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镇-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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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物不说话,看看夫人,看看余自悦,看看周围的人和墙壁。看着,又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却忽然点了点头。他走路缓缓的,眼睛转得也缓缓的,头点得也缓缓的。
余自悦想笑,又不晓得该不该笑,怎样笑。他身上发木,只有一颗心在肚子里“别别”跳。他见过的大人物,还没有一个让他这样紧张过。这个大人物不太出屋。偶尔出来散步,也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让夫人同警卫长在远远的后面跟着。余自悦还更深入地窥探过,他见大人物的一个年轻秘书成天在抄一本线装的古书,就有意无意地去看。小秘书并不保密:那本古书是《三国志》。他抄的是首长划出的段落。
怪不得,把一部文韬武略的《三国志》读透的人,哪个能摸他的深浅。
跟大人物握手之后的那个晚上,余自悦好久没有睡着,那兴奋并不全因为荣幸,更多的倒是因为心里感到一点轻快。他终于摸到那个大人物的皮肉了。那手到底还是一双人手,跟别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由此,他竟有了一点松懈。
十四
第二天快做晚饭前,有通知说那大人物因为会议要延长时间,让他们几个留在家里的工作人员先吃晚饭。也是因为太高兴,余自悦说,改善改善,今天我来给各位好生炒两个菜吧。既要“好生”,就必须讲究。余自悦动用了给大人物做菜的那口锅。用过之后,他自然没有忘记反复刷洗,又用滚烫的开水反复烫过。然而,到大人物吃晚饭的时候,他刚把第一日送到嘴里,随即放落了筷子。剩下的菜,他再也不动。吃了两块点心,就早早离席。
过后,夫人到厨房里来,问:“余师傅,那口锅做过别的菜了?”她指的自然是大人物专用的那口锅。余自悦直觉得脚骨子发软:他今天得意忘形地用那口锅给工作人员炒的最后一道菜里有青豆,青豆是青的。
余自悦至今还仅仅为那大人物味觉的灵敏对他抱着某种深刻的敬畏:奇人究竟是奇人。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深究下去。夫人的口气很委婉:下次注意就是。
按照这次任务的日程,没有几个“下次”了。但是夫人说的“下次”,另有意义。余自悦的失误不但没有受到追究,临到任务快完成的时候,夫人还专门跟余自悦长长地谈了一次话。余自悦做梦也没有想到,夫人请他随大人物和她一起去北京,给他们掌厨。
“我行么?”余自悦受宠若惊。
“行。首长和我都觉得你合适。你要是同意的话,你的家属组织上会专门派人照顾。你在这里的工资仍保留,到北京后再另外给你开工资。我们会把你看作家里人一样。你看呢?”
余自悦仰起脸,细细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专列从九江开往省城,只要一个多小时。就在这一个多小时里,余自悦失了第二次手。
车到中途,几个玩牌的人忽然想起吃点心。点心是为大人物准备的(他是少吃多餐),有两样:豆沙包子和蛋糕,每一样都有足够的分量。看看离此行目的地已不远,也到了大人物该进食的时候,余自悦答应让警卫长到前面一节车箱去请示。警卫长很快带回大人物的指示,说是等一会吃点蛋糕就行了。于是余自悦擅自做主,让大家兴高采烈地把豆沙包子分吃了个精光。稍后,警卫长给大人物把蛋糕送去,却立即就转回来了:蛋糕没有动,大人物现在要豆沙包子。
余自悦立时呆成了一尊泥菩萨。他真是恨自己,活了几十岁,办事还这么不牢靠。记住了“我们会把你看作家里人一样”,就不记得了“下次注意就是”。才做了几日“家里人”呢,就做起“家里人”的主来了——警卫长只传了大人物关于吃蛋糕的话,并没有说可以把豆沙包子分光。
好久,余自悦才缓过神来。把一颗头夹在两肩头中间,跟在警卫长后面去认错。
怎样说,说了些什么,余自悦后来是一团模糊,只记得是说得颠三倒四,重重复复,只记得一把一把汗水流到下巴上抹也抹不完。咕嗜了半日,对面毫无动静。好像根本没有人。但余自悦虽然看着自己的脚,眼睛的一点余光却又分明碰到一个尖削的下巴。余自悦这才充分领略到一个弄百万军马于股掌之中的将帅的威严: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大人物身上拥着毛毯,在看一本线装书。他好像突然意识到面前站着人:
“什么事?”
“……我错了……我错不该……豆沙包子……蛋糕……我……”余自悦又说起来。
“你是说我该吃东西了吗?”大人物把书搁下,脸上浮起很亲切的微笑,“我现在不饿,你休息去吧,有事我会喊你。”
余自悦转脸看着警卫长。警卫长满脸困惑。
“虚惊一场。”走出大人物的车厢,警卫长一边掏出帕子擦额头,一边跟余自悦寻开心:“老余哟,我看你的面子够大的了。”
“君子不跟牛斗力么。”余自悦想起一句俗话。
车到省城,地方党政军的负责同志能来的都来了,早已在停车地点恭候多时。晚上地方设宴。余自悦的地位发生了根本变化,以大人物随行人员的身份坐了主席,在他们这一桌陪同的是省委办公厅主任。席间,夫人端着一杯葡萄酒到他们桌来,说:“首长让我代表他给各位敬酒。”轮到要跟余师傅碰杯的时候,夫人把杯子往起抬了抬,笑着说:“自家人就免了吧。”
众人一齐欢笑,笑完了,陪同来的一个省里的负责同志语重心长地说:
“老余,这酒你一定得喝,你的责任很重大很光荣啊!”余自悦立即失去了笑意,一仰脸,严肃认真地把一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一天的云都散了。豆沙包子事件只剩下了考古学的意义了。
十五
晚饭之后,余自悦离开人群,独自走到后院。
花木扶疏,芬芳袭人。夜色迷离中,一座玲珑凉亭悄然兀立。余自悦沿着弯弯曲曲的草径走进去,背靠着亭柱抱膝坐下。亭子下面,江水无声无息。垦光、灯光在江上摇摇曳曳,才使人晓得它在流,流往很远的地方去。背后的小楼里,所有的窗子都明亮着。时有喧声笑语,隐隐传出,听来十分缥渺。
也不知静坐了几个时辰,余自悦站起来,循原路回去。走到楼前,他略停了停,终于没有踏上台阶,转身向大门走去。
哪个也不晓得余自悦当时怎么想的:是早有预谋还是心血来潮,反正他是莫名其妙地走了。
小镇人所以有缘得识烹饪大师余自悦,都因了余自悦的那次贸然出走。
那次,余自悦出了大门,看看身后没有什么人注意,便一脚快似一脚出了街口,顿时疾行如飞,赶到最近的一个公共汽车站,刚好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夜车。他在终点下车。半夜以前,终于给他在市郊的一大片工厂区里摸到一个本家亲戚住的宿舍楼。
“这么晚?”亲戚吃了一惊。
“莫谈。下午就要来的,宾馆里几个老哥儿死活不让走,恨不得灌死我。”
余自悦说着,打了个酒呃,那酒气是不容置疑的。他每次来都住省城最高级的宾馆。做他这种事,酒是有得醉的。只是,他似乎没什么理由必须在这么晚赶来拜访亲戚。先前,他们之间走得并不密。
“我想哑巴。”余自悦马上补充说,“今晚不走,明天又会叫他们缠得脱不得身的。”不久前,余自悦把自己的哑巴儿子送到省城新开办的聋哑学校寄宿上学。聋哑学校就在这一带。那回余自悦送儿子入学校时,在这家亲戚屋里打过尖。儿子起小没有离过屋,做老子想残疾儿子心切也是自然的事。亲戚于是将信将疑。
第二天一早,余自悦就出了门,说是去看儿子,至夜方归。
第三天,他说是陪儿子逛街,买东西。
第四天,他说儿子舍不得他走,哭,他只好又陪一天。
其实,整整三天,他跟儿子连照面也没有打一个。不是不想,是不敢。他只是在郊外的乡路乱走一气,或是蜷在哪个草堆里睡半日,把大半辈子的瞌睡都睡过了。他这样优哉游哉地大享其福,只是害苦了省城的公安机关。一个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随员突然失踪。得了么!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包括聋哑学校)都找过了,自然是找不到。他那个很疏的亲戚,公安机关在两三天之内还来不及掌握得那么周详,至于那些草堆,就更无从想起了。
余自悦回到单位,后果的严重当然不消说的。
追究其缘故,他只说舍不得老婆伢子。
许多人不相信。钟鸣鼎食的日子哪个怕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么。请知个中一二的人就说,也不见得,伴君如伴虎,余卧说不会没得道理的。这些议论,余自悦一慨不承认,只是说舍不得老婆伢子。
当时的组织结论不会这么轻松。一直挖到了他的剥削阶级本质,对无产阶级领袖怀有阴暗心理。先是让他放下锅铲把,等候上级的意图。等了好久,上级竟无一点动静。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似乎是早把一个厨子丢落到了后脑壳。交际处于是自己作了处理,将他调出,去山下市里的饮食服务部门另行安排工作。这还是多少念及了他对革命确曾有过一点功劳。那位抬举他起来的当年的解放军司务长,如今的交际处长老孟也一点帮不了他的忙,只能恨他是扶不起的阿斗。
他被分派到一家集体所有制的小厂子做食堂炊事员。三年困难时期,那家小厂子倒闭,他就回家吃救济。来了“文革”,就到乡下去做田,“不在城里吃闲饭”,下到小镇蔬菜大队种菜。
过了没有几年,那个大人物出了事,有些人想起当年余自悦的故事。方才明白那是真正的明智之举。一个个又都说余自悦那老狗日的真是贼精,早就认准了那个大人物是乱臣贼子,命不得长。于是无不叹服。几个旧人偶尔邂逅,少不得恭维一番,余自悦仍旧一片连连摆手,只是说当时的确是舍不得老婆伢子。
将军镇 第十章 将军
一
小镇人自己真正见过的最大的大人物是个将军,且是个背了时的将军。
消息最早是由镇街理发店的剃头佬透露出来的。
“喂,哪位晓得啵,癞痢山脚下,喏,就是看守所右面,又在做屋。这是哪个单位的基建呢?莫非又扩大看守所么?”
在这个偏远的小镇上,任何一点极细微的变化,都会引起人们莫大的关注。离小镇中心约二里许的癞痢山,实际上是座长满了乱石头的大土堆。
“看你们,真憨。”随着一声讪笑,出现了剃头佬秃了顶,但剩余的头发梳理得油光水滑的脑袋。
他是镇上的“百晓”。所谓“百晓”,即“天知一半,地下全知”。他在理发店里把握着全镇的脉搏,以及它同镇外世界联系的动向。从上街头到下街头,经常传着“剃头佬说……”之类的最新话题。他又决不止于用一种方式处理分量不同的消息。碰到耸人听闻的事,理发店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新闻中心就狭窄了,他就会像现在这样,跨出门坎,来到十字街口这些五花八门的摊子中间。
“你们都不知道吧,那是给一位将军做的屋。他就要到这里来,跟我们做伴了。”
“什么?将军?将军要住到我们中间来?”这个消息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在小镇人看来,一位将军跟一位国家元首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街中心好像起了旋风,人们都像树叶一样,被卷到这个了不起的剃头佬身边。
“你们不消高兴。没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事情。”剃头佬清了清喉咙,给喜形于色的人们,兜头泼了一瓢冷水。这里而更刺激了他们的好奇心。人们一下伸长脖子:“为什么?”
“说给你们听,莫乱传,这事是由内部掌握的。他早就被拉下了马,受审查。现在,是来这里充军的。”
“为什么充军?”
“他是叛徒。”
“啊!”这对于刚刚浮动起来的虚荣心,是一声晴天霹雷。大家觉得失望,有点泄气了。
“不过,他是挂了休养的名来的。将军,倒还跟先前一样是将军,没有变。”剃头佬的话头峰回路转,波澜起伏。差一点就要涣散的注意力,马上又被集中起来。而他也更加压低了声音:
“告诉你们,处理他的时候,让他留个籍。哦,不说你们不知道,像他这种人,都比我们多两个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