她的生命缩短几小时或几天,那是不合理的。我不希望她会到这个地步。
自从他们开始给她注射吗啡,她就不断地咕哝。她回到了过去。
“憎恨农场!”
她反复地重复这句话。孩提时代她住在南海岸的一个农场。我把这件事告诉弟弟,我们都对此疑惑不解。
她住院已经6天。医生认为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她的脉搏非常弱。她双眼紧闭,但当我和她说话时,她仍然听着,有时也回答是或不是。花已经枯萎,于是我又采摘了一束新的。
今天妈妈显得极不平静。他们给她注射更多的吗啡,很有效。
“憎恨农场,”她一遍又一遍地说。
好像她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一天傍晚她果真对我说了。
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力气这么做了。她的声音急迫而清晰。
“憎恨农场,”她说。“围场里有个婴儿。一个男婴!”她笑了。她的脸因仁慈而光彩熠熠。
“它是谁的孩子,妈妈?”我问。
“是我的孩子!我那时才13岁。”
她的脸色变了。她看起来很生气,一反常态。她从来不生气的。
“他是个令人厌恶的人,可怕极了!”
她凝视着远方。然后她又躺下。
不久,她变得激动起来。医生决定给她打盐滴,并在吗啡里加上强效镇静剂。随后由我来照看她,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平静下来。
她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他们每隔一小时轮流来看她。她已经不能再说话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能听见,但我仍继续保持和她说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两天后的星期五,我带来新的花束。
“你最喜欢的玫瑰正在盛开,妈妈,”我告诉她。“暗红的玫瑰。”
后来,我意识到她的呼吸改变了。她的呼吸浅而遥远,当我细看时,她平静而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亲爱的、温和的妈妈永远走了。
我回来时,护士们已经整理好病房。一个护士问有没有逝者最喜欢的花,她好交给承办丧葬的人。我选择了那束暗红的玫瑰。
不久我回到家。我坐下,看着窗外,我想起围场里的那个婴儿。谁是它的父亲——那个令人厌恶的人?是强奸?乱伦?孩子怎么样了?它被埋在围场了吗?
我将永不知道。她是最后一位知道实情的人。她的兄弟姐妹都去世了。再没有人会告诉我真相。
我开始拨打电话。
“她有没有再说憎恨农场的话?”弟弟问。
“没有,一点也没有。”
外面的天空正暗下来,那些矮树丛中的玫瑰犹如火焰一般。
洛娜·克罗泽诗四首
[加拿大]洛娜·克罗泽 著 魏 莉 黄志钢 译
洛娜·克罗泽(Lorna Crozier),1948年生于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西部一草原城镇,是加拿大当今富有盛名的女诗人之一,尤以敏感的爱情诗而著名。在读完萨斯喀彻温省大学学士学位后,克罗泽又于1980年获得阿尔伯塔大学硕士学位。毕业后,她曾在中学任教,在萨省政府当过信息部主任,也曾在里贾那图书馆和多伦多大学做过驻校作家。
加拿大萨斯喀彻温省西南部的自然环境对克罗泽的写作影响颇深。她将这一地区的风光和天空融于诗文里,让自己的诗歌像该地区的草原一样呼吸。而且萨省自然环境的极端化也使诗人感到人类的幸福、爱情和生命的脆弱。
从1976年至今,克罗泽已出版十多部诗集。她的作品获得了1992年度加拿大总督奖、加拿大作家协会诗歌奖、国家杂志金奖以及加拿大广播公司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等多项大奖。克罗泽的诗歌在世界上享有盛誉,她的读者遍及加拿大、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和南非等国家。克罗泽现为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写作系教授、系主任; 获得2004年度维多利亚大学杰出教授奖。
白雪天使
在这片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