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5期-第6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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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外婆一个人没有哭。我们告诉她,小舅已经走了,小舅这回真的走了。外婆拉拉小舅的手说:好,走了好。我们跟她解释不清,又不敢给她看小舅没有头颅的躯体。外婆就固执地认为大头是去那儿了,说:走了好,那儿好啊!
那天的雪花出奇的大,一片一片都跟小孩手掌似的。雪花直直地泼下来,不一会儿就把大地给抹平了。那是憋了一冬的雪,所以才格外地激烈和肃穆,格外地庄严和洁白。
两天以后,矿机厂把职工的房产证退还给了大家。五天以后,港龙公司宣布撤出矿机厂。这年年底,也是这么个下雪天,市里忽然放起了炮仗,离过年还好些日子呢,居然噼里啪啦炸了一夜。后来才听说,市头头被抓进去好几个。
矿机厂也来了一个调查组。据说调查组讲了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一个停产几年的工厂能保养得这么好(不知是什么人,居然还去保养设备);二是没想到矿机厂这支队伍还是这么整齐。
我想,小舅这回该瞑目了吧。
2004年写毕于春节,6月26日再改
你的影子无处不在
钟求是
钟求是男,1964年出生,1984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经济系。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现供职于温州市文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
见梅跟别人不一样,是因为家里有个傻子弟弟。
见梅常听父亲说:“本来只生一个的,后来不知好歹再生了一个。”父亲说:“再生一个就生多了,造下大孽,把好日子弄废了。”父亲又说:“当时不懂造孽,光惦记着高兴,就起名儿叫喜出……”
父亲说话的时候,喜出便站在一旁傻笑。他看着父亲,咧着嘴,脸上一阵阵欢喜。喜出总是这样,听到自己的名字就快活地咧开嘴巴。一咧开嘴巴,口水便会滑出,一挂一挂地依在胸前,厚成油亮亮的一片。有时他会把食指伸入口中,卧在那里,让口水顺着手臂流入袖管,在弯臂的地方湿成一块儿。
喜出时常湿着的还有裤裆。他八岁了,还做不好小便的事。其实他穿着开裆裤,往院子边一站,比谁都方便。见梅教过他多少回了,就是教不会。有时他懂了似的,很快跨到屋外,却捏拿不住东西,把尿水注在鞋子上。有时他慌乱地出门走到合适地方,站了半天没有动静,原来一路漏过去,已尿净了。
这样,喜出身上成天就臭湿湿的。见梅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除下喜出的衣裳去河边清洗。她把衣裳扔在石阶上,举着木槌一下一下捶打。尽管是冷天,衣裳的味儿还是很重,要捶打许多下才能散去。见梅的力气还不够多,经不起用,捶着捶着就会吃劲。几件衣裳洗下来,她的脸和手便透了红。
原先,洗衣裳是母亲的活儿,后来她患了一种叫类风湿的病,手指关节变得又紫又粗,有些难看。医生说,这样的手碰不得冷水,最好闲着。母亲不信,又去碰河水,很快把指关节弄成了算盘珠子。母亲举着满是算盘珠子的手说:“这是报应,因为谁都知道,是我的肚子把喜出造成个人形儿。”她还说:“要是早些住在城里就好了,城里人不讲情面,不会让我生下第二个来。”
母亲说的不是全对。见梅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是城外的村子,后来县城慢慢变大,一点点逼近村子,最终把村子收并了。见梅家坐在一个院落里,傍在河边,典型的农户群居格局,却算是城里人了。父母也不再下地干活,只在城里的羊毛市场摆摊子。摊子不大,进进出出的却是些大票子。有了票子,日子便扎实起来。那时父母挺庆幸,觉得不费大劲儿,就把城里人给做了。不仅如此,他们因捏着农家户口,还有多生一胎的优势。这优势简直是一只鲜亮的果子,挂在枝头悠来晃去,很是诱人。于是他们就摘了。
他们没想到摘下的是苦果,舒心日子从此掉了个头。他们看过几次医生,很快把心看凉了。心一凉,父亲的好脾气再也没回来。以前,父亲爱逗乐子,经常把见梅说得咯咯地笑。现在,要是瞧着喜出也在旁边傻笑,就不愿意多说话。他不说话,喜出仍还在笑,收不住的样子。这时父亲会伸出手,往儿子脸上甩出一记耳光。
冬至这天,喜出又犯了大傻,将一只兔子丢进河里。
喜出自己捉不住兔子,是邻家男孩小武捉住塞给他的。这一日是周末,小武几个男孩吃过汤圆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一边晒太阳一边大声朗读课文,朗读声吸引了喜出。他离开屋门,走到他们旁边。他听见他们嘴里念念有词。他们念的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听过几遍,喜出听熟了,也要试一试。他嘴巴一张,发出“鹅鹅鹅”的声音。大家一看喜出也在“鹅鹅鹅”,高兴了。小武说:“喜出,你知道什么是鹅吗?” 喜出不知道,但听到小武叫自己的名字,就嘻嘻地笑。小武又说:“喜出,你知道什么是白毛浮绿水吗?”喜出紧一下脸,笑得更欢了。一个男孩便说:“小武,你别跟喜出说课文,他不会明白的。”另一个男孩说:“要让他明白,除非找到一只鹅。”小武点点头说:“没有鹅找一只鸭也行。”
他们掉转脑袋,要在周围找到一只鸭。不想没找着鸭,眼睛里倒出现了一只白毛兔子。兔子是邻居瘦爷的,现在没人管,也跑到太阳下暖身子。小武奔过去,见兔子闪着嘴,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便抱起走回来。小武说:“喜出,这是什么东西?”喜出说:“鹅鹅鹅。”大家咯咯笑了。小武说:“你能让它白毛浮绿水吗?”喜出不会回答,就说一句用熟的话:“好好好。”
小武让喜出双臂环在胸前,把兔子放上去,然后引着大家往河边走。河在院子外,穿过一个院门就站到岸边石阶上。小武说:“喜出,鹅喜欢游水,你得让它高兴。”喜出张着嘴, 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小武说:“你把手松开,鹅就会跳进河里,就会白毛浮绿水。”喜出听明白了,把胳膊分开。兔子落下去,在喜出脚背顿了一下,滚入河中。
小武们“哇”了几声,转身跑掉了,剩下喜出一个人看着一团白毛在河水里翻上翻下,一会儿便找不着了。
晚上,瘦爷来到见梅家门口,将兔子扔在地上。兔子的毛还软着,身上肉已硬了。瘦爷喊到:“枪子枪子!”枪子是父亲的小名儿,听起来挺亲切。父亲应声出来,见到的是一张不亲切的脸。瘦爷说:“枪子你不会不知道,这兔子跟我一年多了,我待它比孙子还好。孙子常年不来看我,兔子却天天陪我。不光白天陪我,晚上还随我睡觉。”瘦爷说:“枪子你不会不知道,这兔子毛长得最厚,它睡在床上,抵得上一床被子,要是算作毛衣,抵得上两件毛衣。有了两件毛衣,我就不用上你那个羊毛市场买毛线了……”父亲说:“瘦爷瘦爷,你到底想说什么?”瘦爷说:“还用我说吗?你儿子把我兔子扔河里了。”
父亲瞧一眼地上的兔子,转身进屋把喜出揪出来。喜出见到兔子,脸上有了喜色,嘴里说:“鹅鹅鹅。”父亲说:“瘦爷你看看这傻子,他有能耐把兔子弄到河里吗?”瘦爷说:“怎么没有?他的力气比兔子大。”父亲拎起兔子,塞到喜出怀里。喜出高兴地抱住兔子,往河边的院门走。走到一半,被父亲大步追上,一巴掌打在脸上。喜出全身一松,兔子跌到地上。他看看空着的双手,“哇”地哭了。哭了一会儿,瘦爷说:“枪子,我不难为你,你也别难为喜出了。你找个地方把兔子埋了吧。”
那天晚上,天很冷。父亲在院子里的一棵桑树边,抡着镐头挖一个坑,把兔子埋了。干活的时候,他不说一句话。
第二天,见梅堵住小武几个男孩。见梅是初二学生,小武们是小二学生,她比他们高了一头。见梅说:“你们怎么可以欺负喜出!”小武说:“我没有。”另几个男孩赶紧说:“我们也没有。”见梅说:“你们欺负了!”小武说:“你说了不算。把喜出叫来,他说欺负才是欺负。”见梅说:“你这么小,哪儿学的坏?以后再这样就对你不客气了。”小武说:“你会怎样对我不客气?”见梅凶着脸说:“我告诉你妈。”小武摇头说:“我不怕。”见梅说:“我告诉你爸。”小武又摇头说:“我不怕。”见梅想一想说:“我告诉你老师。”一听告诉老师,小武不摇头了。他望一眼见梅,心想她长得有点像大人,也许真的能跟老师说上话呢。
见梅走后,小武们把脑袋凑在一起。小武说:“咱们干了什么事,见梅真的会向老师告状吗?”几个男孩有的说会,有的说不会。小武说:“要是她跟老师说了,老师会怎样罚咱们?”一个男孩说:“会不让咱们进教室。”小武说:“不对,迟到了才不让进教室。”另一个男孩说:“那就抄课文,老师会让咱们抄十遍课文。”小武说:“也不对,没完成作业才让抄课文。”又一个男孩说:“肯定是罚站,就是站着上课。”小武说:“很像瞎话哩。”那个男孩说:“别的班级已经这样做了。”小武说:“可站着上课会挡住别人。”那个男孩说:“是站在黑板跟前,屁股冲着大家。”男孩们嘿嘿笑了。小武说:“屁股冲着别人上课,这是第一次听说。”小武又说:“我挺想看看,我那么站着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天见梅下午放学,一进院子便瞧见喜出站在桑树边,像是撒尿,却久久不动。见梅走过去,见喜出捏着小便东西,嘴里咝咝响着。见梅说:“喜出,你在干什么?”喜出转过脑袋,快活地说:“水水水。”见梅思忖一下,心想他说的是浇水。刚要离开,却瞥见喜出跟前的树干上有字,凑近一看,上面用小刀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见梅。字上湿淋淋的,好像被使劲浇过。
见梅生气了,转一圈身子,想在院子里找到小武们,可周围什么人影儿也没有。见梅走回屋里,将书包扔到桌上,身子坐在桌前不愿意动弹。身子不动弹,鼻子却喷着粗气,像刚干过重活似的。
过了半晌,气慢慢小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取了菜刀,出门走向桑树。喜出还站在那里,见姐姐握着刀走来,好奇地看着她。见梅把刀伸向自己的名字,未及动手,先闻到一股尿臊味儿。见梅心里说,我得先洗干净我的名字。于是她又返回屋里取出木桶和水瓢,去河边打了水提到树旁。喜出见着水桶,说:“水水水。”见梅不理他,径自用水瓢舀水泼那字痕,泼过几次,便把尿臊味儿杀了下去。然后她拿刀刮字,只三四下,两个字不见了。
见梅抬起身,见喜出双手伸入水桶,费力地去捉水瓢。水瓢在水中蹦来蹦去。见梅叹口气,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引着喜出走到院墙边,那里种着一溜儿花草。见梅说:“喜出,这是菊花,这是山茶,这是冬兰,浇水得往这些花草上浇。”一边说着,一边舀水挨个儿浇过来。喜出在旁边看高兴了,摆着身子,说:“水水水。”
晚上父亲回来,见梅将下午的事说了。见梅说:“我要找小武算账!我要告诉他这是流氓干的事,我要他爸妈他老师骂他一顿,我要他跟我说声对不起……”父亲说:“那么小的人儿,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见梅说:“可他懂得欺负喜出了。”父亲说:“不要把喜出与小武说在一起。喜出跟小武比,喜出是个屁!”见梅说:“爸,你怎么能这样说!”
见梅跟父亲说话,是在饭桌上。母亲把喜出领开了,剩下见梅看着父亲一口一口地抿酒。父亲喜欢晚饭时捏着酒杯,把自己的脸慢慢喝红。现在,父亲的脸准备红了,话也跟着多起来。
父亲说:“我不是胡说,喜出真的连小武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他生下来就是个让别人糟蹋的东西。你找小武发几句火,算是解了气,可他马上会在喜出身上找回去。”父亲说:“为喜出的事找人家说理,你愿意我可不愿意。也不是不愿意,我他妈是没脸跟别人说话!喜出的事能找出个什么理来,说到底是向别人求情,求别人放过他。可是,这种事能求得尽吗?”父亲说:“我知道,我的苦日子才刚刚起个头呢。往后呀,什么高兴的事搁在我身上就得打折。我不敢高兴,我一高兴喜出就会跟我过不去。往后呀咱们没事做了就等着,等着喜出给你找出事来。”
两天后,父亲的话兑了现。这天天下起细雨,喜出一个人呆在家里。他不知道怎么打发那么多的时间,就晃着身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时他看到床上铺着被子,被面上长着许多花草。这些花草让他开了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