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1新星-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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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凤凰岭那儿出事了,又有人哄砍森林。”有人答道。
李向南猛地皱了一下眉。凤凰岭又闹哄砍事件,闹成啥样呢?这儿开完会马上就去现场。“好,那咱们现场会就先开。大家一起四面看看吧。”他环指着四方,说道。人群随着常委们潮水般在山顶缓缓移动着,朝四面眺望。
不知何时天空已布满铅灰色的阴云,阴云下展开的是一幅人类残害自然,自然又报复人类的图画。北面山头相邻。到处是被砍伐一光的荒秃山坡,有的连草也烧光了,一片片胡乱开垦出来的斜坡地被山水冲得支离破碎。只在东北方向,隔着一道山岭能隐约看见一片茸茸苍翠,像头凤凰,那是凤凰岭。转向南边,也是秃山秃坡。有的,大概过去就是秃山,现在还秃着;有的,曾经覆盖着原始森林,被伐光了;有的,是种了树,又砍没了。土山被雨水冲得沟壑万千,梯田一层层开着豁口。对面半山陡坡上有一座庙宇,飞阁相通,楼殿叠架,那是玄中寺,闻名中外的一个名胜古迹。因为上面的一片松林被推了光头,山洪冲出来的一道道沟壑直指寺院,寺院的围墙已经开始坍塌。
李向南转过身来,向着庄文伊、龙金生和其他常委们,严肃地说:“不要把我们制止乱砍滥伐看得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很深刻的矛盾。一天到晚说制止,为什么制止不了?要分析这里的根源。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出来一个乱砍滥伐的。”
“是。”庄文伊点头道,“它根源于深刻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利益。前几年,有的干部想多修大寨田邀功升官,就这一点个人的政治利益也致使不少山林被砍掉。”
李向南说:“老庄这样看问题很深刻。各种各样经济的、政治的利益需要,其中有不合法的、合法的,不合理的、合理的,汇集到一起,就产生出这样一个乱砍滥伐。而任何利益,当你不加限制时,它都有无限扩张的自发趋势。是不是?”
“像刚才碰见的卡车上卖电线杆的农民,你要不加限制,他们就是想越卖越多。”龙金生插话道。
“老龙说得很对。所以我们要制止乱砍滥伐,就必须研究力量对比。看看我们的力量在哪儿?除了实际的力量对比,一切主观愿望都是没用的。”李向南停顿了一下,“另外,我们要对各种导致乱砍滥伐的利益进行具体分析,有的要硬性刹住,有的要引导。农民要烧砖致富,对不对?对。那燃料问题应该怎么解决呢?这样一些问题不解决,树还是要被砍光的。”
“唉,我看现在全国的乱砍滥伐都越来越严重,咋就刹不住呢?”龙金生抽着烟叹道。
“你说为啥刹不住?”李向南问。
“我看还是砍得太少。”龙金生愤慨地说。
“是。”李向南有些发狠地说道,“我看这风还得发展下去。到一定程度,真是危害四起,再这样下去不得了啦,没法活了,上上下下就都有了真正的决心来刹了。物极必反。”他凝视着前面的山坡,目光中露出一丝沉重,“可就有些晚啰。”他转过头来,看着庄文伊,“看来,并不是长远利益总占优势的。长远利益要在长远上才能最终显出力量来,在一时,眼下的利益常常显得更要紧、更强大。急功近利, 一万年也消灭不了。”
“全国的事,咱们管不了。古陵县从今天起,咱们要坚决刹住。”龙金生说。
李向南感到了这种理解和支持:“老龙,等会儿开会,你讲讲吧。”
龙金生点了点头:“好。”
会开始了。人潮蠕动着集中过来。李向南环视着黑压压的人群,稍待静了静场,宣布道:“现在请龙金生同志代表县委常委讲话。”
“同志们,要看的,大家都看到了。”龙金生口气沉重地说道,“树,是砍光了。山,是都秃了。铁路、公路,是冲断了。致富,致富啊,这荒山秃岭往哪儿富?最后还要穷得光屁股呢。”
人群很静。
“大伙都是古陵土生土长的吧?看今天来的人中,五十岁以上的有不少吧?有的都有孙子了吧?……咱们就砍个荒山秃岭,给子孙后代留下个连棵树都没有的古陵?庙村公社的书记来了吗?”龙金生看着人群慢条斯理地问道。
“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神情忠厚的六十来岁的老干部在人群中走出两步,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他叫杨茂山。
“老杨,这都是你的管辖范围吧?”龙金生问道。
“是。”凤凰岭大队属庙村公社。
“中央有关通知,你都知道吧?”
“知……知道。”
“县委一个月前的批示你看了吗?”
“看了,李书记刚来县里就批示的。”
“怎么批的?”
“必须采取坚决措施,刹住……”
“还有呢?”
“否则,对公社主要领导,严加处理。”
“为什么还没刹住,还在砍?”
“我……没做好工作。”
“没做好,那咋处理啊?”
杨茂山低着头,满头大汗。这是个勤勤恳恳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李向南在一旁不禁生出些恻隐之心。人群静寂无声。
“我现在代表县委常委,宣布一个对杨茂山同志的处理决定。”龙金生打破静默,说道。
人群受了震动。
“这是县委常委刚才在上山的路上做的一个决定。”龙金生说明着,而后咳嗽了一声,换了一种他平时没有的郑重口气宣布道:“鉴于庙村公社杨茂山同志疏忽渎职,制止乱砍滥伐不力,经县委常委研究决定,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决定完了。”
“你有什么意见和要讲的吗?”龙金生看着杨茂山问。
杨茂山低下头:“我……没什么讲的,我没做好工作。”杨茂山摇摇头,声音哽哑了。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我有一点意见。”一个鼓足勇气才发出的不高的声音,是庙村公社的副书记,三十来岁的青年干部。他有些局促而又倔强地说:“责任不应该老杨一个人负。我们公社党委都有责任,主要责任应该我负。我分管林业方面的工作。”
龙金生看了年轻人一眼:“你的责任再追究。现在,首先处理第一把手。”
“就因为他是第一把手吗?”年轻人想争辩什么,嗫嚅了一会儿,抬起头激动地说:“可总得历史地看一个干部啊。”他转向龙金生身旁的李向南,“老杨几十年为党工作,就都不看了?打抗日开始,老杨就在这一带工作了。我们公社这些干部哪个不是他培养的?一辈子做了一千件、一万件工作,现在没做好一件,就连改正错误的机会都不给了?李书记,我想不通。……希望县委能重新考虑。”
人群中漾起一片没有言语的骚动。
“我们也希望县委能重新考虑对老杨的处分。”又有一个庙村公社的五十来岁的干部小心在人群中说道。
“如果县委这样处分老杨,请县委也撤销我的职务。”那个年轻的公社副书记又说。
李向南脸色阴沉地搐动了一下。对杨茂山的处分是不是太急峻了一些?他又看到了那低垂的白发稀疏的头顶。然而,他知道,这个处理是完全必要的。
龙金生开始讲话了:“你有意见可以提,也可以保留。是不是撤销你的职务,那是县委考虑的事情。”他依然不紧不慢,“如果你要撂挑子,要挟党,那你不光可以辞职,还可以主动退党。”
整个会场一下安静了。
“大家对处理杨茂山同志的决定,还有什么意见吗?”龙金生看着人群问。
人群都不做声。
“有意见,会下还可以再提。现在,我代表常委宣布第二个决定。”
人群都注视着。
“从今天起,各大队、各公社回去后,立刻调查清楚你们那儿的乱砍滥伐情况,采取措施,刹住这股风。在半个月内,还有哪个大队没彻底刹住这股风的,撤销大队一二把手的职务。在一个月内,哪个公社还刹不住这股歪风的,撤销这个公社党委一二把手的职务。如果今后两个月内,不在古陵县彻底刹住乱砍滥伐风,县委书记向南同志他要自动辞职,并要求上级党委给予党纪处分。这是他已经向地委打的报告,向地委立下的军令状。这也是他向大家立下的军令状。大家都听见了吧?”
人群很静。龙金生的喑哑的声音在人们头顶上回响着。
“向南,你还讲点啥吧?”龙金生转头问道。
李向南点了点头。他面向人群,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大家对古陵都是有感情的。”李向南缓缓说道,“有同志可能知道,我也生在古陵,咱们对古陵都应该是有感情的。咱们一起把古陵建设成一个能对子孙后代交待得过去的地方。”
人群一片寂静。新华社的那个女记者和刘貌都在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老杨,”李向南看着人群中的杨茂山,用对长辈的口吻劝慰道:“你要理解。我知道你血压高,身体不好。”
花白的头低垂着,迟钝地慢慢点了点。
“对你的处分,有些同志可能不太理解。从1938年参加革命到现在,你为人民工作了四十多年。战争年代,光受伤就有十几次。庙村公社这方圆几十里山区,哪一道山梁上没有你流的血和汗?土改到现在,这二十个大队,三百个自然村,没有一条大牲口没被你摸过的,是吧?更不用说人了。”他停顿了一下,“几十年来,你做的工作,人民怎么会忘记呢?”
会场寂静得连挪脚的声音都能听见。
“你是个好同志。”李向南继续说道,“但是在新形势下你没能及时有力地解决新问题,造成庙村公社范围内这样严重的森林被破坏,这样严重的损失,这就是不能原谅的失职。现在,制止乱砍滥伐不力的当然也不止你一个。可是,如果不严格要求,就不能刹住这股砍树风,那这个严格要求应该从一个一般化的同志开始呢,还是应该从一个一贯的好同志开始呢?”
停顿和安静。
“撤销了你的职务,你还可以做工作。到下面多跑跑,搞搞调查,到底应该怎么样制止乱砍滥伐?应该如何解决山林管理的政策问题。我今天专门为你带来了几个典型材料,讲林场、林业队、林业户几种承包经验的,供你参考。”
花白的头微微点了一下。
“希望你通过自己的工作,能帮助古陵县解决这样一个涉及子孙后代的大问题,用你的教训和经验,在六十岁的时候,为古陵县做一件重要工作。”李向南放低了声音,“也希望你能给县委一个最后撤销对你处分的机会。”
花白的头垂着,微微有些抖动。
第三十五章
钟声响了。
当当当,当当当,三下一顿,高家岭小队社员集合钟的特定节奏。钟声在清晨寒峭的山岭上显得格外清脆悠扬,远近传来回音。敲完最后一下,松杈上悬挂的钢轨还在嗡响着,清晰地透出钢的声音:冰冷坚硬、森严激昂。高良杰觉得这冰冷的钢音透入他的身心,他和钢的声音渗透交融在一起,冰冷中透着坚硬。
社员们应该从各户各院纷纷出来了,该一边抬头向盘顶松下眺望,一边三五成群往场院聚集了。过去这是八分钟的事。这不是,下面院里就有人从窑洞里拍打着衣服出来了。一刹那,他眼前浮现出以前每次敲钟后,人们纷纷扰扰沿着各条小路向他身边流来的情景。那每次以他为中心的人群集中都让他感到亲切。今天还会这样的。
下面院里出来的人是马富海。宽宽大大的身躯,晃着肩膀,一年四季戴着顶烂呢子帽。高良杰过去对他很冷蔑,因为他在傅作义的队伍里当过兵,历史不那么纯,又有那么点油滑匪气。可今天,他对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这是第一个响应他钟声的人。马富海笑着大嗓门打着招呼,露出一颗金牙:“良杰,怎么又敲开钟了?”
“有事啊。”高良杰温和地笑道,“集中起来,去帮助抢修铁路。”
“噢,”马富海极不屑地一摆手,“那我不去,我还要卖豆腐去呢。”
高良杰被戗住了,这才看清马富海一直忙活着收拾当院放的豆腐挑子,理着箩筛上的绳子,这会儿一蹲身担了起来,哼着戏曲,晃着肩膀悠悠地走出院门下山去了,连头也没再抬一下。院门在他后面嘎吱吱来回摆着。高良杰看着他的背影,绷住脸,目光铁一样冰冷。
受到自己轻蔑的人的嘲弄,尤其使人倒憋气。
对面山上远远有黑点人影在往这儿松树下瞭望,想必是钟声引起了他们的诧异。但下面高家岭村里家家院院却没什么动静。缕缕炊烟还在飘着,扫院子的婆姨抬头看了一下盘顶松,看见树下站着的高良杰,也没再问啥,又低下头接着扫院子。左右咣啷啷晃着水桶又下山去担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