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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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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都翻转来,圆珠笔、香烟、打火机、钱——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零角票子,摊到
桌上,认罚,“都拿走都拿走,操!”没有可罚的了,就钻桌子。让他钻几回就钻
几回,从不讨价还价:“哪个叫我穷得卵子打得板凳响,钻就钻!”这样乱钻的时
候,他并不计较对象,跟干部打是一样,跟民工打也是一样。看着他像条瘦狗似
的满地爬,众人总是开怀乱笑,跟着他“暾瞅”地起哄。他爬得一本正经,决不
耍滑头。爬完了,起身拍拍手,又坐回到桌上:“操,老子非要看看爬到什么时
候。”。
    鬼也不相信他当过警察。
    他却确实当过警察,而且当时还当得有些名气,人称“神探老叶”。传说中
就没有他沾手破不了的案子。好几宗惊动全省全国的团伙盗窃、诈骗、强奸、杀
人案子多年破不了,都是他去卧底才连窝端掉的。一直到大祸l临头,那些人也不
肯相信贼眉鼠眼的老叶是政府的人。老叶立了几次大功,就派到公社当公安特派
员。后来成立了派出所,又当了所长。
    老叶犯错误是在一九六。年。公社放了高产“卫星”,上面来了收粮。到处
都搜过了,还是有个生产队瞒产私分。那个队从湖边往里走,要翻好几座山。就
因为山高皇帝远,平时极少有干部去。老叶去了,把一个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都召
集到谷场上,挤挤地围蹲成一堆。他就蹲在他们中间。跟他面前的生产队长就只
隔一管烟的距离。他先交待了来意,很简单的几句话:“有人告你们瞒产私分。
你们自己交出来。、不交,就捉人。”然后他就跟大家一样蹲下去,再不做声。一
只高一只低的眼睛闭起来,眼皮子耷下去,像是睡着了。没有多久,大家还真听
到了他长一声短一声的鼾声。
    三伏的Et头,极辣。地晒得冒烟。人蹲着,一动不动,就像在灶里烧。不久
就有人吃不住了,哼起来,想爬起来或换个姿势。只要有一点动静,老叶的眼皮
子就往上一撩,从里边放出阴毒的光。所有的动静就立刻僵住。
    过了中午,已经有人晕倒,尸一样趴在地上。旁边的人也不敢动桩。老叶突
然把鼻子逼到他对面的生产队长的鼻子上,不晓得从哪里摸出一把枪,顶住生产
队长的胸口,尖叫一声:

    “谷在哪里?”
    生产队长一下仰面翻倒,脸色煞白,张大嘴抖了好久,只说不出话,伸着一
只指头,手抬起来,又落了下去。
    这动作说明,谷是有的。    。    、
    老叶这才叫起来,喊声“散会”。然后就从地上提起生产队长,让他带路。
    这个生产队确实瞒了产、藏了谷,预备留做队里人下半年和明年春上的口
粮。因为炼铁,二季晚稻没有栽。一年就只有这次收成了。
    老叶这次立功的结果,是第二年春荒这个队有十好几口人饿死。后来又追究
责任。老叶被开除党籍,撤销所长职务。再后来又甄别,通知恢复他的党籍和所
长职务。老叶说,党员我还做,所长就算了,留个公职,拿工资吃饭养家吧。
    上面见他坚持不受,只好作罢。也没有再派所长来。
    老叶从那回以后,人蔫了许多,也见老了许多。只是因为生性好动,也闲不
住。跟哪个都能混成一团,没有个正经,没有个干部样子。有人提醒他。他说:
“干部什么样子,有规定么?你那样假斯文就叫干部样子么?是伢儿没见过大人
卵!操!”这回上工地,他很少呆在指挥部,总是在工地和工棚里乱窜。走到哪
个工棚就在哪个工棚吃饭、睡觉、打扑克、讲荤话。许多人都是这样跟他混熟
的。
    但一遇到正经事,他的样子就还是很吓人。一颗歪瓜裂枣似的头上,眼角、
嘴角一律恶恶地拉下来。眼皮子耷着,忽然亮一下。亮光一落到哪个人身上,哪
个人心里就发虚,背脊上冰凉,像一条蛇在爬。
    一盏马灯悬在工棚中间的顶梁上,油不够了,灯光很小。外面的风不时撼着
棚子,那灯就摆动起来,灯光像随时会灭。昏昏的灯光就这样摆着,晃过一棚子
的黑脸。大家都屏住了气息。偶尔有人咳一声,又赶快扼住。
    “四百块钱的分量,大家都晓得。不是我老叶要做恶人,政府和群众都不会
放过。是懂事的,就自己交出来。这里不好交,就明天背了人交给我,我~定保
密,放他一马。人生一世,哪个能保证自己不做错事。如果没有人交,那就对不
起,明天晚上,也就是二十四小时以内,我就一个棚子一个棚子验血。验出来
的,那就莫怪我狠!”
    老叶说完,就摆摆手宣布散会。然后到附近的几个工棚去开会,讲同一回
事。
    这一夜,工棚里像死了人一样。平时,疯酒划拳的、打牌下棋的、摸摸捏捏
的、耍嘴皮子穷快活的,都歇了手,早早钻了被窝筒子。开始还听到几声嘀咕,
骂哪个造锅巴孽的,弄得大家不自在;说验血是如何的灵,真要有事,二十四小
时之内血色肯定不正常,等等。然后就没有话。只有毛苟把被窝蒙住头的哭声,
外面撼着棚子的风声。

    不久,一棚子人就都睡死了。连毛苟也哭累了,叽叽咕咕地说起梦话来。
    只有烂眼,钻被窝钻得最早。却一直没有睡着。半夜以后,听听工棚里一片
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摸摸索索地爬起来,出了工棚。外面比棚子里倒要亮些。天
上有星光从阴云的缝里漏下。他撒了泡尿:打了个冷噤,没有返回工棚,去了灶
屋。
    烂眼在黑暗中摸到一个小蜡烛头,点着。盛了碗清水,放到案板上。把一只
指头伸到嘴里,狠命一咬。    ‘
    血是浓浓的一串,很沉重地落到碗里,随着涟漪洇开。
    烂眼木木地坐着,看着那碗清水渐渐变成不均匀的红色。
    好久,烂眼才忽然发现,蜡烛头照不到的案板对面,不晓得何时坐了一个
人。他显然已经坐了一会儿,正耷着眼皮子像在打瞌睡。
    “莫怕。我不会难为你。”
    老叶突然开口说起话来,只是眼睛没有睁开,放出阴毒的光。.他就那样闭着
眼睛,不看烂眼,像说梦话:
“我只问你一句.那只木头箱子呢?”
烂眼的身子在案板那边一点一点矬下去,
擦着满眼眼屎的烂眼,嘤嘤哭起
来:
    “我娘烂脚,烂了十几年,你晓得的。现在烂出一个洞,再不送城里的医院.
就会烂死了。没有钱,医院不收人……”
    “你就拿人家的钱?人家就不要过日子了?”
    烂眼说:
    “我实在没有法子。”
    老叶叹了口气,站起来:
    “我晓得不会是别个。这回我跟你垫上。下回你要是还没有法子,先跟我打
声招呼。只要拿得出,我还跟你垫。”
    “你是我再生爷娘,钱我要还的……”
    烂眼一下从条凳跌到地下,连滚带爬。
    老叶没有理他,径自出了灶屋。
    第二天一早,上工前,村长宣布:
    “大家都把心在肚里放落实。血不验了。叶所长一夜之间就把案子破了。是
个过路贼,流窜作案。那只箱子就丢在坎下的垄沟里。衣服什物都在,四百块钱
也追回了,现在交回毛苟。”把钱交给毛苟的时候,村长顺便在毛苟后脑壳上狠
劈了一巴掌:“这回小心把卵子在胯裆里夹紧。再掉了,老婆也要跟人走了。”末
了又叮一句:“回头记得谢叶所长。”
    毛苟脸通红,嘴巴乱抖,连说:

“记得,记得。”
众人哄笑。
那一天,大家除了笑毛苟,就是说老叶。都说:神探老叶,真是名不虚传。
老    四
    天黑之前,点了最后一排炮引子,几个人跑回隐蔽地,蹲下来的时候,都很
开心。最多还有两天,这里的鬼差事就该结束了。半个月来,别的采石队都有人
死的死,伤的伤,惟独三队,大家都活得好好生生的,不是洗澡时下手重了些,
连鸟毛也不会少一根。
    每年冬天修圩堤,最背霉的差事就是采护坡的石头。组织采石队,跟招工、
选干、征兵一样,只不过政治标准完全相反。除了一个负责专政的队长。里面没
有一个好货色。一帮臭鱼烂虾。命说不上贵贱,做这件又苦又危险的事,再适合
不过。
    他们队里惟独能看得开些的,是老四:寿数有一定的,要死卵朝天,不死万
万年,由不得自己的。比方他自己。觉得早该死的,却总死不了,闲下来的时候
常为此叹息,颇有些因为自己活得长忧愁的样子。
    采石队是临时从各个生产队抽人组成的,大家因此对老四知道得不太详细。
只晓得他旧社会是伪军官。在采石三队,除了一个帽子拿在群众手上的富裕中
农,大都是狗崽子一类,真正地道的四类分子,就是他一个,所以喊他“老四”。
    每回夜里,临睡觉前,大家摸摸自己手脚还齐全,觉得总算又不缺不残地熬
过一天,多谢阎王老子的时候,他倒是很败兴地哕嗦一句。高兴什么,人要倒
霉,盐罐子也会生蛆的。
    大家觉得他晦气,懒得答理他。
    但他的话却灵验了。
    这一天竟有一个炮没有响。哑炮并不是怎样奇怪的事。只是半个月过去,以
为凭大家的运气可以侥幸挨过鬼门关,却到底还是没有挨过。大家有些伤感,排
炮响过,就望着那远远一面苍黑的山坡发呆。
    天已经黑了。三队队长不像别的队长,是老实巴交的一个善人。平时不怎样
跟大家沾边,吃饭,睡觉都保持着距离,怕传染瘟病似的,但也不怎样对大家专
政。今天遇上这样的事,他也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发呆。换了别个霸蛮些的队长,
早就吆喝着勒令谁谁去排除哑炮了。队长脸木木地呆了好久,含含混混地咕哝了
一句:“好歹也是条人命。”便让大家先回去吃夜饭。他自己到指挥部去报告一
下,看能不能到明天天亮再去处理那个哑炮。
    吃饭的时候,大家又很自然地议论哑炮。有人说昨天夜里做了怪梦,有人说

难怪一早起来右眼皮子跳跳的,看来是真有大难要临头了。心里便都惶惶的,不
知道这大难会落到哪个头上。
    老四拿着锅勺靠在灶边,竟听得很有兴味。就用勺子敲了敲锅边,插进嘴
里。这些日子他跟大家混熟络了,一张嘴越来越油越来越碎。在采石队他是最老
的一个,瘦得像只干虾子,榔头是绝对搬不动的,他又自吹能做一手好菜,队长
便让他做了伙头。有个也巴望不上山的人不高兴,问,他要毒死我们怎么办?他
说,放心,我舍不得的。大家都是~根藤上的毒瓜,你们死了,我不冷清么。不
过,他做饭也确有一手。没有油,他可以用酱油煎出两面焦黄的豆腐。一筐子白
萝卜到了他手里,能做出好几样菜。吃饭和夜间,他一张嘴便不得闲,讲的都是
他先前在堂子(妓院)里的见闻(他做过好多年堂子里的伙头,他做饭的那一手
本事便是那时候熬出来的),听得众人馋涎直流,算是那种精疲力竭又提心吊胆
的日子里的一大快活。大家由此便都喜欢了他。有一回他回去挑米,夜里不在,
大家心里还都空空的没有着落。
    “出哑炮了么?没有什么。不出才是怪事。摊到哪个哪个上就是。要死卵朝
天,不死万万年……”
    “你说得轻快,摊不到你,是不是?老不死,波阳湖里望翻船。”
    几个填了今天最后一排炮的人恶声恶气地骂。炮是他们填的,出了哑炮自然
也只能由他们中间的一个去排炮。
    老四不气——从来没有哪个见他发过气,嘿嘿地干笑了几声,很羞愧地垂了
头。拿勺子在锅底的稀粥里划来划去,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没有那样坏心思的。我是说,人的寿数有一定的,不该
死的,撞了哑炮也死不了。年轻时候我也怕死,炮子穿心几多回,还是活过来
了,寿数不到,阎王不肯收。我活到这把年纪,经了几多事,不会打乱话的。”
    接着就絮絮叨叨地说起他自己经过的那回生死劫,很有些神乎其神。是真是
假鬼也不晓得,也没有哪个打算问个究竟。那只哑炮闷在大家心里,好像随时会
爆炸,心里就紧紧的。这时候听听老四的哕嗦,多少有些松快。
    老四有张油嘴,还有双贼眼,平时说话老是贼溜溜地瞄着人,察看对方的脸
色。你高兴高兴了他就起劲,你一不耐烦,他也就马上打住。他这回说的事,从
来没有人听他说过。他自己也好像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当。刚开了头,说了句“民
国二十七年”,又迟疑着,拿眼睛在大家脸上睃来睃去,看看大家都木木的,并
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还是打算听下去的样子,他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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