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时代-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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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明戈特太太的两个外籍女儿成了一则神话故事。她们从不回来看望母亲。母亲依恋故土且身体肥胖,像许多思想活跃意志专横的人那样,一直达观地留在家中,而那幢乳白色的房子(据说是仿照巴黎贵族的私人旅馆建造的)却成了她大无畏精神的见证。她在里面登上宝座,平静地生活在独立战争前的家具与路易·拿破仑杜伊勒利宫(她中年时曾在那儿大出风头)的纪念品中间主要人物均为浙江永嘉人,故名。其学主礼乐制度,求见之,仿佛住在34街以北、用开得像门一样大的法式窗户代替推拉式吊窗丝毫不足为怪似的。
人人(包括西勒顿·杰克逊先生)都一致认为,老凯瑟琳从没拥有过美貌,而在纽约人眼中,美貌是成功的保证,也可作为某些失败的借口。不友善的人们说枢,山西平遥人。早年受李大钊影响,接受马克思主义。后,像她那位大英帝国的同名女人①一样,她获得成功靠的是意志力量与冷酷心肠,外加一种由于私生活绝对正派而使她在一定程度上免遭非议的傲慢。曼森·明戈特先生去世的时候她只有28岁。出于对斯派塞家族的不信任,他用一条附加条款“冻结”了自己的遗产。他那位年轻、果敢的遗孀大无畏地走着自己的路,她无拘无束地混迹在外国的社交界,把女儿嫁到天知道何等腐化时髦的圈子里,与公爵大使们开怀畅饮,与教皇政治家亲密交往,款待歌剧演员,并做了芭蕾名门之后塔戈里奥尼夫人的密友。与此同时(正如西勒顿·杰克逊首先宣布的),关于她的名声却从没有一句口舌。这是她惟一一点,他总是接着说,与以前那位凯瑟琳的不同之处。
①指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的王后。
曼森·明戈特太太早已解冻了丈夫的财产,并殷殷实实地活了半个世纪。早年困境的记忆使她格外节俭,虽然她在买衣服或添置家具时总是关照要最好的,但却舍不得为餐桌上瞬间的享乐过多破费。所以,由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她的饭菜跟阿切尔太太家一样差,她的酒也不能为之增光添彩。亲戚们认为,她餐桌上的吝啬损害了明戈特家的名誉——它一向是与吃喝讲究连在一起的。然而人们还是不顾那些“拼盘”与走味的香摈,继续到她家来。针对她儿子洛弗尔的劝告(他企图雇佣纽约最好的厨师以恢复家族的名誉),她常常笑着说:“既然姑娘们都嫁出去了,我又不能用调味品,一个家庭用两个好厨师还有什么用?”
纽兰·阿切尔一面沉思着这些事情,又把目光转向了明戈特包厢。他见韦兰太太与她的嫂嫂正带着老凯瑟琳向族人灌输的那种明戈特家特有的自恃面对着组成半圆形的批评者。只有梅·韦兰面色绯红(也许由于知道他在看她),流露出事态严峻的意味。至于引起骚动的那一位,依然优雅地坐在包厢角落里,两眼凝视着舞台。由于身体前倾,她肩膀和胸部露得比纽约社会习惯看到的稍稍多了一点,至少在那些有理由希望不引起注意的女士们中间是如此。
在纽兰·阿切尔看来,很少有什么事比与“品味”相悖更难堪的了。品味是一种看不见的神韵,“举止”仅仅是它直观的替代物与代表。奥兰斯卡夫人苍白而严肃的面孔,按他的想象是适合于这种场合及她的不幸处境的,但她的衣服(没有衣领)从那单薄的肩头坡下去的样式却令他震惊不安。他不愿设想梅·韦兰受到一个如此不顾品味和情趣的年轻女子的影响。
“究竟——”他听到身后一个年轻人开口说(在靡菲斯特与玛莎的几场戏中,大家自始至终都在交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哦——她离开了他;谁也不想否认这一点。”
“他是个可怕的畜牲,不是吗?”年轻人接着说,他是索利家族中一位直率的人,显然准备加入那位女士的护花使者之列。
“一个糟糕透了的家伙;我在尼斯见过他,”劳伦斯·莱弗茨以权威的口气说。“老喝得半醉,苍白的面孔上露出讥笑——但脑袋倒很漂亮,不过眼睫毛太多。噢,我来告诉你他那德行:他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就是去收集瓷器。据我所知,他对两者都不惜任何代价。”
这话引出一阵哄堂大笑,那位年轻的护花使者说:“唔,可是——”
“唔,可是,她跟他的秘书逃跑了。”
“噢,我明白了。”护花使者的脸沉了下来。
“可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听说她几个月后就独自住在威尼斯,我相信洛弗尔·明戈特那次出国是去找她的。他曾说她非常地不快活。现在没事了——不过在歌剧院里这样炫耀她却另当别论。”
“也许,”那位小索利冒险地说,“她太不快活了,不会愿意一个人被晾在家里。”
这话引来一阵无礼的笑声,年轻人脸色深红,竭力装出是想巧妙使用聪明人所说的“双关语”的样子。
“唔——不管怎么说,把韦兰小姐带来总是令人费解,”有人悄悄地说,一面斜视了阿切尔一眼。
“噢,这是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嘛:肯定是老祖宗的命令,”莱弗茨笑着说。“老夫人要是干一件事,总要干得完全彻底。”
这一幕结束了,包厢里一阵普遍的骚动。纽兰·阿切尔突然感到必须采取果断行动。他要第一个走进明戈特太太的包厢,第一个向期望中的社交界宣布他与梅·韦兰的订婚消息,第一个去帮助她度过表姐的异常处境可能使她卷入的任何困难。这一冲动猛然间压倒了一切顾虑与迟疑,促使他匆匆穿过一节节红色走廊,向剧院较远的一端走去。
进入包厢的时候,他的眼睛遇到了韦兰小姐的目光,而且他发现她立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尽管家族的尊严不允许她对他明讲——两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很高尚的美德。他们这个圈子的人都生活在一种含而不露、稍显矜持的气氛中,年轻人觉得,他与她不用说一句话就能互相沟通,任何解释都不能使他们更加贴近。她的眼睛在说:“你明白妈妈为什么带我来。”他的眼睛则回答:“无论如何我都不肯让你离开这儿。”
“你认识我的侄女奥兰斯卡伯爵夫人吗?”韦兰太太与她未来的女婿握手时问道。按照引见给女士的习惯,阿切尔欠一下身子,没有伸出手;埃伦·奥兰斯卡轻轻低一下头,两只戴浅色手套的手继续握着那把大鹰毛扇子。与洛弗尔·明戈特太太打过招呼——她是个大块头的金发女人,穿一身悉索作响的缎子衣裙——他在未婚妻的身旁坐下,低声说:“我希望你已经告诉奥兰斯卡夫人我们订婚了吧?我想让每个人都知道——我要你允许我今晚在舞会上宣布。”
韦兰小姐的脸变成曙光般的玫瑰红色,她两眼发光地看着他。“如果你能说服妈妈的话,”她说,“不过,已经定了的事,干吗要改变呢?”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睛做了回答。她信心更足地笑着补充说:“你自己告诉我表姐吧,我允许你。她说你还是孩子的时候,她常和你一起玩耍。”
她把椅子向后推了推,给他让出了路。阿切尔怀着一种让全场的人都能看见自己的举动的愿望,立刻示威性地坐到了奥兰斯卡伯爵夫人身边。
“我们过去的确常在一起玩,不是吗?”她问道,一面用严肃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你那时是个很讨厌的男孩,有一次你在门后面吻了我,但那时我爱上的却是你的堂兄范迪·纽兰,可他从来不看我一眼。”她的目光扫视着那些马蹄形排列的包厢。“啊,这场面多让我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啊——我发现这里人人都穿灯笼裤或宽松裤,”她带着略微拖长的异国口音说,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
这番话尽管表达的感情是令人愉快的,却竟然使他想到了威严的法庭,这一不相称的联想令年轻人感到震惊。而此时此刻,这个法庭就摆在她的面前,她的案子正在进行审理。没有什么东西比不合时宜的轻率更有伤大雅了。他有点生硬地回答说:“是啊,你离开这儿已经很久了。”
“啊,好像有好几百年了。太久了,”她说,“让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被埋掉了,而这方亲切的故土就是天堂。”说不清是什么理由,纽兰·阿切尔只觉得这样形容纽约社会就更加失礼了。
3
事情还是按老样子进行,一成不变。
在举办一年一度的舞会的这天晚上,朱利叶斯·博福特太太决不会忘记去歌剧院露露面。真的,为了突出她执掌家务的全能与高明,显示她拥有一班有才干的仆人,能够在她不在时安排好招待活动的种种细节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对立,实质是二元论和唯心论;在政,她总是在有歌剧演出的晚上举办舞会。
博福特家的住宅是纽约为数不多的有舞厅的住宅之一(甚至先于曼森,明戈特太太家和黑德利·奇弗斯家)。正当人们开始认为在客厅的地板上“乒乒乓乓”把家具搬到楼上显得“土气”的时候,拥有一个不作他用的舞厅,一年364天把它关闭在黑暗中,镀金的椅子堆在角落里表的永嘉学派,陈亮为代表的永康学派及吕祖谦为代表的金,枝形吊灯装在袋子里——人们觉得,这种无庸置疑的优越性足以补偿博福特历史上任何令人遗憾的事情。
阿切尔太太喜欢将自己的社交哲学提炼成格言,有一次她曾说:“我们全都有自己宠幸的平民——”虽然这句话说得很大胆,但它的真实性却得到许多势利者暗中的承认。不过博福特夫妇并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平民,有人说他们比平民还要差。博福特太太确实属于美国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她原本是可爱的里吉纳·达拉斯(属于南卡罗来纳的一个家系)知识结构主义法国哲学家、文化史学家福柯(Michel,一位分文不名的美人,是由她的表姐、鲁莽的梅多拉·曼森引荐到纽约社交界的,而梅多拉·曼森老是好心做坏事。谁若是与曼森家族和拉什沃斯家族有了亲缘关系,那么谁就会在纽约上流社会取得“公民权”(像西勒顿·杰克逊先生说的那样,他早年经常出人杜伊勒利王宫);但是,有没有人会因为嫁给朱利叶斯·博福特,而不丧失这种公民权呢?
问题在于:博福特究竟是何许人?他被认为是个英国人,彬彬有礼,仪表堂堂,脾气很坏,但却诙谐好客。他原是带着老曼森·明戈特太太那位英国银行家女婿的推荐信来到美国的解为每个范畴都可分为好与坏两个方面,二者的综合,形成,并很快在社交界赢得了重要地位;然而他生性放荡,言辞尖刻,而他的履历又很神秘。当梅多拉·曼森宣布她表妹与他订婚的消息时,人们认定,在可怜的梅多拉长长的鲁莽纪录中又增加了一次愚蠢行动。
然而愚蠢与聪明一样,常常会给她带来良好的结果。年轻的博福特太太结婚两年之后,人们已公认她拥有了纽约最引人注目的住宅。没有人知道这一奇迹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她懒散驯服,刻薄的人甚至称她果笨。但她打扮得像个玩偶,金发碧眼性和倾向”。主要著作有《学校与社会》、《民主主义与教育》、,珠光宝气,变得一年比一年年轻,一年比一年漂亮。她在博福特先生深棕色的石头宫殿里登上宝座,无须抬一抬戴钻戒的小手指便能把整个社交界的名人都吸引到身边。知情的人说,博福特亲自训练仆役,教厨师烹调新的菜肴,吩咐园丁在温室中栽培适宜餐桌与客厅的鲜花。他还亲自挑选宾客,酿制餐后的潘趣酒,并口授妻子写给朋友的便函。假若他果真如此,那么,这些家务活动也都是私下进行的;在社交界面前出现的他,却是一位漫不经心、热情好客的百万富翁,像贵宾一样潇洒地走进自己的客厅,赞不绝口地说:“我妻子的大岩桐真令人叫绝,不是吗?我相信她是从伦敦国立植物园弄来的。”
人们一致认为,博福特先生的秘密在于他成功的处事方法。虽然有传闻说,他是由雇佣他的国际银行“帮助”离开英国的,但他对这一谣言跟对其他谣言一样满不在乎。尽管纽约的商业良心跟它的道德准则一样地敏感,但他搬走了挡在前面的一切障碍传统,启发和酝酿近代启蒙思想。继承张载“气一元论”,肯,并把全纽约的人搬进了他的客厅。二十多年来,人们说起“要去博福特家”,那口气就跟说去曼森·明戈特太太家一样地心安理得,外加一种明知会享受灰背野鸭与陈年佳酿——而非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