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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象牙戒指-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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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极力地忍住,装做喝茶。把那只被伍握着的手挣了出来。一
面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外面的冬景,过了几分钟以后,我被激动的情潮平息了,
才又回身坐在那张长沙发椅上。思量了很久,我才决心向伍问道:“念秋,你究竟
有什么秘密呢?希望你坦白地告诉我!”
    “当然,我不能永久瞒着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你永久爱我!”
    “这话我虽不敢说,不过念秋,我老实对你说吧,我洁白的处女的心上,这还
是头一次镂上你的印象,我觉得这一个开始,对于我的一生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这样已经很够了,何必更要什么作为对于你的爱情的保障呢?……”我兴奋地说。
    “我万万分相信,这是真话,所以我便觉得对不起你!”他说。
    “究竟什么事呢?”
    “我已经结过婚了,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
    “啊,已经结过婚了,……还有两个小孩子!”我不自觉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
遍,唉!素文,当时我是被人从半天空摔到山涧里去呀!我的痛苦,我的失望,使
我仿佛做了一场恶梦。不过我的傲性救了我,最后我的态度是那样淡漠,——这连
我自己也觉得吃惊,我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又算什么秘密呢?你结了婚,你有了
小孩子,也是很平常的遭遇!……”
    “哦,很平常的遭遇吗?我可不以为很平常!”伍痛苦的说着。他为了猜不透
我的心而痛苦,他以为这是我不爱他的表示。所以对于他和我之间的阻碍,才看得
那样平淡,这可真出他意料之外。我知道自己得到了胜利,更加矜持了。这一次的
谈话,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我冷漠的态度。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妻和孩子一两天
以内就到北京来。因此他要搬出公寓,另外找房子住。并且要求我去看他的妻,我
也很客气地答应了,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分手。”
    沁珠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脸上充满了失望的愁惨,我便问道:“你究竟打
算怎么样呢!”
    “怎么样?你说我怎么样吧!”
    “真也难……”我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下文接不下去了。只好说了些旁的故
事来安慰她,当我们分手的时候,她是蹙着眉峰,悲哀的魔鬼把她掠去了。
    从此以后,我见了沁珠不敢提到伍,惟恐她伤心。不过据我的观察,沁珠还是
不能忘情于伍。她虽然不肯对我说什么,而在她那种忽而冷淡,忽而热烈的表情里,
我看出感情和理智势力,正在互相消长。
    平淡的学校生活,又过了几个月。也没听到沁珠方面的什么消息。只知道她近
来学作新诗,在一个副刊上发表。可惜我手边没有这种刊物,而且沁珠似乎不愿叫
我知道,她发表新诗的时候,都用的是笔名。不久学校放暑假了,沁珠回家去省亲,
我也到西山去歇夏。
    在三个月的分高中,沁珠曾给我写了几封信,虽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实,但是在
那满纸牢骚中,我也可以窥到她烦闷的心情。将近开学的时候,她忽然给我来了一
封快信,她说:

    素文吾友:这一个暑假中,我伴着年老的父亲,慈爱的母亲,过的是很安适的
生活,不过我的心,是受了不可救药的创伤,虽然满脸浮着浅笑,但心头是绞着苦
痛。最后我病了,一个月我没有起床,现在离开学近了,我恐怕不能如期到校,请
你代我向学校请两个星期的病假吧!

    后来开学了,同学们都陆续到来。而沁珠独无消息,我便到学监处和注册科替
她请了两个星期的病假,同时我写快信去安慰她,并问她的病状。我的信寄去两上
星期,还没得到回信,我不免猜疑她的病状更沉重了。心里非常愁烦。在一个星期
六的下午,我去看一个同乡。他的夫人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她一定要留我住下,
我答应了,晚饭以后,我们正在闲谈,忽然仆人进来说道:有电话找我——是由学
校打来的,我连忙走到外客厅把耳机拿起来问道:“喂,谁呀?”
    “素文吗?我回来了!”这明明是沁珠的声音。我不禁急忙问道:“你是沁珠
吗?什么时候到的?”
    “对了,我是沁珠,才从火车站来,你现在不回学校吗?”
    我答道:“本来不打算回去,不过你若要我回来,我就来!”
    “那很好,不过对不住你呢!”
    “没关系,……回头见吧!”我挂上耳机后,便忙忙跑到院里告诉我的同乡说:
“沁珠回来了,我就要回学校去。”他们知道我们的感情好,所以也没有拦阻我。
只说道:“叫他们雇个车子去,明天是礼拜,再同张小姐来玩。”我说:“好吧,
我们有工夫一定来的。”
    车子到了门口,我匆匆地跑到里边,只见沁珠站在绿屏风门的旁边等我呢,她
一见我进来,连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道:“怎么样,你好吗?”
    我点头道:“好,沁珠,你真瘦了,你究竟生的什么病?怎么我写快信去,你
也不回我,冷不防的就来了呢?”沁珠听我问她,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瘦了吗?
本来病了一个多月才好,我就赶来了,自然不能就复元。……我的病最初不过是感
冒,后来又患了肝病,这样绵绵缠缠闹了一个多月。你的快信来的时候,我已好些
了,天天预备着要来,所以就不曾回你的信。北京最近有什么新闻没有?”
    “没有新闻,……北京这种灰城,很难打破沉闷呢!……你吃过饭了吗?”
    “我在火车上吃的,现在不饿,不过有点累,今天咱们一床睡吧,晚上好谈话。”
    我说:“好,不过你既然累了,还是早休息的是,并且你的病体才好,我看有
什么话明天慢慢地讲吧。”“也行,那么我们去睡,时候已不早了。”我们一同上
了楼,我把她送进二十五号寝室。秀贞和淑芳也在那里,她们都忙着问沁珠的病情,
我就回自己房里睡了。
    第二天下课的时候,沁珠到课堂来找我,她手里还拿着一本日记,她在我旁边
的空位子上坐下,那时我正在抄笔记,她说“你忙吗?这是什么笔记?”
    “文学史笔记,再有两行就完了,你等等,回头我同你出去。”沁珠点头答应。
我忙把笔记抄完,和她一同出来下了楼,我们一直奔学校疗养院去。这是我们常来
的地方,不过在暑假的三个月里,我们是暂离过,现在又走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新
鲜的感觉和追忆。我们并肩坐在酴醾花架旁的长椅上,我开始问她:“这是谁写的
日记?”
    “我写的。”她说。
    “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她答。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
    “全体太琐碎,……不过有几页是关于我和伍的交涉,你可以看看,也许你能
帮助我解决其中的困难。”她说。
    “好,让我看看吧。”我向她请求的说。
    “不用忙,咱们先谈谈别的,回头我把那几段有关系的,作个记号,你拿到自
修室去看吧!”
    “也好,我们谈些什么呢,现在。”
    “别忙,我还有事情和你商量,……近来我觉得学体育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
打球,跳舞,练体操,我真有些烦腻,要想转科吧,又没有相当的机会,并且明年
就毕业了,转科也太不上算。所以我想随它去,我只对付着能毕业就行了。我要分
出一部分时间学文艺。《北京日报》的编辑,是我的朋友田放,他曾答应给我一个
周刊的地位,我想约几个同学办一个诗刊,你说好不好?”
    我很赞成她的提议,我说:“很好,你再去约几个人吧,我来给你作一个扛旗
的小卒,帮你们呐喊——因为新诗我简直没作过呢。”我们商量好了,她就去写信
约人,我就回到自修室把她的日记有记号的地方翻出来看。

    一月二十日:今天早晨天空飞着雪花,把屋瓦同马路都盖上了,但不很冷,因
为没有风。我下课后,坐着车子去看伍……他已搬到大方院九号。这虽然是我同他
约定的,不过在路上,我一直踌躇着,我几次想退回去,但车夫一直拉着往前走,
他竟不容我选择。最后我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走下车来,给了车夫钱。那两扇红
漆大门,只是半掩着。可是我的脚,不敢往里迈,直等到里面走出一个男仆来,问
我找谁,我才将名片递给他说:看伍念秋先生。他恭敬地请我客厅里坐坐,便拿著
名片到里面去。没有两分钟伍就出来了。他没有坐下,就请我到屋里去坐。我点头
跟他进去,刚迈进门槛,从屏风门那里走出一个少妇,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两只水亮的眼睛,把我望着。那个少妇向我鞠躬说道:“这位是张小姐吗?请里边
坐吧。”同时伍给我介绍她,我叫了一声“伍太太”。我们一同进了屋子,伍摸着
那个男孩的头道:“小毛你叫张姑姑。”男孩果然笑着叫了一声:“张姑姑!”我
将他拉到身旁问他多大了。他说:“五岁!”这孩子真聪明,我很喜欢他,我应许
下次买糖来给他吃,他更和我亲近了。……她呢,进去替我们预备点心去了。她是
一个很驯良服从的女人,样子虽长得平常,但态度还大大方方的,她自然还不知道
我和伍的关系。所以她对我很亲热。而我呢,并不恨她,也不讨厌她,不过我心里
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伍的两眼不时向我偷看,我只装作不知。不久她叫女仆
端出两盘糖果和菜,她也跟着出来。她似乎不很会应酬我们,彼此都没什么话说,
只好和那个五岁的男孩胡闹,那孩子他还有一个兄弟,今年才两岁多,奶妈抱出去
玩,所以我不曾见着他。
    一点钟过后,我离了他们回学校,当我独自坐在书案旁,回想到今天这一个会
晤,我不觉自己叹了一口气道:“可怜的沁珠,这又算什么呢?……”
    二月十五月:伍近来对我的态度更热烈了,昨天他告诉我;他要和她离婚。—
—原因是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她不免吃了醋,立刻和他闹起来,
这使他更好决心倾向我这边了。 不过, 我怎么能够赞同他这种的谋图呢!我说:
“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
维持到现在的程度。”他被我所拒绝,非常痛苦地走了。我到了自修室里,把前后
的事情想了一想,真觉得无聊,我决定以后不和伍提到这个问题,我要永久保持我
女孩儿自尊的心……
    五月十日,现在伍对我不敢说什么。他写了许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
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
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的情丝倒也痛快!……唉!不幸的沁珠,现在跪在命
运的神座下,听宰割,“谁的错呢?”今夜我在圣母前祈祷时,我曾这样的问她呢!
    六月二十五日,伍要邀我到北海去,我拒绝了。这几天我心里太烦,许多同学
谈论我们的问题,她们觉得伍太不对,自己既然有妻有子,为什么还苦苦缠绕着我。
不过我倒能原谅他,——情感是个魔鬼,谁要是落到他手里,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
虏,……今后但愿我自己有勇气,跳出这个是非窝,免得他们夫妻不和……

    沁珠的日记我看过之后,觉得她最后的决心很对,当我送还她时,曾提到这话。
她虽然有些难过,但还镇静。后来我走的时候,她开始写诗,文艺是苦闷的产儿,
希望她今后在这方面努力吧!

    



 
                                第六章

    光阴走得飞快,沁珠和我都还有两个月,就要考毕业了。这半年里,她表面上
过得很平静,她写了一本诗,题名叫作《夜半哀歌》。描写得很活泼,全诗的意境
都很幽秀,以一个无瑕的少女的心,被不可抵抗的爱神的箭所射穿,使她开始尝味
到人间最深切的苦闷。每在夜半,她被鸱枭的悲声唤醒后,她便在那时候抒写她内
心的悲苦。——当然这个少女就是影射她自己了。这本诗稿,她不愿在她所办的诗
刊上发表。给我看过以后,便把它锁在箱子里了。我觉得她既能沉心于文艺,大约
对伍的情感,必能淡忘,所以不再向她提起,她呢,也似乎很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
不久考毕业了,自然更觉忙碌,把毕业考完,她又照例回家去省亲,我仍住在学校,
那一个暑假,她过得很平静,不到开学的时候,她已经又回到北京来。因为某中学
校请她教体育兼级任,在学校招考的时候,她须要来帮忙的。
    那一天,她回到北京的时候,我恰巧也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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