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后院-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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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记下那诗句吗?”
栗致炟不假思索地背诵起来: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你呢?你想什么?”
陆雯也是不假思索地说,我也想到一首诗,不过,我的诗与你的诗的意思却不同。说着,她没等栗致炟追问,就吟诵那诗道: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是啊,两首诗意大不相同。男人透过月夜的景象,抒发的是春临人间愉悦的心情。女人对视月亮却想到嫦娥奔月后的孤凄情景和茫然若失的复杂的情愫。
陆雯的诗刚吟诵罢,栗致炟就将她揽在怀中,揽住最心爱又心疼的情人,他隐隐约约感觉到,陆雯的思想近来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同时,他也觉察到,有一种沉沉的压力正逐步走来。透过陆雯面庞的“字里行间”,他分明看出潜藏其中的绵绵忧伤。
二十六
十二年前,他偶遇陆雯,两人就一见钟情。那时候,陆雯是清纯的、乐观的,那年她二十三岁。三年后,他们逾越了雷池,发生了那种关系。那时陆雯是痴情的,她把爱情奉为至高无上的精神寄托,她曾把裴多菲的那首诗改为“生命诚可贵,事业价更高,若为爱情故,二者皆可抛”。并将改后的诗当作她的誓言,寄给了栗致炟。她并非滥用感情的女人,她对栗致炟的爱是专一的,她对自己的性欲又是节制的。她知道,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的女人应该怎么做,既然是这种格局的爱,女人不做出某种牺牲是不行的。她会在与栗致炟偷欢之后激动地说,她讨厌那种有婚姻无爱情的生活,大多数家庭却正是这种状态,所以她不要这种家庭,只要爱情就足矣!那时已成为市长的栗致炟听到怀中姑娘的肺腑之言,更是感动不已,也就越发爱她了。是的,栗致炟需要爱情,特别是这种圣洁的无瑕无疵的纯净爱情。多少年来,这种爱已经融入他的精神王国,凝固为他的精神家园乃至精神支柱。他不能没有陆雯。世界上唯独不变的是时光一直在流逝,在赶它的路,它有它的节奏,有它的目标,这种规律是不可改变的。可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都在变。一切都在变是另一种唯独不变的概念。当然,陆雯也在变。也就是在近两年,在陆雯与栗致炟相交十个年头之后,栗致炟发现,先前那个清纯的、浪漫的、无忧无虑的姑娘,她的乐观与单纯在悄悄减少;先前那个痴情的,将爱情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姑娘,她的冲动与激情在渐渐衰退。相反,有时间自觉或不自觉地发出哀怨与伤感。刚才,她吟诵的那首诗,不就是这种变化的印证吗?对于这种变化,
对于陆雯的哀怨与伤感,
栗致炟却有点惶然。他紧紧地搂抱住陆雯,认真地注视着她,她的眼睛里涌动着泪水,泪水还没有涌出眼眶,他几乎没见过陆雯流泪,更没听见过陆雯的哭声。十二年了,她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真正的悲伤。他们都不再说话,一切都在心里,只是陆雯显现出的悲伤已迅速“传染”给了栗致炟,他的心也开始酸楚起来,进而又加进了凄苦,没有想到,这次难得的幽会会萌生这种情愫,他想唤回姑娘的惬意和乐观,赶走灰暗和忧虑。他将面颊贴在姑娘的面颊上,用嘴唇轻轻地又很温柔地去吻她的脸蛋,吻她的鼻子,她用双臂攀住他的脖颈,紧紧地搂住他,顺应着他的亲吻。她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尽力地赶跑它,她并不想让他看见她心灵的真实写照。她理解他,只是泪水有点不大听话。栗致炟终于把嘴唇移到陆雯的嘴上,两唇亲密地接触、摩擦,进而是两个舌头的相接、糅合,两颗心也紧紧贴合在一起。好久了,没有这样亲密过,他们难得有时间,更少有机会。况且他们还在时时压抑着感情的涌动,收敛着欲望的迸发。哪里像成千上万的自然人,那样自由潇洒,即使有个把情人,有些花边新闻,飞短流长,又怎么样。这种行为并没有违反法律,虽然它不被提倡但也阻止不了,清理不掉。
栗致炟太知道了,陆雯太需要爱了。她这样的姑娘,本应拥有美满的家庭;在她这样的年龄,本应享受惬意的性爱。可是,她都没有,如果非说有,那就是自己给她的那一点点,的确是一点点,一年365天,他们才能相见几回啊!他将她抱到了靠后墙的小床上,两个人都累了,都站不住了。他们躺下了,相互解脱着躯体的包装,他们相互都有强烈的渴望。他不舍得把她压在身下,他太爱她了,他是那样小心地、轻柔地抚摸着她、搂抱着她、吮吸着她的肌肤,她的躯体,她的一切,又是那样从容地、缓慢地、用心地亲吻着她的全部和所有。他不只是用肉体,用肉体上的器官,而是用上了整个生命和心灵。她放开心扉,接受着他的爱,她紧紧地拥抱着他,却不忍心压在他的身上,他们在把两个肉体融化为一个整体的形态下翻滚过来,她一定要让他压住她,她喜欢这样。她在他的身下痛快地呻吟、舒心地呼唤。他喜欢听到她的这种声音,这种声音在他的感官中,是全世界的音乐都无可比拟的神圣的奇妙的乐曲,他从来没有听够过。他驾驭着她,风风火火地闯入心旷神怡的欢乐世界。
使栗致炟觉得奇妙的是,自与陆雯有了这种隐秘关系后,他先前的阳痿症就不治而愈了。不,应该说他与陆雯做爱时,总是很有激情无比亢奋。本来,他是患有阳痿病症的,也曾在男性科医院就诊,但没有效果。从与陆雯偷欢以后,他相信一个道理,凡患阳痿症者,十有八九系爱情分量明显不足,或根本没有爱情,或是对方缺少点燃男性激情的火力。可是,生活中有几多理想的爱情?理想的女人?据他观察,这是个普遍问题,也是大多数人实现不了的梦想。这种梦想也只有在作家的艺术品里方能觅到,现实生活哪里有那好事,大凡人们都是在现实中生活,不是在艺术中陶醉,也就只能平平淡淡地居家过日子了。可是,这种好事他得到了,拥有了,因为他有了陆雯,生活中的人,谁能像他,拥有这么姣好的情人,谁又能像陆雯,为情人甘愿奉献一切。想到这里,他有一种骄傲感、自豪感。可是,注视着怀中的情人,刚才的那种感觉又一扫而光了。他只是觉得,陆雯太苦了,他该去解脱陆雯的苦,他能解脱陆雯的苦吗?他只是紧紧地拥抱着陆雯匀称的又是丰满的胴体,一直没有松开,两个躯体紧紧地融合在一起。他弄不清,为什么对陆雯会爱到这种死去活来的地步,也许是中了那句话的“邪”,那句话说:
“隔离使爱尖锐,相见使爱热烈。”
天刚蒙蒙亮,栗致炟被打鸣的公鸡叫醒了,方发现他与陆雯还搂抱在一起,只是两只枕头都湿了,特别是陆雯的那只,可以说是湿漉漉的,那是泪水滋润的结果。是的,他俩都哭了,但都没有哭出声音,无声的哭泣涌出的泪水会更多,只是它并不被人知晓。
二十七
十二。隐居深山
初夏的日头升起得早,还没到吃早饭的时候,农家小院已洒满金色的光。没过多久,四个山里娃与陆雯已混得很熟了,先是那个八岁的小姑娘,神情痴痴地围着陆雯想说什么,看得出,她有心事。陆雯本来在给孩子们讲一个童话故事,她看出了这个小姑娘无心听下去,就把她拉到一边,问她,有啥心事快跟阿姨说说,要不,我走了你可再也找不见阿姨了。姑娘说,她想让阿姨也为她作张画。昨晚上陆雯只是给她的六岁的小弟弟作了画,却冷落了小弟弟的小姐姐。陆雯听罢小姑娘的要求,转身朝着厢房说道,致炟,快把我的画具拿来,趁这会儿,我给姑娘们来一幅速写。在陌生的人面前,陆雯总是称栗致炟的名字——致炟二字。
三个姑娘听说为她们作画,高兴得蹦了起来。陆雯是从最小的姑娘开始写生的,她仔细观察,才发现这姑娘长得很俊俏,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下边长着一个高高的鼻梁,陆雯故意将那小鼻子夸张了一笔,使它往高处又翘了一翘,其他部位都画得与原型惟妙惟肖。这样的一笔夸张,使这幅写生活了起来,当她把画好的画纸送给小姑娘时,那画中人兴奋得不知道咋着好啦,两手捧着她自己,往堂屋里跑着喊着:“爹爹——娘——快看,我上画啦——”
当陆雯为另外两个姑娘画过写生之后,堂屋里的主人已站在屋门口,请她和栗致炟用早餐。陆雯欲收拾画具,一直蹲在她身旁的六岁儿童突然哭了,哭声里还夹杂着抱怨:“光给姐姐画,不给俺画……呜呜呜……”
十二岁的大姑娘立即去拉他起来,边劝道:“阿姨昨晚个都给你画了,你还——”
“不要哭,不要哭,来来来,让阿姨再给你画一张,对,就站这地方,笑笑,阿姨给你画张高兴的样子,高兴了就不能哭嘛,好,再笑一笑。”陆雯抓住这个瞬间,只那么三两笔,就将小家伙咧着小嘴,挤着小眼,笑得开了花的样子勾勒出来了。几个孩子围过来,看着这幅笑哈哈的小脸,都哈哈大笑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作画的栗致炟,突然地发现自己的情人是这样喜欢孩子,又是这样随和地融入了山里人的家庭,他的心中酸溜溜的,又是乐滋滋的,多好的女人啊!满世界难找到的好女人,对自己又是那样地忠贞不渝。愈想愈觉得陆雯可爱,值得他爱。陆雯是金子,在他的心灵里闪闪发起光芒。想了这么多,他的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愧疚,看着面前的女人,至今还是姑娘啊!她什么也没有!包括家庭、丈夫、孩子,但是,她却说:“我有致炟,有致炟这样的知音就足矣!”这话是他在她的日记中发现的。
吃饭了,饭菜很简单,用城里人的话说,却都是绿色食品。女主人特地炒了土鸡蛋,是自家放养的母鸡下的鸡蛋,又炒了一道山坡上长的野苋菜,蒸的从地窖里拿出来的红薯,还有玉米面糊糊和一风吹的麦子面馍,够丰盛了。要不是有贵客到来,女主人哪里舍得用油炒鸡蛋,炒蔬菜啊,山里人心疼油啊,平时的早饭都是吃点自己腌的酸咸菜。
没有想到,吃饭时男主人向栗致炟他们提出个期望,他想把六岁的小儿子认给他们做干儿子。他说,山里人没见过世面,祖祖辈辈都是围绕着这片天地转来转去,闺女们长大都嫁人走啦,小儿子要是能攀上个城里人做亲戚,也能进城走走亲戚,见见世面,不会一辈子憋在这山沟沟里,下边的话他没说,他把话说到这时,就用两眼直勾勾地瞅着栗致炟,又瞅瞅陆雯。
栗致炟是敏感的,他从男主人的话中发现,山里人也在变,这变已从观念、从意识里开始了。他们也盼着有新的生活,他们已不像先辈那样,只是叫子孙后代重复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个山里的汉子,不是正企盼着儿子能进城见世面吗?不过,他说得很客气,他的话留着充分的余地,他虽然只是说,日后叫孩子有个城里的亲戚,就能进城走走亲戚,见见世面。不过,就这几句话,它的言外之意就非常明白了。
是陆雯先表态了,她的表态并不那么直白,只是说:“好啊——好事啊——”而且,这两句短语是不自觉地发出的。之后,她扭过脸,看看坐在身边的栗致炟,并投去了抱歉的眼光,那意思是,一不小心,自己又越位了,还请海量。使陆雯感到高兴的是,栗致炟下边的话竟然与她同出一辙,他也说:“好啊——好事啊!我又添了个儿子,嘿嘿——”
男主人却有点性子急,马上对小儿子说,还不快磕头叫爸爸妈妈——他知道,城里人对父母都叫爸妈,不是像山里人,叫爹叫娘。
谁知那孩子还真听话,只见他“扑通”一声双腿跪在地上,两只小手按着地面,小脑袋“冬”的一声就磕碰到石材铺的地面上,发出碰撞的声音,随着低下的头,就传出“爹爹——”的喊声,栗致炟有点猝不及防地回应着“哎——”。接下来又喊“娘——”,他还是没有照他爹的吩咐,去喊爸和妈。从没有当过娘的陆雯更是如临突发事件,但是她还是顺着投来的目光和喊声,随和地回答了“哎——”的应声。随着这声音,两片羞涩的红晕就涌现到姑娘的面颊。她稍一沉思,方从突然当上母亲的梦中回过神来,顺手从衣兜里掏出两张一百元的票子,塞进小家伙的上衣小兜子里,边说,给儿子点见面礼吧,这娘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