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笃姆精选集-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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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上前拦住她,但一转念,停在了楼梯口。穷姑娘仍站在那里,手拿着布施的钱发呆。
“你还想要什么?”莱因哈德问。
她猛一哆嗦,忙说:“不,什么也不要了。”说完就慢慢走出门去,只是脑袋仍转过来,一双眼睛傻愣愣地望着他。他喊出一个名字,但姑娘已经听不见;她垂着头,双臂抱在胸前,走过院子,下坡去了。
死亡,唉,死亡
将带给我以孤寂!
一支古老的歌又在他耳中震响,他几乎停止了呼吸;一会儿以后,他便转身回房去。
他坐下来工作,可是思想集中不起来。他努力了一个小时仍不成功,便走到楼下的起居室里。室内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洒脱、阴凉的绿意;在伊莉莎白做针线的小儿上,放着她下午戴过的那条红围巾。他拿起围巾来,心中顿觉一阵痛楚,又赶快把它放回去。他心慌意乱,不觉走到湖边,解开小船,划着船到了对岸,把他刚才和伊莉莎白一块儿走过的路全部重新走了一遍、等他再回家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碰见车夫;车夫正牵着拉车的马上草地去,出门办事的两位刚刚到家。跨进走廊,他听见埃利希在花厅中来回踱着。他没进厅去见埃利希,只在外边悄悄站了片刻,便轻脚轻手走上楼梯,回房去了、他在房中靠窗的扶手椅中坐下来,极力想象自己是在听楼下园中紫杉篱间那只夜写的鸣啭,实际听见的却只有自己的心跳。楼下所有的人都已安寝,夜也如流水般逝去,只是他不觉得。他这么坐了好几个钟头,临了儿,才站起来,把上身探出敞开着的窗外。夜露在密叶间滴答着,夜营已停止歌唱。渐渐地,东方出现一片黄色的光晕,驱开了夜空中的墨蓝;一股清风随之起来,吹拂着莱因哈德灼热的前额;就在这时,第一只云雀欢叫着,跃上了太空。莱因哈德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用手摸索铅笔。铅笔摸到了,他便坐下去,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他取过帽子和手杖,轻轻拉开房门,留下那张字条,下楼去了。屋子里还到处是一片朦胧昏暗;家里养的大猫在草褥上伸着懒腰,莱因哈德下意识地伸过手去,猫便把自己的背耸起来。不过,外边院子里的麻雀已在枝头嘁嘁喳喳叫开了,告诉大家,黑夜已经遁去。突然,他听见楼上一扇房门开了,接着又有谁从楼梯上下来;他一抬头,伊莉莎白已站在面前。她一只手抚着莱因哈德的胳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无半点声音。
“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我知道的,别骗我,你永远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会,”他说。她垂下手,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他穿过走廊,到了门口再一次转过身来。地呆若木鸣般站在原地,两眼失神地紧盯着他。他跨前一步,朝地伸出双臂;但突然又猛一扭身,出门去了。外面的世界已静卧在朗朗晨光中;挂在蜘蛛网里的露珠给朝阳照着,晶莹闪亮。他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赶去,那座宁静的庄园便渐渐落在后面;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
老人
月光不再照进玻璃窗,屋里暗起来了;可老人依旧坐在扶手椅中,手握着手,呆呆地凝视着前方。渐渐地,在他眼前,那包围着他的黑暗化成了一个宽阔幽深的大湖,黑黝黝的湖水一浪一浪向前涌去,越涌越低,越涌越远;在最远最远那道几乎为老人的目力所不及的水波上,在一些很大很宽的叶子中间,孤零零地飘浮着一朵洁白的睡莲……
房门开了,一道亮光射进屋中。“您来得正好,布里基特,”老人说,“请把灯放在桌上吧。”
随后,他把椅子也移到桌前,拿起一本摊开的书,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他年轻时就已下过功夫的学问来。
02一片绿叶
这是一本纪念册之类的旧簿子,但狭长得却又像本祈祷书,书里粗糙的纸页都已经泛黄了。当他还在某小城上中学的时候,他就请城里的钉书匠做了这个本子,以后便随身带着,走南闯北地到过不少地方。本子里时而是诗,时而又是日记,全都是因为受到外界的某种刺激或内心的冲动而写成的。在日记里,他本人喜欢以第三者的身份出现;也许是为了如实的描写而不致伤着他那个“我”,也许我是这样想的他感到有必要运用他的想象,以填补经历中的某些空白。记的大多是些无甚深意的小故事,或者甚至连小故事也说不上;一次月夜的漫步,一次父母花园中的小鼓,常常就是全部的内容。而诗里呢,就更是有许多生硬粗糙以至押错韵的地方。可是,由于我爱他,只要他许可,我还是经常喜欢翻阅这些诗和日记。
如今,他又把它藏在背囊里,带到前线的战壕里来了;它在黑夜的战斗里陪伴着他,也成了战争的参加者;在它的最后几页上,画满了掩蔽体和碉堡。
我们的连驻守在第一道防线上;眼下,我们又躺在我们那间小土屋里;外面尽管下着雨,里头仍然十分干燥。
他掏出擦枪布来,准备擦掉枪上的锈迹;我则坐在背囊上,仔细读着他的全集,也就是作为我们战地图书馆全部藏书的那本样子十分古怪的日记。尽管我已经翻阅过不少遍,但每遍都能在里面发现一些过去忽略了的新东西;这次也是一样,我的眼睛被夹在里头的一片樟树叶子吸引住了。树叶旁边写着一首诗:
夏天的一片绿叶,
旅途中我将它采摘,
让它将来帮我回忆,
那夜莺的歌喉是多么甜美,
那可爱的树林是多么青翠。
“叶子都已变成棕色的了。”我说。
他摇摇头。“先读读后面一页吧。”
我翻过来,念道:
看样子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位年轻的大夫,在横过草原的小路上走着。那枝他用皮带持在肩上的步枪,似乎使他越来越感到沉重;他一边走着,一边不时地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或者从一个肩上换到另一个肩上。他脱掉了帽子;午后的太阳把他的头发晒得发烫。在他周围,到处都是六月里草原上繁生的各种小动物,全都生气勃勃,有的跑到他的脚前,有的在乱草丛中爬着,闪着光,或在他的眼前成群地飞旋,一步不舍地紧跟着他。草原上开满了野花,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芬芳的气息。
这时候,那旅人停住了脚步,了望这向四面延伸出去的无际的草原;草原上,满布着闪闪发亮的红色斑点,显得凝滞而单调。只是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带绿色的树林,树林的边缘上,一缕白色的炊烟袅袅升入蓝天。这,就是一切。
在他身旁,小路的边上,有一个爬满了草萄藤和丛生着野蔷薇的小土岗一座这里原野上很多的野坟。他登上土岗,从上面再一次眺望那无边的原野;但除了树林边上有间孤零零的土屋适才看见的炊烟就是从它的屋顶上升起的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从坚硬的泥地里拔起一丛野草,注视着上面星星一般的小花;然后,他卸下肩上的步枪,在温暖的草丛中躺了下来,一只手托着头,眼睛出神地凝视着远方,直到他的思想像轻烟一般,慢慢地在那灼热的、微微颤抖的空气里飘散开去,飘散开去。
现在,那伴随他来到这里的自己的脚步声也沉寂下来了,他听得见的,只是草原远处蝗虫的唧唧声,围绕着花导的蜂儿们的嗡营,以及从望不到的高处传下来的草原百灵的鸡啭;于是,那无法克制的夏日的疲倦战胜了他。他仿佛觉得,眼前有一群蓝色的蝴蝶上下翻飞,同时空中有一道道玫瑰色的光线照射着他;石南花的清香,宛如一抹轻云,覆盖了他的眼睛。
夏风拂过草原,吹醒了一条在离他不远处的尘土里晒太阳的小蛇。它伸展开盘蜷着的身体,慢慢地滑过坚硬的泥地;野草擦着它带鳞的身躯,发出索索的声音。睡着的人转过头来,似醒非醒地望着从地头边溜过的那条蛇的小眼睛。他想抬起手来,然而不能;那小生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就这样躺着,在清醒与入梦之间。终于,仿佛隔着一层纱幕似的,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少女的身影朝他走来,她几乎还是个孩子,但身体十分结实,金色的头发编成了两条粗大的辫子。她拨开草蔓,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这时,那小蛇的眼睛离开了他,不见了;他再也看不见什么,接着就做起梦来。梦境里,他重又成了小时候经常装扮的那个童话里的汉斯,为拯救中了魔法的公主,此时正躺在蛇洞前面。蛇从洞里爬了出来,唱道:
灰色的小脸,
啊,我这条小蛇真可怜!
他吻了那蛇,接着,奇迹发生了。美丽的公主把他搂在怀里,可是奇怪得很她的头上竟流着两条金黄的辫子,身上也穿着只有乡下姑娘才穿的那种紧身背心。
姑娘两手抱着膝头,一动不动地眺望着草原远方。周围一片静寂;只听得见睡觉的人的呼吸,偶尔从空中或沼泽地里传来的一两声鸟叫,和绿毯似的无际的青草在微风中摇动时发生的一片柔和的沙沙声。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向他俯下身去;长长的辫子落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一张年轻的脸在自己头上晃动,但仍然像在梦里似的,他说:
“公主,你的眼睛真蓝呀!”
“非常非常蓝!”姑娘说,“我母亲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你的母亲?你真有母亲?”
“你这人真傻!”姑娘从地上跳了起来。“我怎么会没有母亲?只是她在几个礼拜前和村长结婚了,所以我才跟我爷爷住在一起。”
这时候,他才完全清醒过来。
“我迷路了,”他说,“在自己的故乡迷路了。你得帮我找到路,你你叫什么来着?”
“蕾齐娜!”她说。
“蕾齐娜!……我叫加布列尔!”
姑娘张大了眼睛。
“不,不是那位加布列尔①天使!”
“你别笑!”姑娘说,“关于他,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
①基督教传说中的天使长。
“清楚得多咧。这么说,你准是一位教书先生的小孙女呷?”
“我爸爸是教师。”她说。“他在去年就过世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加布列尔站起身来,对她说,他必须在明天天亮之前赶回小河对岸的城里去。她用手指指前面的树林,说:
“我和爷爷就住在那儿,你可以先和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我再给你指路。”
加布列尔对这建议表示满意以后,她就离开小径踏上草地,朝树林的方向走去。年轻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两只脚,它们是那么轻捷,那么稳当地跨过草丛,每迈一步,都把藏在前面野草里的蟋蟀惊得蹦了起来。就这样,他们在那像金色的丝网一般洒布在野草尖儿上的阳光中走着;微风拂过草原,像呼吸一样暖洋洋的,使他们周围越发充满了野花的香味。这时已经听得见树林里花鸡的啼叫,和野鸽子在高大的樟树顶上胆怯的扑翅声。加布列尔一边想着他将去的地方,一边唱起歌来:
树林和草原,
静躺在阳光里。
我们热爱和平;
但和平不是天赐的,
必须在斗争中争取。
战争开始了,
出发的时刻已经来临。
让我们步伐整齐地走上战场,
为保卫我们的祖国,
献出自己的生命。
再见了,亲爱的母亲!
战鼓召唤着我们,
激动着我们的心灵。
然而在我的心的深处,
同时却响起了德国摇篮曲的声音。
“战争?”蕾齐娜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唱歌的加布列尔。
加布列尔点点头。
“请你别对爷爷提起这个,”’她说,“他不会相信的。”
“那你呢?”加布列尔问,“你是不是也不相信呢?”
“我吗?战争跟我们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人再没有说什么,两人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着。眼前,山毛榉和橡树叶簇的轮廓,已经清楚地从模糊一片的树林里显露出来;不多时,他们就走在篱笆外边的树荫下,一直走到了园篱的门前。这儿已是草原尽头;午后的阳光里,立着一间小小的土屋。低矮的茅草屋顶上,有一只小猫在晒太阳,见他们到来,便从屋顶跳到地上,然后把身子在半开着的门边擦着,发出鸣鸣的叫声。他们走进一间窄小的前屋,屋里的四壁上挂满了空着的蜂房和一些种菜的用具。蕾齐娜打开靠墙角的一扇门,加布列尔从她肩上望进去,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房间;但除了一架黑森林①造的旧式有摆钟,和在火炉的铜球上嬉戏的阳光以外,房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们到院子里去吧,”姑娘说。
加布列尔把枪倚在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