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5期-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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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明白的是,同一片荒漠,同样的地质条件,为什么只有这一株荒原植物存活下来?她的顽强的生命力又来自哪里?思索良久,终不得其解——就地势而言,我瞧不出她与枯死的那些有半点的差别,自然也无法揭示这一奇特的生命现象。迷惘中,我怀着有些敬仰的心情,为这株蓬蓬勃勃的绿色植物拍下了一幅照片——无论如何解释,这荒原上的生命之绿,是值得人类赞叹的……
依依不舍就要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又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离骆驼刺不远的一道沙坎旁边,丢弃着几只塑料水瓶,上面的标志,有的新,有的却已被炎热日光灼晒得变了颜色。
我心里又是一动:这一丛葳蕤绿色,会不会是在我之前就被人发现并受到特别的珍视?或者说,这荒原上的生命之绿,是由另一个生命的个体浇灌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这渺无人烟的荒漠中,这个人,肯定是ZPEB的哪一个石油弟兄……
对钻井队的中国石油工人来说,在沙特阿拉伯人毕恭毕敬的那片“幸福的荒漠”里工作,实在是一种痛苦的考验。来沙特施工的一个班次,许多职工一干就是八九个月,有的甚至一干就是十几个月。尤其是在国内“非典”期间,人员进出受到限制,换班日期也失去了保证,一个班次连干十四五个月的人不在少数。失去轮流回国休假的机会倒是其次,长期工作生活在满目枯黄的环境之中,眼睛累了乏了,心也累了乏了;加之信息不通,无法得知家里的情况,大家的心情都变得烦躁不安,动辄就发火。在这片空旷的荒漠中,从工地到营房、从营房到工地,举目一片枯黄,每天都是如此。先是眼睛疲劳,随后心理也疲劳了……
那些日子,人们的情绪都变得很坏——即使一块儿工作多年的老朋友,相互之间也不愿搭话。平时,弟兄们之间的关系不能说不好——长期在国外施工,可谓无话不谈。可在这会儿,谁见了谁都不愿说话,说话就想吵嘴,发泄闷气。
几乎每个人都在自己床头上画下日期记号:每过一天就画上刻下一道,每天都计算一遍回国的日期。
其时,海湾的局势又十分紧张,美国几乎每天都向萨达姆发出战争警告,家里和国外的人,都担心战争爆发后,会给留在中东工作的亲人带来安全影响。
“哪里好都不如家好!”这已成为此阶段一个毋庸争议的话题。
在这一非常时期,就连阿美公司的驻井监督行为也谨慎了许多。监督朱梅尼是沙特人,大胡子,生活十分吝啬,平时有点让人讨厌;他经常站在你身后,出其不意地在你肩头上拍一下,你如果不理他,他就摇摇头,说,密斯特王或密斯特刘已经失去了生活的机敏性,该回家啦。又偏偏是不能回家的时期,大胡子这样说,显然使人心里更加憋火……
这天的晚上,钻井队的大班职工给我讲了他们的许多生活故事。这件他们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深深打动了我。
“非典”期间,井队的带班队长王枫,忽然接到家里电话,父亲去世了,他怕影响队里的情绪,一个人,偷偷跑到营房后面的荒漠里放声大哭一场,大把的泪水浇入干涸的泥土中……
这也使我想起了营房后面荒丘下那丛奇异的绿色。我想,浇灌那绿的,有汗水,也有泪水……
绿色是生命的依存;在缺少绿色的荒漠里,生命的承载是有限的。钻井队的电焊工小杨——就是新婚第五天就来到沙特施工、曾在“SINO—1”参加过钻机整体搬迁改造的那位年轻人;年轻本来火气盛脾气躁,经常说,在沙特的荒漠里“眼睛也泡黄了”。“非典”无法轮休那会儿,更是整天阴着脸,嘟着嘴,老想着找地方出气发火——长期荒漠环境里的紧张工作,对人的心理和生理无疑都是一种考验。
驻队的杨春海医生就提醒带班工长,要关注职工的精神状态。带班队长费尽心思捉摸谈话的方式和话题,试探着问电焊工小杨:“这会儿最想的事情是啥?”
这样问话的时候,带班队长心里还有点打怵。“想啥?想回国休假,这会儿能办到吗?想老婆,能来吗?”小杨如果这样答话,他有什么话回?然而,他实在想不到的是,小杨憋了半天,竟提出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要求:
“想啥?”小杨闷闷地说,“这会儿,就想……看树!”
带班工长差点流下泪来。
带班工长就派人开车拉了小杨去周围的荒漠里找树。在人们的恍惚记忆中,在距营地70余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庄园(我来营地时曾从那里路过,远远望去,就像一小撮灌木丛),据说,那片不大的绿色椰枣园,是一个沙特王子的开发项目(在沙特荒漠里,一般人是不具备开发农业项目的经济实力的)。
在那一围绿色的椰枣树外面,小杨一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总算“饱”了一次眼福,然后又回到井场继续值班……
十几个月的时间里,带班队长送小杨去看了三次“绿”。
我在国内认识的一位高级队长,现在沙特SINO—1石油钻井队工作,叫王进忠。他在数年的国外工程生涯里,任劳任怨,哪里需要哪里去,先后在苏丹的热带原始丛林、也门的沙漠荒原里施工。回顾荒漠中度过的那些艰难岁月,他神色淡然而平静。
他说过的一句话,却使我为之垂泪:
“馋绿啊,”他说,“那时候,见了青草也想啃一口……”
我为这些关于“绿”的故事深深感动着。人处在这种环境之中,对身体和精神都是一种严酷的考验。
我又想起营地后面的那株骆驼刺,无需多问,我已经知道了那个衍生荒原之绿的故事。端详着面前一张张可爱的面孔,我猜想那位绿色施与者:应该是这一个?或许是另一个?后来,那些面孔渐渐叠化在一起……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他所施予荒漠的,是一种坚韧顽强勃发向上的生命情怀!
感谢你们,中国ZPEB的石油弟兄——祖国的人们都应该感谢你们!现在,祖国正是绿意葱茏的时节;这盎然的生命之绿里,就有你们一点一滴的浇灌……
米香
董立勃
董立勃1956年生。老家山东荣成,生长在新疆兵团农场。毕业于大学政治系。鲁迅文学院高级研讨班学员。现在新疆作家协会任职。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81年开始发表小说。曾出版过中篇小说集《黑土红土》、中短篇小说集《地老天荒》、长篇小说《白豆》、《烈日》等作品。《白豆》获“《当代》最佳”称号。
一
米香来得晚。米香来到下野地,下野地已经有好多人了。不但有了男人女人,还有了孩子,大一点的孩子十岁多了。
其中一个孩子叫坡儿。
坡儿在路边玩。路上不时有卡车跑来跑去。路边有树林子,林子里有鸟,鸟在树上做了好多窝。有些窝在很高的树梢上,要爬到高高的树上,才能掏到鸟窝。好多孩子没有事了,就会跑到路边的树林子里来玩。
坡儿站在一棵树下面。
坡儿看到了一辆卡车在路边停下来。
坡儿看到米香从车上下来。
米香走到坡儿跟前,问坡儿这是什么地方。
坡儿说这是下野地。
米香又问坡儿,干部在什么地方。
坡儿朝一片房子,指了一下,说在那儿。
有了很多人,还需要人。下野地太大了,有种不完的地。来多少人都不多。谁来,下野地都要。不管咋来的,只要走进下野地,只要说不走了。下野地就把户口给你,把饭碗给你,把房子和衣服给你。只有一个条件,下地干活。
米香找到了干部。
米香说长江发大水了,把村子给冲了。家里的人都淹死了,没办法活了,就跑到新疆了。
干部只问了一句,都淹死了,你咋活了。
米香说,我会游水。
问了这一句,干部不问了,只要能来到这里,都会有个不同一般的原因,用不着问那么多。干部让米香去司务长那里领饭票。
领过了饭票,又把米香领到一间房子里,里边还有好几个女的,看样子,全和她差不多大。
正好有一个空床,让她住下了。
刚住下,旁边床上的一个女的说话了。说,真巧,梅子昨天才搬出去,你就来了。
屋子是地窝子,光线不好,屋子里有点暗,不能一下子看清脸。不过说话很好听。
米香说,我叫米香。
女的说,我叫宋兰。
到了吃饭时间,宋兰说,走,吃饭去。
拿了碗,两个人出门。正是中午,太阳老大。看清了宋兰的样子。说不上多好看,可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看。
走到了食堂,掏出了刚领到的饭票,买了馍馍和菜。宋兰说,走,回屋子去吃。
门口有一排人,蹲在墙根处吃饭。全是男人。从吃饭的男人跟前过。男人都不吃了,抬起头来看。只要是个新来的,大家都会注意去看。如果新来的是个女的,就会更注意。
吃过了几顿饭,米香问宋兰,怎么没有大米饭。
宋兰一听笑起来。说,这个地方,不种大米,只种玉米和麦子。
米香说,为什么不种大米,大米多好吃啊。
宋兰说,没有水。
米香说,水渠里流着水啊。
宋兰说,也不是没有水,是水太少。
米香说,也是的,稻子要长在水里。水少了种不成稻子。
米香是南方人,在水乡长大。吃大米吃惯了,几天不吃大米,想得慌。这个地方,什么都挺好,就是没有大米饭吃。不过,这点不好,不会让米香不高兴。差一点死掉的人,再活过来,心就会变得很大了,就不会把好多事当个事了。要不是农场收留了米香,米香真得要饿死。不饿死也得去讨饭。差一点去讨饭的人,不会真的为没有大米饭吃难过。
没有水种稻子,不等于没有水做别的事。说没有水,不是说一点水没有。只是水有点少。和南方比起来,要少。
水不能不少。一个夏天下来,下不了几场雨。有些年头,连一场雨都不下。不下雨还不说,太阳还毒得很。能把石头烧焦,烧成碎末,变成沙子。沙子流起来,倒是像水。却连一点湿意也没有。
多亏有了个天山。山很高,高的地方,不是石头,全是冰和雪。被太阳晒化了,顺着山谷流下来,流到盆地里。才让戈壁滩,长出树和草来。才让开出的荒地,长出庄稼来。当然水不会自己流到开出的地里去。得修大渠和小渠,把水引到地里去。有时水少,一些地里的东西浇不上水,就让太阳晒死了。
水是少了一点儿,不过,水再少,也不会让米香渴着,也不会让米香没有水洗脸。不过,米香真的嫌水少。
干完了活回来,浑身是土。这里的地,不像南方的地,总带些潮意,含着水分,不起灰。这里的地干得很,轻轻一碰,一点儿风,就飘了起来。灰比沙子还细。穿着衣服一点用也没有。从领口,从袖口,从裤口进去了。再出一点儿汗,就全粘在一块儿了。这时,米香再不想别的事,只想着洗个澡。
回到屋子里,大家会一起做一件事,就是打一盆水,洗自己。
一个屋子四五个人,谁也不看谁,全脱个精光,拿了毛巾蹲在盆子旁边洗。只有米香还穿着衣服站在那里。宋兰一看,以为米香不好意思。说,米香,别封建了,快脱了吧。脱了洗痛快,都是女的,怕啥?
米香说,我不是封建,也不怕啥,我是觉得没法洗。
宋兰说,咋了?
米香说,水太少了。洗澡不是洗脸,脸多大一块儿,一点儿水就够。洗澡可是全身上下都要洗。一盆子水,湿一遍,还不够,怎么洗?
另一个女的马上说,嫌水少,去水库呀,那里水多。
米香老家有江有河有湖,没有水库。米香说,什么是水库呀?
一听米香不知道水库是什么,一屋子的女人全笑了起来。一屋子女人,什么地方的都有。说话的口音不一样,可笑起来,全一样,嘹亮得很。
笑过了,米香问宋兰,什么是水库?
宋兰说,你真的不知道啊?水库就是装水的,像水盆子,不不,太小了,像水缸。不好说,哪天,我带你去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宋兰也只是说说,没把这个事当个事。可米香听了,当成了个事。去吃饭时,想着这个事。吃过了饭,还想着这个事。走到宋兰跟前,问宋兰有没有事。
宋兰说,没事。
米香说,你要是没事,带我去水库吧。
宋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