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1新星-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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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这封信是北京谁来的?”小莉一边把她给顾荣买的几个水果罐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一边好奇地问。
“噢……”顾荣低着头在沙发上看信,信口敷衍地应着。
“噢什么呀?”小莉不满意地嗔道,“这个姓李的是谁呀?”
“是李向南的父亲。”
小莉一下敏感地停住了手:“叔叔,他给你来信干什么呀?”
“他是我老首长嘛。”
小莉站在那儿眼睛一眨一眨地注视着顾荣。
顾荣从头到尾把这封重要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蹙眉凝视着前面什么地方,把信慢慢叠起放进信封。过了几秒钟,他从恍惚中醒来,看看对面的小莉,舒坦地笑了。“老首长很关心古陵啊。”他把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高兴地说。
小胡额头冒汗地推门进来了。
“来来,小胡。”顾荣破例站起来招呼着,“坐下坐下。才一天没和同志们见面,我这儿就有了冷落之感。”
小胡拘谨地笑了笑,擦着汗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莉也大大方方坐在一旁。
“伤员安顿了?”顾荣问。
“正在动手术。”小胡答道。
“怎么样?昨天一天到现在,李向南领着你们转得怎么样?”顾荣仰在沙发上抽着烟,悠悠地问道。
“先去了黄庄水库。”
“这我听说了。”
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
“是不是把龙金生和庄文伊敲打了一顿啊?”顾荣问道。
“嗯……是批评了他们思想方法各自的片面性吧。”小胡第一次感到回答顾荣问题的困难。
“他们俩服吗?”
“他们没说什么,大概,没什么不服吧。”小胡含糊地说道。
“没什么不服吗?”顾荣一摇头,“龙金生那张嘴只要闭上不说话,那就是他最大的不服气啰。”他用手指敲了敲沙发扶手,又看着小胡,“在黄庄水库还有什么戏啊?”
“您不是都听说了?”
顾荣略一摆手:“我耳朵再长,消息再灵通,也是大概听了几句。把朱泉山又抬出来了?”
小胡看了顾荣一眼,不知如何回答。
“有什么不好谈的,因为小莉在?”顾荣笑着问。
“不不。”小胡连忙说,他冲小莉笑了笑。小莉转过头看着顾荣。她与顾荣隔着一张茶几,她的注意力一直在茶几上的那封信上。
“那就坦率说嘛。在那儿,向南又做了什么决定吧?”
“是。”小胡开始镇静了。
“什么决定?”
“一个决定,是当场批准了黄庄大队租用水面的合同。一个决定,是要搞个调查报告。”
“什么调查报告?”顾荣一下抬起眼。
“通过对黄庄水库的解剖,看看是什么压制了人才和生产力?”
顾荣一下从沙发上坐起身子:“这是冲我来啰?”
“具体没这么明确讲。”小胡尽量镇静地答道。
“压制人才,这人才就是朱泉山啰。”顾荣冷冷地说。
小胡沉默了几秒钟,说道:“是这个意思吧。”
“朱泉山算什么人才?”顾荣讥讽地继续说,“他把你小胡这样的一批干部排挤到一边是什么?是重用人才?来古陵才三天,就把人撵出县委办公室。”他停了一下,“还有什么决定?”
“让朱泉山负责全县的渔业。”
“这等于是提到县委当常委啰?”
“另外让他帮助老龙照管全县农业。”
顾荣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地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帮助照管全县农业?这是一种策略。那明摆着是要让朱泉山以后来当副县长、县长了。 “他悻恼地说道。李向南带着常委下去就这样干,够狠毒的。他对这一点太估计不足了。他看了看茶几上的信,平静住了自己,”到了横岭峪公社,又唱了些什么戏?“他重新坐下,问道。
“把潘苟世撤职了。”
“因为什么?”顾荣一下子又抬起眼。
“因为工作上不称职吧……还有,因为这次小学教室塌方。”
“一个教室塌方,伤一两个人,就因为这件偶然事情撤换一个公社书记?”顾荣冒火了。
小胡又沉默了几秒钟:“塌方不完全是偶然的。”
“不是偶然的?在横岭峪公社塌方,责任可以算到潘苟世头上,在古陵范围内的塌方就该都算在我头上了?想算谁就算谁?”
“这事潘苟世是有责任。公社其他同志关于这个教室窑洞危险,今年以来就给他提过十几次了。”
顾荣瞪眼看着小胡,一下没说上话。
“向南昨天看了教室,就指示他当天搬,潘苟世阳奉阴违,拖到今天塌方了。”
“阳奉阴违?”顾荣疑惑地看了看小胡。这是什么立场?顾荣忽然明白过来。他脸色一下变得严肃了:“小胡,你过去和潘苟世有些矛盾,那是过去的事。现在要顾全大局,不要把过去小小的个人成见带过来。”
小胡低着头抽了几口烟。“我没带成见。”他垂着眼顶着顾荣目光的压力说道,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荣,“我觉得潘苟世这个公社书记是不称职。”
“你也投赞同票了?”顾荣问。
“是,全体都投了赞同票。”
顾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狠狠抽着烟。
小莉暂时把注意力离开了茶几上的那封信,她注意地听着顾荣和小胡的对话。对与李向南命运有关的事情她现在都很关心。
“还有什么?”过了一会儿,顾荣又问。
“还决定发一个通报,今晚通过有线广播对全县广播,另外上报地委。”
“通报塌方事件和对潘苟世的处理?”
“是。还有对县委一些主要领导的批评。”
“对谁?”
“是……对您吧。不过没点名。”
“为什么?”
“这间教室的危险情况,您去年去横岭峪检查工作时听过汇报。那个教师肖婷婷找您当面汇报过。”
“肖婷婷?”
“您当时答应她很快研究解决。”
“我?……”
“这个小学老师一年来一直和学生们等着您解决问题。我们昨天去的时候,孩子们正顶着塑料布坐在漏雨的窑洞里上课。肖婷婷还用您去年答应的话鼓励孩子们,说您很关心他们。”说完,小胡抬眼看了看顾荣。
小莉也扭头看着顾荣。
顾荣抽着烟沉默了。他这才明白刚才医院门口肖婷婷为什么说那样的话了。
“通报总的精神,就是这样的官僚主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小胡又汇报道。
“就是我这副书记不能再继续干下去啰。”顾荣冷冷地自嘲道。
小胡咬住嘴唇停了一会儿:“向南也做了自我批评,说他昨天督察不力,有责任。”
“他那是沽名钓誉,收买民心。”顾荣把烟一下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胡闭住嘴不说了,他感到了自己对顾荣的反感。
小莉看看小胡,又看看顾荣,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来扫去。
顾荣可能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又抽出一支烟,点着,也沉默了。
“顾书记,您还有什么事?您要没事了,我去医院再看看。”小胡略欠了欠身,请示道。
顾荣往沙发上一仰,从刚才的恼怒中摆脱出来,“那儿有医生嘛,”他朝上略摆了一下手,“你这小政治家怎么就不知道关心政治大事呢?”他爱护地批评道,“不要把注意力局限在一些具体事务上嘛。”
“肖婷婷他们很危险,我不放心。”小胡不安地解释道。
“医院每天都有生命危险的病人,我们要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儿,我们还干不干正经工作了?领导者不是医生,不是看护。”顾荣不满地说。
小胡沉默了一会儿:“顾书记,您这样说不合适。”
顾荣愣了一下,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意思呢?我们是要关心人民群众疾苦,可是我们要从根本上关心,从全体上关心。对不对?政治搞不好,光关心某个人具体受什么伤,某个农民有什么冤枉上访,那不解决问题嘛。”
“可是要从根本上、全体上就不关心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顾荣严厉地望着小胡。
小胡垂下眼抽烟,没说话。
顾荣仰头哈哈笑了:“你看,我怎么和你发开脾气了。小胡,你还是小孩子个性啊。”
“我不是小孩子个性。”小胡说。
顾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小胡,我觉得你的态度有点变了。”
“可能吧。”
顾荣目光锋锐地看着小胡:“为什么?”
“不为什么。”
顾荣抽着烟,隔着烟雾看了看小胡。他对这个年轻人有点摸不透了:“在横岭峪还做了什么决定?任命谁当公社书记了?”
小胡沉默片刻,说:“我。”
顾荣恍然大悟,“李向南又把你排挤下放到公社去了?”
“我是兼。”
“兼公社书记?人还留在县委政研室?”
“是。”
“还是挂着副主任?”顾荣问。
“老周退二线了。”
“什么意思,他不是政策研究室主任吗?”顾荣对小胡的所答非所问摸不清头脑了。
小胡没回答。
“让你当主任了?”顾荣突然脑子一动,“同时兼着公社书记?”
“是。”
顾荣全明白了。他冷冷地看了看小胡,站起来在房间里踱着。“我们的小胡被招安啰。”他感叹道。
小胡坐在那儿默然不语,抬手看了看表。
顾荣停住步,慢慢坐下,“年轻人都想干点事业,这我理解。”他慢慢说道,“要想干事业,就要有领导信任、重用,就要靠一个领导,这我也理解。”他又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略顿一顿,“可是要靠的领导靠不长久呢?”他抽了口烟,往沙发上一仰,很有意味地感叹道,“那就很难说啰。”
小胡迅速看了顾荣一眼。
“向南可能在古陵呆不长啰,起码是县委书记干不长啰。”顾荣好像深为惋惜地叹道。
小莉也吃惊地转向顾荣,“他怎么了?”她脱口问道。
顾荣不满地瞥了小莉一眼。小孩子家不该打扰他和别人的谈话。然后,他把目光移向小胡:“年轻人看问题要看长远啊。”他微微颔首。既像是爱护的告诫,又像是冷冷的敲打。小胡垂下眼,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弥漫起来。“这不是,”顾荣拍了拍茶几上的信,“他父亲来信也谈了这个事。”
小胡扶了扶眼镜,依然低着头。
“省委也已经有了这考虑啰。”顾荣又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小胡眼皮颤动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一个年轻人做事情,下决心,都要前瞻后顾多考虑考虑。考虑不周到,做事太片面,太绝对,条件一变就很难收住,很难工作下去啰。”顾荣感慨地训导道。他打量着小胡,深知此话的分量:“你说,是不是啊?”
小胡站了起来。“顾书记,您还有别的事吗?”他声音平静地问道。
顾荣略怔了一下:“啊……没别的事。”
“那我先去医院了。”
顾荣看着小胡,他看不透小胡这种态度后面的心理是什么。是感到压力很大?是对自己不满?“那你先去吧。”他有些犹豫地说。
望着小胡的背影,顾荣背着手在窗前立住了。
小莉看了顾荣一眼,拿过茶几上的信,抽出信纸很快地看了起来。
信中的一段话跃入她的眼帘:
……信中所述情况俱悉。我完全相信,不需再从旁了解。向南在家里表现得比这更为严重,似乎真理都在他一人手里。我的话他也不多听得进去。他从小性格固执,现在又加上政治上的自以为是,我经常是为他担忧的。我已经给顾恒同志打了电话,表示了我的担忧,并表示让向南担任县委书记并不合适。对他不好。我同意他到下面去做些实际工作,但在县里当一把手不好,就是到公社也最好不要当一把手,做个平常的工作就行了。他重要的是学会尊重别人,团结别人。当然,这样调动一下,他在古陵也许很难工作,那可以换个县。
顾恒同志已同意考虑我的意见,他要再了解一下情况。
另外,关于你说的他和那个女教师的事,也请你务必以长辈的身份规劝节制他。满北京没有他看上的姑娘,怎么就看上一个生活作风成问题的女人呢?甚为担忧。为这事,我也想把他调离古陵。
我与此信同时也给向南发了一封信。我让他回北京一趟……
小莉放下了信。她的心怦怦跳着,很急,很乱。她甩了一下短发,站起身要走。“你看信啦?”顾荣转过身看着小莉,小莉的神情有些激动。
“让我管向南,真是强我所难哪。”顾荣一摊手叹道,“他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去,还能尊重谁啊?”
“叔叔,你这样做不对。”
“我怎么了?”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