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文学电子书 > 白鹿原·第16-34章 >

第27节

白鹿原·第16-34章-第27节

小说: 白鹿原·第16-34章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白灵一直未对鹿兆鹏提说过这件事,说了会使俩人更加难堪,于是就说:〃假的总是假的。漏洞你甭问了,我已经掩盖过去了。不过……作假还真难。〃白灵说完瞧着鹿兆鹏,发觉他有点不太注意自己的话题,似乎心不在焉,就问:〃啥事不顺利吗?〃鹿兆鹏也不抬头,低沉地说:〃县长出事了!〃白灵像是给人拦腰抽击了一棍:〃啊……〃鹿兆鹏说:〃还是那个叛徒台的密。〃

        白灵承受不起沉重的打击,变得郁郁寡欢,沉默不语,鹿兆鹏几次提醒她甭露出破绽来,也不能使她完全改变过来。她的脑子里日夜都浮现着郝县长那张机智敦厚的圆脸盘儿,一次-次重现她到滋水县见到郝县长的情景,又莫明其妙地幻化出郝县长被塞进麻袋撂进枯井的惨景。鹿兆鹏劝解不下时,竟然硬着心说:〃白灵同志,在中国干共产的人,得修练成能吞咽刀子的硬功夫,只凭一般的顽强是不行的。〃白灵愣了一下,瞅了兆鹏一眼,依然缄默。鹿兆鹏说:〃不然,我还敢跟你说重要事情吗?〃白灵终于溢出两滴泪花:〃瞧着吧兆鹏哥……我能练出这个硬功夫的!〃说着扑到鹿兆鹏怀里,浑身颤抖着几乎站立不住,从牙缝里迸出一个个单个字来:〃我已经……把刀子……咽下去了……〃鹿兆鹏抱着白灵猛抖的身体,抬起右手摩挲着她的头发,随之双手挟着白灵的肩头把她撑离开自己的身体,冷峻地盯着白灵近在咫尺的眼睛说:〃郝县长今日被害了!〃白灵瞪着眼问:〃又给填了枯井?〃鹿兆鹏说:〃不,这回是枪杀。岳维山专意从城里把人要回去,杀场就在白鹿原上。〃白灵说:〃杀一敬百哦!〃鹿兆鹏按着白灵的肩膀坐下来说:〃我们还得学会容纳仇恨。〃

        白灵终于从痛苦的深渊爬上岸来,变得沉静了。她继续把鹿兆鹏交给她的字纸条儿送到某个秘密的地方,或一尊香炉下,或两块石缝里,或一块砖头底下,或一棵柏树的空心中。一次在埋着万余具尸骨的革命公园里,她取回一条纸绺,正装作游人在甬道上徜徉,猛然左肩被谁重重地拍击了一下,吓得她几乎叫出声来。她转过头,却见鹿兆海微喘着气站在面前,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她的左臂:〃让我找得快要急疯了!〃白灵吁出一口气不出话,鹿兆海拉着她的胳膊离开甬道,朝一座亭子走去。

        鹿兆海告诉她,他去过皮铺店,也去过豆腐巷小学,问谁谁都说不出白灵的踪迹。他疑心皮匠对他保密,叉买了古需名点水晶饼和腊汁羊肉孝敬给皮匠,皮匠收了礼物竟然对他赌咒起来。甚至骂起白灵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鹿兆海说:〃你真心硬!〃白灵瞅着鹿兆海的军装,却问:〃你这衣裳是连长,还是营长的?〃鹿兆海说:〃问那干啥?好不容易撞见你,难道跟我连一句知心话也没有啦?〃白灵嗔怒地说:〃我怕你把我填了枯井!〃鹿兆海说:〃那是特务干的事,而我是一名军人。〃白灵说:〃特务难道不是贵党豢养下的?〃鹿兆海恳切地说:〃难道我们一见面就非得吵这促事不行吗?你和我之间就只有'国'和'共'的争斗吗?我们那时候两小无猜,想想到一起,说能说到一道儿,我们抬死人也是抬一副架子!我们屁股底下就埋着我们拾出来的尸骨,我们在这儿挖坑埋死者又修起公园,我们订了终身,而今却弄到这个局面……〃鹿兆海说到这儿已经伤心了。白灵却冷淡地说:〃你该不是从月亮上刚下来吧?城里的枯井几乎天天都有活人被撂进去,你却在这儿抒情。〃鹿兆海说:〃你能告诉我你的住处吗?〃白灵说:〃不能。〃鹿兆海说:〃你不相信我?我还不至于卑劣到向特务告密我的……〃白灵站起来说:〃我要回家了。〃鹿兆海说:〃我们一月能不能见一面?我看看你就行。我再说一遍,我等你,决定终生不娶。〃白灵说:〃我已经成家了,还能再和你约会吗?〃鹿兆海说:〃我不信。你不过是推托。我等你到老。〃白灵发觉自己的心开始颤栗,故意冷着脸说:〃你到枯井里认我的尸首时,我谢你。〃

        白灵回到家天已擦黑,鹿兆鹏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白灵把那张取回来的纸条塞到他的手里。鹿兆鹏看了一眼,猛乍鱼跃似的跳到脚地上,一把抓住白灵的手臂,脸颊上的肌肉痉挛着:〃灵灵,你知道不知道你取回来一个什么情报哇?〃白灵沉静地说:〃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吞吃刀子了!〃鹿兆鹏撇一下嘴角说:〃这回是把刀子插到他们嘴里了!〃白灵顿然激动起来,又手抓住鹿兆鹏的胳膊急切地期待着。鹿兆鹏解气地说:〃我们把那个大祸根除了只用了一小包药面儿。〃

        根除叛徒的斗争刻不容缓,缓一天就意味着更多的人被塞进枯井。处死姜的第一方案是设法炸掉汽车,姜有坐小汽车的瘾。这个方案不太切合实际未能实施,随之就有给姜家打进一个佣人的方案,也没能得实施,是因为姜的警惕性比这个方案的设计者更高一着。最后实施的第三方案,是从姜的饮食上打开缺口。姜是关中人,早餐喜欢吃一碗羊肉泡漠;过去是己到泡馍馆亲自掰碎馍块耐心等待,而今叛卖同志得了赏金,发了横财,摆起阔佬架子,在古城久负盛誉的老孙家泡馍馆吃订饭,由堂倌每天早晨送饭上门,走孙家雇佣着十数个专事送饭上门的堂倌,用一个竹编提盒装着两层保温棉套的饭碗,在街道上中路喊着〃借光〃小跑过去;不说行人,即使街痞警察看见听见这些小厮也是赶忙躲让,唯恐不及。因为这些小猴子爬附在老虎背上他们送饭的主户肯定是大亨要员,以及耍枪杆子的军警长官。按照鹿兆鹏设计的方案,通过熟人给老孙家打进一个堂倌,又以不经意的理由和给姜送饭的堂倌调换了路数。为了使姜消除任何猜疑,直到第七次把饭碗从提盒里取出时,才把一撮砒霜溜进碗里。热气蒸腾香味扑鼻的羊肉泡馍递到姜的手里时,堂倌像往常一样哈着腰恭维一句:〃口味不合您老早说哎!〃姜习惯性甩筷子搅一搅,把沾在筷子上的稠汁搁嘴角捋一捋,咂咂味儿点点头,不屑于和堂倌开口说话就大吃起来。堂倌依然哈着腰倒退到门口才直起身来转身出门,走过四合院过庭出了街门,便钻进一条早已窥测好了的巷道,再也不回老孙家泡馍馆去了。姜吃完泡馍以后习惯喝茶,不断地揩着额头上冒出的热汗,这是羊肉泡馍吃罢后最惬意的感受,然后就坐等在屋里接待来人议事。姜被当局委以高职却无实权,四合院门口有专司门卫的特务,说是保障他的安全,其实是提防着他。姜品罢一壶香茶,突然听到胃里咯噔一声响,体内如同发生了地震,一阵剧疼几乎使他跌翻到椅子底下去;在他尚未站稳时,又来了声咯噔,像是一闷雷在腹腔爆炸;他这时顿然悟觉到死亡的危机,一把抓过刚吃过泡馍的细瓷大碗瞅判着,碗里残留着腥汤残渣,他满腹狐疑翻转过碗瞅着,在碗底上发现一行铅笔写的小字:执行人鹏。姜完全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立即用手指死劲抠抓舌头,想把毒药吐出来。然而为时已晚,他刚吐出一口膻腥的秽物就从椅子上跌翻下去……

        〃家里有酒吗?〃鹿兆鹏述说了处死姜的简单过程之后问:〃我今日才算出了一口闷气。〃白灵从柜子里摸出一瓶大白酒,敦到兆鹏面前的桌子上说:〃我去炒俩下酒菜。〃鹿兆鹏抻住白灵的胳膊说:〃我喝酒是干抿不要菜。〃说着用牙齿咬掉瓶塞,往酒盅里斟满了酒,揣起来说:〃枯井下的同志,你们的敌人今个完结了。〃说罢把酒洒到脚地上。白灵端起另一只酒盅同样洒下去,口里喃喃着:〃郝县长,我给你祭酒哩!〃鹿兆鹏重新给自己也给白灵的杯子里斟上酒:〃白灵同志,你知道不知道?正是你送出去和取回来的那些小纸条。给姜叛徒缀成一杆通向黄泉的引魂幡!〃白灵舒口气说:〃我也参与了杀人。哦!他不能算做人!〃说罢主动地和鹿兆鹏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饮罢抓过酒瓶,给兆鹏斟上,再给自己斟上,溢出红晕的脸膛容光焕发:〃我今日个才知道,烧酒合我的口味!〃三巡之后,鹿兆鹏从白灵手中夺下瓶子拧上瓶塞:〃不能醉倒这是戒律。〃白灵却双子搭着脸呜呜哭起来。鹿兆鹏抚着白灵的肩头说:〃不能哭这也是戒律。〃白灵猛然站起来,抓住兆鹏的手说:〃咱们做真夫妻啊兆鹏哥!〃鹿兆鹏猛烈地颤栗一下,抿嘴不语,白灵扑到他的胸前紧紧抱住了他。鹿兆鹏伸开双臂把白灵紧紧地搂抱住时,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猛烈颤抖起来。那洪水一样的潮头冲上头顶过后,鹿兆鹏便拽着白灵一起坐到床炕上,掰开白灵死死箍抱的手臂,强迫自己做出大哥的口吻劝喻说:〃你喝多了胡吣!〃白灵扬起头,认真地说:〃我说的是心里话。我头一天进这门时就想说。〃〃这不行,我原上屋里有媳妇。〃〃那才是假夫妻。〃鹿兆鹏痛苦地仰起脸,又缓缓垂下头来说:〃我根本没想过娶妻生子的事。我时时都有可能被填了枯井,如果能活到革命成功再……〃白灵打断他的话说:〃我们做一天真夫妻,我也不亏。〃鹿兆鹏愈加清醒坚定地说:〃过几天咱们再认真谈一次。今黑后半夜我得出门上路。〃白灵说:〃这个'假'我做不了了。兆鹏哥,你不情愿我吗?可我从你眼里看出你情愿……〃鹿兆鹏臊红着脸不吭声。白灵说:〃有两回半夜叫我的名字……我醒来才知道你是说梦话……

        鹿兆鹏转过身,瞅住白灵的眼睛,屏着呼吸向她逼近。白灵看见一双燃烧的眼睛,意识到火山爆突的熔岩瞬间将溅到自己的脸上,一阵逼近的幸福促使她闭上眼睛,等候那个庄严的时刻。鹿兆鹏猛然抱住她的肩,她在那一瞬先是觉得肩头酥了熔化了,随之浑身的骨肉皮毛都酥了碎了轻起来了。他的嘴唇搜遍了她的衣领以上的外露的全部器官和皮肤,翻来覆去吻吮她的嘴唇,她的脸颊,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额头和她的脖颈。他的嘴唇带着灸热的火焰,触及到哪儿哪儿就燃烧起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漂在水上,又像一只平滑在晴空丽日的鸽子。他的手在解她腋下的纽扣。她猛然忆及到重要的一件事而挣扎着爬起来,把他的双手控制到他的胸前,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双红色的漆蜡点燃了,又一口吹灭了油灯。鹿兆鹏惊讶地张了张嘴。白灵说:〃我等待着这一天。〃说罢拉着鹿兆鹏跪下来:〃得先拜天地!〃

        夜半时分,鹿兆鹏在白灵耳边说:〃我得起身上路。〃白灵紧紧抱住他说:〃不能等到天亮吗?〃鹿兆鹏说:〃我真想把这一夜睡到天亮。〃俩人紧紧地偎依拥着不再说话。白灵问:〃去那儿?〃

        〃回原上。〃

        〃回原上?〃

        〃回原上。〃

        〃得多少日子?〃

        〃不出半个月。〃

        〃能告诉我什么事不?〃

        〃大事。我一生中干过的最大的事。这件事办成功了,白鹿原将载入史册。〃鹿兆鹏从被窝里坐起来穿衣服。白灵也爬起来。鹿兆鹏按住她。白灵说:〃你的家法要妻子先起床呀?〃鹿兆鹏已穿好上衣说:〃让我给你穿戴吧!〃白灵羞羞地坐起来,温顺的伸出左臂又伸出右臂,听任兆鹏给她把衣袖套上去。在扣结最后一道胸扣时,他又吻了她的乳房。鹿兆鹏抬起头来说:〃哥今黑出了这门,即使再进不了这门,也不遗憾了。〃白灵神色骤然惊怕起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鹿兆鹏翱上行李袋出门时,又回过来:〃灵灵……哥我粗……鲁……你甭……〃白灵打断他的话说:〃你是火山……爆发!〃

        鹿兆鹏出门以后,传接纸条的工作便基本中止,白灵除了照例去八仙台,烧香拜道,做做样子以掩房东魏老太太的眼目以外,便有宽裕的时间,开始为鹿兆鹏准备棉衣棉裤。她买来布面布里和棉花,专意展示在魏老太太跟前,让她品评布质的优劣的价格合算不合算。在裁剪衣服时,又恭敬地请来魏老太太,问询领子腋下裤腰胯当等处裁剪的尺寸。魏老太太一条胳膊扶着另一条胳膊时,弹着手里的卷烟烟灰,自豪而不屑地说:〃我一辈了没捉过剪子。连针线也没捏过。〃

        白灵比着兆鹏的旧衣裤完成,坐在庭院里明亮的天光下穿针引线时,就有了充裕的时间和安静的环境回味那一夜。他等不得她羞怯忸怩地解去纽扣而自己动起手来,手忙脚乱三两下就把她剥得精光;他的嘴唇,他的双手,他的胳膊和双腿上都带着火,触及到她的任何部位都能引起燃烧;他的整个躯体就是一座潜埋着千万吨岩浆的火山,沉积在深层的熔岩在奔突冲撞而急于找寻一个喷发的突破口�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