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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天真时代-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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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双臂顺着桌子垂下去,她坐在那儿,任他凝视着自己的脸,仿佛对面临的严重危险已毫无顾忌。这张脸仿佛把她整个儿袒露了出来,让人看到里面的灵魂。阿切尔站在那儿目瞪口呆,被这种突然的表示吓得不知所措。

  “你也——啊,这些日子,你也在忍受吗?”

  作为回答,她让噙着的泪珠溢出眼睑,缓缓流淌下来。

  他们两人之间仍有半室之隔,而彼此都没有移动的表示。阿切尔意识到自己对她的肉体存在有一种奇怪的冷漠:假如不是她突然伸到桌子上的一只手吸引住他的视线,他几乎就没有觉察到它。就像那一次在23街那个小房子里一样,为了不去看她的脸庞,他一直盯着这只手。他的想像力在这只手上盘旋着,就像在旋涡的边缘那样;但他仍不想接近她。他知道爱抚会激化爱情,而爱情又会激化爱抚;但这种难分难解的爱却是表面的接触无法满足的,他惟恐任何举动会抹去她话语的声音与印象,他惟一的心思是他永远不再感到孤独。

  但过了一会儿,一种荒废时光的感觉又控制了他。在这儿,他们就在这儿,靠得很近,安全而又隐蔽;然而他们却被各自的命运所束缚,仿佛隔着半个世界。

  “这还有什么意义呢——既然你准备回去?”他突然喊道。他的言外之意是绝望地向她乞求:我究竟怎样才能留住你?

  她坐着纹丝不动,眼睑低垂。“哦——我现在还不会走嘛!”

  “还不会?那么,到某一时间就走?你已经预定了时间?”

  听到这儿,她抬起一双清澈的眼睛说:“我答应你:只要你坚持住,只要我们能像现在这样正视对方,我就不走。”

  他坐进自己的椅子里。她的回答实际上是说:“如果你抬起一根指头就会把我赶回去:回到你了解的所有那些令人厌恶的事情中去,回到你部分地猜中的那些诱惑中去。”他心里完全明白,仿佛她真的说出了这些话。这念头使他怀着激动、虔诚的心情顺从地固定在桌子这一边。

  “这对你将是怎样一种生活啊!——”他呻吟着说。

  “哦——只要它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我的生活也属于你生活的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

  “而这就是全部——对我们两人来说?”

  “对,这就是全部,不是吗?”

  听到这儿,他跳了起来,除了她可爱的面容,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也站了起来,既不像是迎接他,也不像是逃避他,而是很镇静。既然任务最棘手的部分已经完成,那么她只需等待了。她是那样镇静,当他走近时,她伸出双手,不是阻挡他而是引导他。她的双手被他握住,她伸开的前臂并不僵硬,却把他隔在一定的距离,让她那张已经屈服的脸讲完余下的话。

  也许他们这样站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时间,但这已足够让她默默地传达出她要说的一切了,同时也使他感觉到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他一定不能轻举妄动,以免使这次相会成为诀别;他必须把他们的未来交给她安排,他只能请求她牢牢把它抓住。

  “不要——不要不高兴,”她说,声音有点嘶哑,同时把手抽了回去;他答道:“你不回去了——你是不回去了?”仿佛那是他惟一无法忍受的事情。

  “我不回去了,”她说罢,转身打开门,率先朝公共餐厅走去。

  那群叽叽喳喳的教师正整理行装,准备三五成群地奔向码头;沙滩对面的防波堤前停着那艘白色的汽船;在阳光照耀的水面那一边,波士顿隐约出现在一片雾霭之中。

  
  




            




25

  重新回到船上,在众人面前,阿切尔感觉到一种宁静的情绪,这情绪一方面支持着他,一方面又令他惊异。

  根据任何现行的价值标准,这一天也得算是十分可笑的失败。他甚至都没有亲吻奥兰斯卡夫人的手,也没从她口中掏出一句话,允诺另外的机会。然而对于一个因爱情不美满而苦恼、并且与热恋的对象分开了如此之久的男人来说,他觉得自己近乎屈辱地获得了平静与安慰。他们必须对他人忠诚又对自己忠诚自然平等,却获得了道德和法律的平等,个人的生命财产也,她在两者之间求得的绝对平衡令他既十分激动又十分平静。她的眼泪与她的踌躇可以作证,这种平衡并不是巧妙筹划出来的,而是她问心无愧的真诚所导致的必然结果。这使他心中充满一种温馨的敬畏;现在危险已经过去,他更是谢天谢地:自己没有受个人虚荣心与游戏人生的意念的诱惑而去诱惑她。他们在福尔里弗车站握手告别。他独自转过身去之后,甚至还依然确信,他们的会见所挽救的要比他牺牲的东西多得多。

  他漫步回到俱乐部,又走进空无一人的图书室坐了下来,心中再三回忆他们厮守的那几个小时的每一时刻。他很清楚,而且经过仔细分析越来越清楚,假如她最终决定回欧洲次、篇目有异。其中《洪范传》等篇为其主要哲学著作。有,回到她丈夫身边,那也不会是因为过去生活的诱惑,即使算上对她提出的新条件。不,只有当她感觉自己成了对阿切尔的诱惑,成了背离他们共同确立的准则的诱惑时,她才会走。她的选择是留在他的近处,条件是只要他不要求她更近。能否把她安全而又隐蔽地留在那儿——这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到了火车上,这些思绪依然伴随着他。它们就像金色的雾霭包围着他,透过这层雾霭,他周围那些面孔都显得遥远、模糊。他有一种感觉:假如他和旅伴们谈话,他们很可能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在这种神不守舍的状态中则,故名。,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现实是纽约9月份沉闷的白天。长长的列车上那些热蔫了的面孔从他跟前川流而过,他仍然透过那片金色的朦胧呆看着他们。但他正要离开车站的时候,猛然有一张脸从那群面孔中分离出来,越来越近,强加于他的知觉。他即刻便想起来:这是他前一天曾见过的那个年轻人的脸,在帕克旅馆外面注意到的那张难以归类的脸,它不像是美国旅馆里常见的面孔。

  此刻他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又是心中一动,产生一种对过去的模糊联想。那年轻人站在那里,带着一副外国人饱尝美国旅行苦头的困惑四下打量,接着他朝阿切尔走过来矛盾用民主的方法即团结—批评—团结的方法解决。此外还,举起帽子用英语说:“先生,我们一定是在伦敦见过面吧?”

  “啊,不错,是在伦敦!”阿切尔好奇又同情地握住他的手说。“这么说,你到底还是到这儿来了?”他大声问,一面向小卡弗利的法语教师那张机敏而憔悴的脸投去惊异的目光。

  “啊,我到这儿来了——不错,”里维埃先生嘴一撇露出笑容说:“不过呆不长,后天我就回去。”他站在那儿,用戴着平整手套的手抓着他的小旅行箱,焦急、困惑,几乎是求助地盯着阿切尔的脸。

  “先生,既然幸运地遇见了你,不知可不可以——”

  “我正要提议呢:过来吃午饭,好吗?进城去,我是说:如果你肯到我的事务所找我,我会带你去那一带一家很体面的饭店。”

  里维埃先生显然很受感动,并且颇感意外。“你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想问一下,你能否告诉我怎样找到运输工具。这儿没有搬行李的,好像也没人听——”

  “我知道:我们美国的车站一定让你大吃一惊。你要找搬运工,他们却给你口香糖。不过你若是跟我来,我会拉你一把的。同时,真的,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吃午饭。”

  经过一阵明显的犹豫,那年轻人再三道谢,用一种不完全令人信服的口气说他已有约在先。不过当他们到了街上,心绪比较安定之后,他问他是否可在下午造访。

  阿切尔正处于盛夏公事清闲的时期,他确定了钟点,草写了他的地址,法国人连声道谢地装进口袋,并使劲挥动礼帽。一辆马车接他上去,阿切尔走开了。

  里维埃先生准时到达,他刮了脸,熨了衣服,但明显还很憔。淬。严肃。阿切尔一个人在办公室,那位年轻人没等接受他的让坐,便突然开口说:“先生,我想昨天在波士顿我见到过你。”

  这项声明实在无足轻重,阿切尔正准备表示认同,他的话却被客人逼人的目光中一种诡秘的、启发性的神情给卡住了。

  “事情很意外,太意外了,”里维埃先生接着说。“我们竟会在我卷入的事情中相遇。”

  “是什么样的事情?”阿切尔问道,他有些粗鲁地怀疑他是不是需要钱。

  里维埃先生继续用踌躇的目光审视着他说:“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找工作,像上次见面时我说的那样,而是负有特殊的使命——”

  “啊——!”阿切尔喊了一声。一瞬间,两次的相遇在他脑海里联系了起来。他停顿一下,考虑他豁然明白了的情况,里维埃先生也保持沉默,仿佛意识到他讲的已经足够了。

  “特殊使命,”阿切尔终于重复了一句。

  年轻的法国人伸开两只手掌,轻轻往上举了一下。两个人继续隔着办公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直到阿切尔想起来说:“请坐下吧。”里维埃先生点了点头,在远处一把椅子上坐下,又等了起来。

  “你是想同我谈谈这项使命的问题吗?”阿切尔终于问道。

  里维埃低下头说:“不是为了我自己:那方面我已经办妥了。我想——如果可以——对你谈一谈奥兰斯卡伯爵夫人的事。”

  阿切尔几分钟前就明白了他会说这些话,但等他真的讲开了,他仍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了太阳穴,仿佛被灌木丛中的一根弯校给绊住了似的。

  “那么,你为了谁的利益对我谈?”他说。

  里维埃先生十分坚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唔——恕我冒昧,是为了她的利益。或者换句话说,是为了抽象的正义。”

  阿切尔讥讽地打量着他说:“换句话说:你是奥兰斯基伯爵的使者吧?”

  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红晕更深地反映到里维埃先生那灰黄的脸上去了。“他没有派我来找你,先生。我来找你,是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什么权力考虑其他理由呢?”阿切尔反驳说。“使者就是使者嘛。”

  那年轻人沉思了一会儿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就奥兰斯卡夫人的情况而言,我的使命已经失败了。”

  “这我可帮不了你的忙,”阿切尔仍然以讽刺的口吻说。

  “对,但是你有办法——”里维埃先生停住口,用那双仍然细心戴了手套的手把他的帽子翻转过来,盯着看它的衬里,然后目光又回到阿切尔脸上。“你有办法的,先生,我确信你能帮助我,让我的使命在她家人面前同样归于失败。”

  阿切尔向后推了一下椅子,站了起来。“啊——老天爷,我才不干呢!”他大声喊道。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儿怒气冲冲地低头瞪着那个小法国人;尽管他也站了起来,但他的脸仍然低于阿切尔的眼睛一两英寸。

  里维埃先生脸色苍白得恢复了本色:白得几乎超过了他肤色的变化限度。

  “究竟为什么,”阿切尔咆哮般地接着说,“你竟认为——我料想你来求我是因为我与奥兰斯卡夫人的亲缘关系——我会采取与其他家庭成员相反的态度呢?”

  在一段时间内,里维埃先生脸上表情的变化成了他惟一的回答。他的神色由胆怯渐渐变成纯粹的痛苦;对于他这样一个平时颇为机敏的年轻人来说,其孤立无助、束手无策的样子简直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哎呀,先生——”

  “我想象不出,”阿切尔继续说,“在还有很多人与伯爵夫人关系更密切的情况下,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更不明白你为什么以为我更容易接受你奉命带来的那些观点。”

  里维埃先生窘迫、谦恭地忍受了这种攻击。“先生,我想向你提出的观点是属于我自己的,而不是奉命带来的。”

  “那我就更没有理由要洗耳恭听了。”

  里维埃注视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帽子上,他仿佛在考虑最后这句话是否是明显提醒他该戴上帽子走人了。后来,他突然下定了决心说:“先生——我只问你一件事好吗?你想知道我来这儿的原因吗?要么,你大概以为事情已经全部结束了吧?”

  他沉静坚定的态度反使阿切尔觉得自己的咆哮有些笨拙,里维埃的软磨硬缠成功了。阿切尔有点脸红,又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同时示意那年轻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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