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宁娜(上)〔俄〕列夫.托尔斯泰-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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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恋爱上的新障碍。 一个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丑陋的、温厚的男子,他想,可以得到别人的友谊,但是要获得他爱基蒂那样的爱情,就须得是一个漂亮的、尤其是卓越的男子才行的。他听说女人常常爱丑陋而平凡的人,可是他不相信,因为他是根据自己判断来的,他自己是只能爱那个美丽的、神秘的、卓越的女人的。可是一个人在乡下孤单单过了两个月以后,他确信这不是他在最初的青春期所体验到的那种热情;这种感情不给他片刻安静;她会不会做他妻子这个问题不解决,他就活不下去了;他的失望只是由于他凭空想像而来的,他手上并没有他肯定会遭到拒绝的任何证据。 他这次到莫斯科来就是抱着向她求婚的坚定决心,如果人家允了婚,他就立刻结婚。 或者……如果他遭到拒绝,他会变为成怎样,他几乎不能设想。
七
列文乘早车到了莫斯科,住在他的异父哥哥科兹内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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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换了衣服后,他走进他哥哥的书房,打算立刻跟他说明他这次来的目的,而且征求他的意见;可是他哥哥不是独自一个人在那里。 一个有名的从哈尔科夫赶来的哲学教授同他在一道,这位教授是特地来解释他们之间由于争论一个很重要的哲学问题而产生的误会的,教授正在与唯物论者展开激烈的论战。 谢尔盖。 科兹内舍夫很有兴味地关注着这次论战,读了教授最近的论文之后,他就写信给他,表示反对,他责备教授对唯物论者太让步了;因而教授马上来解释这件事情。 争论的是一个时髦的问题:人类的生理现象和心理现象之间是否有界线可分;假设有,那么在什么地方?
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带着他对任何人都是那样亲热而冷淡的微笑迎接弟弟,把他介绍给教授以后,仍旧继续讨论。一个前额狭窄、矮小、戴眼镜的人把讨论撇开了一会儿,和列文招了个呼,接着就继续谈论下去,不再注意他了。 列文坐下等教授走,可是他不久就对他们讨论的题目发生了兴趣。列文在杂志上看到而且认真读过他们正在讨论的论文。把它们当做科学原理的发展而感到兴味,他从前在大学里原是学自然科学的,因此对于科学是很熟悉的;但是他从来不曾把这些科学推论——像反射作用、人类的动物的起源、生物学和社会学——和那些最近愈益频繁地萦绕在他心里的生与死的意义的问题关系起来。当他听他哥哥和教授辩论的时候,他注意到他们把那些精神问题与这些科学问题联系起来,好几次他们接触到后一个问题;但是每当他们接近这个他认为最主要的地方,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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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立急退回去,又陷入琐碎的保留条件、区别、引文、暗示和引证权威著作的范围里,他要理解他们的话,都很困难了。“我不能承认,”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用他通常那种明了正确的语句与文雅的措辞说,“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凯斯,以为对于外界的全部概念都是从知觉来的。 最根本的观念——生存的观念,就不是通过感觉而得到的;由于没有传达这种观念的特别的感觉器官。”
“是的,可是他们——武斯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会回答说你的生存意识是由于你的一切感觉的综合而来的,你的感觉的结果就是生存的意识。武斯特就明白地说,假如没有感觉,那就不会有生存的观念的。”
“我的主张正好相反,”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开口说道。列文又觉得在这里,他们刚接近了最重要的一点,就又避开了,于是他下决心问教授一个问题。“照这么说,假使我的感觉毁灭了,假使我的肉体死了,那就没有任何生存可言了吗?”他问。教授苦恼地,并且好像由于话头被人打断弄得精神上很痛苦似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与其说如哲学家毋宁说像拉纤夫的奇怪的质问者,然后将视线转向谢尔盖。 伊牙诺维奇,似乎在问:“对他说什么呢?”可是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说话不像教授那样偏激,他心有余裕来回答教授,同时也心有余裕来领会产生那问题的自然而简单的观点,他微笑着说道:“那个问题我们还没有权利解答……”
“我们没有材料……”
教授附和着,又去阐述他的论据了。“不,”他说,“我要指出了的事实,就是假如像普里帕索夫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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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主张的那样,知觉是基于感觉的话,那么我们就必须严格地区分这两个观念。“
列文不再听下去了,只是等待着教授走掉。
八
教授走后,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转向他弟弟。“我很高兴你的到来。 要住些时候吧?你的农务怎样?”
列文知道他哥哥对于农务并不感兴趣,他这么问只是出于客气罢了,因而他只告诉他出卖小麦与钱财的事情。列文本来想把他结婚的决心告诉他哥哥,并且征求他的意见;虽然他的确是下了决心这么做的,但是见了他哥哥,倾听了他同教授的谈话,后来又听到他问他们的农务(他们母亲遗下的财产没有分开,列文管理着他们两个的两份财产)
的那种勉强垂顾的语调以后,列文感到他能够跟他说他打算结婚。 他觉得他哥哥不会像他希望的那样看这事情。“唔,你们的县议会怎样了?”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问,他对于这些地方机关很感兴趣,并且很重视。“我真不知道。”
“什么?可是你不是议员吗?”
“不,我已不是了。 因为我辞了职。”康斯坦丁。 列文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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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不再出席会议了。”
“多可惜!”谢尔盖。 伊万内奇皱着眉喃喃地说。列文开始叙述在县议会里所发生的事儿,目的是为自己辩护。“总是那样的呀!”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打断他的话头。“我们俄国人总是那样。那种能看到我们自己缺点的才能;或许是我们的长处,但是我们做得太过火了,我们用时常挂在嘴上的讽刺来聊以自慰。 我能说的只是把如我们的地方自治制那样的权利给予任何其他的欧洲民族——英国人或者德国人——都会使他们从而达到自由,而我们却只把这变成笑柄。”
“可是怎么办呢?”列文抱愧地说。“这是我的最后尝试。我全心全意地试过。 但是我不能够。 我做不来。”
“不是你做不来,”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说,“你看待事情的眼光不正确。”
“或许是的,”列文忧郁地说。“哦!你知道尼古拉弟弟又到这儿来了吗?”
尼古拉弟弟是康斯坦丁。 列文的亲哥哥,谢尔兼。 伊万诺维奇的异父弟弟,他是一个彻底堕落了的人,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荡尽了大部分家产,又与兄弟们吵了架。“你说什么?”列文恐怖地喊叫。“你怎么知道的?”
“普罗科菲在街上看到他了。”
“在莫斯科这里?你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列文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像立即要去一样。“我告诉了你,我很后悔,”谢尔盖。 伊万内奇说,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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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兴奋神情,他摇了摇头。“我派人找到了他住的地方,把我代他付清的、他给特鲁宾出的借据送给了他。 这是我收到的回答。”
说着,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从吸墨器下面抽出一张字条,递给了他弟弟。列文读着这张用熟悉而又奇怪的笔迹写的出字条:
我谦卑地央求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这就是我要求我的仁爱的兄弟们的唯一恩典——尼古拉。 列文。
列文读完了,把字条拿在手里,没有抬起头来,在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的面前站立着。他要暂时忘记他的不幸的哥哥,但又意识到这样做是卑鄙的,这两者在他的心目中斗争着。“他显然是要侮辱我,”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继续说,“但是他没法侮辱我,我本来一心想着帮助他,可我知道那是办不到的。”
“是的,是的,”列文重复着。“我明白而且尊重你对他的态度;但是我要去看看他。”
“你要去就去;但是我劝你不要这样,”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说。“对于我来说,我并不怕你这样做,他不会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劝你为了你自己,最好还是别去。 你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的,不过随你的便吧。”
“或许我对他不会有什么帮助,但是我觉得——特别是在这个时候……但那是另外一回事——我觉得于心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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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我可不明白,”谢尔盖。 伊凡诺维奇说。“但是有一件事我明白,”他加上说,“那便是谦逊的教训。 自从尼古拉弟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我对于那些所谓不名誉的事儿就采取了不同的更宽大的看法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噢,可怕,可怕呀!”列文重复着说。从谢尔盖。 伊万诺维奇的仆人那里得到他哥哥的住址以后,列文想立即去看他,但是,他想了一想,决定把拜访推迟到晚上。 要使心情安定下来,首先必须解决一下使他到莫斯科来的那件事。 列文从他哥哥那里出来,就到奥布隆斯基的衙门去,打听到谢尔巴茨基家的消息之后,他就坐着马车到他听说可以寻找到基蒂的地方去了。
九
下午四点钟,列文感到自己的心脏直跳动,他在动物园门口下了出租马车,顺着通到冰山和溜冰场的小径走去,知道他在那里一定可以找到她,因为他看到谢尔巴茨基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这是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 雪橇、马车、出租马车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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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排列在进口处。 一群穿着漂亮衣服、帽子在太阳光里闪耀着的人,在入口处,在一幢幢俄国式雕花小屋之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小路上挤来挤去。园里枝叶纷披的、弯曲的老桦树,所有的树枝都被雪压得往下垂着,看上去好似是穿上很新的祭祀法衣。他顺着通到溜冰场的小路走去,尽在对自己说:“一定要放镇静些,不要激动。 你怎么搞的啊?你要怎样呢?放安静些,傻子!”他对他的心脏说。 但是他越要竭力镇静,他越是呼吸困难了。 一个熟人碰见他,叫他的名字,列文却没有认出来他是谁。 他往冰山走去,从那里传来了雪橇溜下去或被拖上来时铁链铿锵的声音,滑动的雪橇的辚辚声和快乐的人声。 他朝前走了几步,溜冰场就展现在他眼前,立即,他在许多溜冰者里认出了她。他凭着袭上心头的狂喜和恐惧知道她在那里。 她站在溜冰场那一头在和一个妇人讲话。 她的衣服和姿态看上去都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但是列文就好似在荨麻里找到蔷薇一样地容易,在人群中找出她来。因为她,万物生辉。她是照耀周遭一切的微笑。 “我真地能够走过冰面到她那儿去吗?”他想,她站的地方对于他说好像是不可接近的圣地,有一刹那,他害怕得那么厉害,简直要走掉了。 他只得努力克制自己,考虑到各式各样的人们都在她身旁经过,而他自己也可以到这里来溜冰的。 他走下去,他像避免望太阳一样避免望着她,可是不望着也还是看见她,正如人看到太阳一样。在每星期同一天,同一个时刻,属于同一类的熟人们就都聚在冰上了。 他们当中有大显身手的溜冰名手,也有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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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怯的,笨拙的动作扶住椅背的初学者;有小孩,也有为了健康的原因去溜冰的老人;在列文看来他们都是一群选拔出来的幸运儿,因为他们都在这里,挨近着她。 但是所有的溜冰音似乎都满不在乎地超过她去,追上她,甚至和她交谈,而且自得其乐,与她没关地享受着绝妙的冰和晴朗的天气。尼古拉。 谢尔巴茨基,基蒂的堂兄,穿着短衣和紧裤,脚上穿着凉鞋,正坐在园里的椅子上,看到列文,他向他叫起来:“哦,俄罗斯第一流的溜冰家!
来了好久了吗?——穿上你的溜冰鞋这里有头等的冰。“
“我没有溜冰鞋,”列文回答说,惊异于在她面前会这样勇敢和自在,他没有一秒钟不看到她,虽然他没有看她。 他感到好像太阳走近他了。 她在转角,带着明显的胆怯迈动她那双穿着长靴的纤细的脚,她向他溜来。 一个穿着俄罗斯式衣服的少年,腰往地面弯着拚命地挥动着手臂,超过了她。她溜得不很稳;把她的两手从那系在绳子上的小暖手筒里拿出,她伸开两手,以防万一,而且望着列文,她已经认出他了,并由于他和她自己的胆怯而微笑起来。 当她转过弯的时候,她使用一只脚蹬一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