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30年中国短篇小说精粹-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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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紧裹在头上,缩起身子在铁轨上坐了下来。香雪感受过各种各样的害怕,小
时候她怕头发.身上沾着一根头发摘不下来,她会急得哭起来;长大了她怕晚上
一个人到院子里去.怕毛毛虫,怕被人胳肢(风娇最爱和她来这一手)。现在她
害怕这陌生的西山口,害怕四周黑幽幽的大山,害怕叫人心跳的寂静,当风吹响
近处的小树林时,她又害怕小树林发出的塞寒率窄的声音。三十里,一路走回
去,该路过多少大大小小的林子啊!
一轮满月升起来了,照亮了寂静的山谷、灰白的小路,照亮了秋日的败草、
粗糙的树干,还有一丛扶荆棘、怪石,还有漫山遍野那树的队伍,还有香雪手中
那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
她这才想到把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她想,为什么坐了一路火车,竟没有拿出
来好好看看?现在,在皎洁的月光下,她才看清了它是淡绿色的,盒盖上有两朵
洁白的马蹄莲。她小心地把它打开,又学着同桌的样子轻轻一拍盒盖,“哒”的
一声,它便合得严严实实。她又打开盒盖,觉得应该立刻装点东西进去。她从兜
里摸出一只盛擦脸油的小盒放进去,又合上了盖子。只有这时,她才觉得这铅笔
盒真属于她了,真的。她又想到了明天,明天上学时,她多么盼望她们会再三盘
问她啊!
她站了起来,忽然感到心里很满,风也柔和了许多。她发现月亮是这样明
净,群山被月光笼罩着,像母亲庄严、神圣的胸脯;那秋风吹干的~树树核桃
叶,卷起来像一树树金铃铛,她第一次听清它们在夜晚,在风的怂恿下“霍啷
啷”地歌唱。她不再害怕了,在枕木上跨着大步,~直朝前走去。大山原来是这
样的!月亮原来是这样的!核桃树原来是这样的!香雪走着,就像第一次认出养
育她成人的山谷。台儿沟是这样的吗?不知怎么的,她加快了脚步。她急着见到
它,就像从来没见过它那样觉得新奇。台儿沟一定会是“这样的”:那时台儿沟
的姑娘不再央求别人,也用不着回答人家的再三盘问。火车上的漂亮小伙子都会
求上门来,火车也会停得久一些,也许三分、四分,也许十分、八分。它会向台
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要是再碰上今晚这种情况,谁都能从从容容地下车。
对了,今晚台儿沟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火车拉走了香雪,为什么现在她像闹
着玩儿似的去回忆呢?对了,四十个鸡蛋也没有了,娘会怎么说呢?爹不是盼望
每天都有人家娶媳妇、聘闺女吗?那时他才有干不完的活儿,他才能光着红铜似
的脊梁,不分昼夜地打出那些躺柜、碗橱、板箱,挣回香雪的学费。想到这儿,
香雪站住了,月光好像也黯淡下来,脚下的枕木变成一片模糊。回去怎么说?她
环视群山,群山沉默着;她又朝着近处的杨树林张望,杨树林塞塞窄率地响着,
并不真心告诉她应该怎么做。是哪儿来的流水声?她寻找着,发现离铁轨几米远
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小溪。她走下铁轨,在小溪旁边蹲了下来。她想起小时候
有一回和凤娇在河边洗衣裳,碰见*个换芝麻糖的老头。凤娇劝香雪拿一件旧汗
褂换几块糖吃,还教她对娘说,那件衣裳不小心叫河水给冲走了。香雪很想吃芝
麻糖,可她到底没换。她还记得,那老头真心实意等了她半天呢。为什么她会想
起这件小事?也许现在应该骗娘吧,因为芝麻糖怎么也不能和铅笔盒的重要性相
比。她要告诉娘,这是一个宝盒子,谁用上它,就能一切顺心如意,就能上大
学、坐上火车到处跑,就能要什么有什么,就再也不会叫人瞧不起……娘会相信
的,因为香雪从来不骗人。
小溪的歌唱高昂起来了,它欢腾着向前奔跑,撞击着水中的石块,不时溅起
一朵小小的浪花。香雪也要赶路了,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又用沾着水的手抿光
被风吹乱的头发。水很凉,但她觉得很精神。她告别了小溪,又回到了长长的铁
路上。
前边又是什么?是隧道,它愣在那里,就像大山的一只黑眼睛。香雪又站住
了,但她没有返回去,她想到怀里的铅笔盒,想到同学们惊羡的目光,那些目光
好像就在隧道里闪烁。她弯腰拔下一根枯草,将草茎插在小辫里。娘告诉她,这
样可以“避邪”。然后她就朝隧道跑去。确切地说,是冲去。
香雪越走越热了,她解下围巾,把它搭在脖子上。她走出了多少里?不知
道。只听见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里呜叫,松散、柔软的荒草抚弄着她的裤脚。小
辫叫风吹散了,她停下来把它们编好。台儿沟在回IUL?她向前望去,她看见迎面
有一颗颗黑点在铁轨上蠕动。再近一些她才看清,那是人,是迎着她走过来的人
群。第一个是凤娇,凤娇身后是台儿沟的姐妹们。当她们也看清对面的香雪时,
忽然都停住了脚步。
香雪猜出她们在等待,她想快点跑过去,但腿为什么变得异常沉重?她站在
枕木上,回头望着笔直的铁轨,铁轨在月亮的照耀下泛着清淡的光,它冷静地记
载着香雪的路程。她忽然觉得心头一紧,不知怎么的就哭了起来,那是欢乐的泪
水,满足的泪水。面对严峻而又温厚的大山,她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
她用手背抹净眼泪,拿下插在辫子里的那根草棍儿,然后举起铅笔盒,迎着对面
的人群跑去。
迎面,那静止的队伍也流动起来了。同时,山谷里突然爆发了姑娘们欢乐的
呐喊。她们叫着香雪的名字,声音是那样奔放、热烈;她们笑着,笑得是那样不
加掩饰、无所顾忌。古老的群山终于被感动得颤栗了,它发出宽亮低沉的回音,
和她们共同欢呼着。
哦,香雪!香雪!
余华
十八岁出门远行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
条船。这年我十八岁,我下巴上那几根黄色的胡须迎风飘飘,那是第一批来这里
定居的胡须,所以我格外珍重它们。我在这条路上走了整整一天,已经看了很多
山和很多云。所有的山所有的云,都让我联想起了熟悉的人。我就朝着它们呼唤
他们的绰号。所以尽管走了一天,可我一点也不累。我就这样从早晨里穿过,现
在走进了下午的尾声,而且还看到了黄昏的头发。但是我还没走进一家旅店。
我在路上遇到不少人,可他们都不知道前面是何处,前面是否有旅店。他们
都这样告诉我:“你走过去看吧。”我觉得他们说得太好了,我确实是在走过去
看。可是我还没走进一家旅店。我觉得自己应该为旅店操心。
我奇怪自己走了一天竟只遇到一次汽车。那时是中午,那时我刚刚想搭车,
但那时仅仅只是想搭车,那时我还没为旅店操心,那时我只是觉得搭一下车非常
了不起。我站在路旁朝那辆汽车挥手,我努力挥得很潇洒。可那个司机看也没看
我,汽车和司机一样,也是看也没看,在我眼前一闪就他妈的过去了。我就在汽
车后面拼命地追了一阵,我这样做只是为了高兴,因为那时我还没有为旅店操
心。我一直追到汽车消失之后,然后我对着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马上发现笑得
太厉害会影响呼吸。于是我立刻不笑。接着我就兴致勃勃地继续走路,但心里却
开始后悔起来,后悔刚才没在潇洒地挥着的手里放一块大石子。
现在我真想搭车,因为黄昏就要来了,可旅店还在他妈肚子里。但是整个下
午竞没再看到一辆汽车。要是现在再拦车,我想我准能拦住。我会躺到公路中央
去,我敢肯定所有的汽车都会在我耳边来个急刹车。然而现在连汽车的马达声都
听不到。现在我只能走过去看了。这话不错,走过去看。
公路高低起伏,那高处总在诱惑我,诱惑我没命奔上去看旅店,可每次都只
看到另一个高处,中间是一个叫人沮丧的弧度。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次一次地往高
处奔,次次都是没命地奔。眼下我又往高处奔去。这一次我看到了,看到的不是
旅店而是汽车。汽车是朝我这个方向停着的,停在公路的低处。我看到那个司机
高高翘起的屁股,屁股上有晚霞。司机的脑袋我看不见,他的脑袋正塞在车头
里。那车头的盖子斜斜翘起,像是翻起的嘴唇。车厢里高高堆着箩筐,我想着箩
筐里装的肯定是水果。当然最好是香蕉。我想他的驾驶室里应该也有,那么我一
坐进去就可以拿起来吃了。虽然汽车将要朝我走来的方向开去,但我已经不在乎
方向。我现在需要旅店,旅店没有就需要汽车,汽车就在眼前。
我兴致勃勃地跑了过去,向司机打招呼:“老乡,你好。”
司机好像没有听到,仍在拨弄着什么。
“老乡,抽烟。”
这时他才使了使劲,将头从里面拔出来,并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手,夹住我
递过去的烟。我赶紧给他点火,他将烟叼在嘴上吸了几口后,又把头塞了进去。
于是我心安理得了,他只要接过我的烟,他就得让我坐他的车。我就绕着汽
车转悠起来,转悠是为了侦察箩筐的内容。可是我看不清,便去使用鼻子闻,闻
到了苹果味。苹果也不错,我这样想。
不一会他修好了车,就盖上车盖跳了下来。我赶紧走上去说:“老乡,我想
搭车。”不料他用黑乎乎的手推了我一把,粗暴地说:“滚开。”
我气得无话可说,他却慢悠悠地打开车门钻了进去,然后发动机响了起来。
我知道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将不再有机会。我知道现在应该豁出去了。于是我跑
到另一侧,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我准备与他在驾驶室里大打一场。我进去时首
先是冲着他吼了一声:“你嘴里还叼着我的烟。”这时汽车已经活动了。
然而他却笑嘻嘻地十分友好地看起我来,这让我大惑不解。他问:“你上
哪?”
我说:“随便上哪。”
他又亲切地问:“想吃苹果吗?”他仍然看着我。
“那还用问。”
“到后面去拿吧。”
他把汽车开得那么快,我敢爬出驾驶室爬到后面去吗?于是我就说:“算了
吧。”
他说:“去拿吧。”他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说:“别看了,我脸上没公路。”
他这才扭过头去看公路了。
汽车朝我来时的方向驰着,我舒服地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和司机聊着
天。现在我和他已经成为朋友了。我已经知道他是个体贩运。这汽车是他自己
的,苹果也是他的。我还听到了他口袋里面钱儿叮当响。我问他:“你到什么地
方去?”
他说:“开过去看吧。”
这话简直像是我兄弟说的,这话可多亲切。我觉得自己与他更亲近了。车窗
外的一切应该是我熟悉的,那些山那些云都让我联想起来了另一帮熟悉的人来
了,于是我又叫唤起另一批绰号来了。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旅店,这汽车这司机这座椅让我心安而理得。我不知
道汽车要到什么地方去,他也不知道。反正前面是什么地方对我们来说无关紧
要,我们只要汽车在驰着,那就驰过去看吧。
可是这汽车抛锚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了。我把手搭
在他肩上,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正在把他的恋爱说给我听,正要说第一次拥抱
女性的感觉时,这汽车抛锚了。汽车是在上坡时抛锚的,那个时候汽车突然不叫
唤了,像死猪那样突然不动了。于是他又爬到车头上去了,又把那上嘴唇翻了起
来,脑袋又塞了进去。我坐在驾驶室里,我知道他的屁股此刻肯定又高高翘起,
但上嘴唇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他的屁股。可我听得到他修车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把脑袋拔了出来,把车盖盖上。他那时的手更黑了,他把脏手在
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跳到地上走了过来。
“修好了?”我问。
“完了,没法修了。”他说。
我想完了,“那怎么办呢?”我问。
“等着瞧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仍在汽车里坐着,不知该怎么办。眼下我又想起什么旅店来了。那个时候
太阳要落山了,晚霞则像蒸气似的在升腾。旅店就这样重又来到了我脑中,并且
逐渐膨胀,不一会便把我的脑袋塞满了。那时我的脑袋没有了,脑袋的地方长出
了一个旅店。
司机这时在公路中央做起了广播操,他从第一节做到最后一节,做得很认
真。做完又绕着汽车小跑起来。司机也许是在驾驶室里呆得太久,现在他需要锻
炼身体了。看着他在外面活动,我在里面也坐不住,于是打开车门也跳了下去。
但我没做广播操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