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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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夏开了电视,吃那一桌子半温的菜。
玛莉玛莉。玛莉捉紧了玛莉,我们要死了。玛莉,晚上我一个人会很寂寞。
玛莉,不要说。不要告诉你妈妈,哥哥对你怎样干。玛莉,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知道这是什麽。你不要说,你不知道,原来夏天这么热。夏雾是黄的,而你身体的霉菌发绿。
玛莉不要哭。晚上的一人夜路这麽长,你不要哭。你说你叫玛莉,你躺著不要动。玛莉灯很亮,关掉它。玛莉还是十分惊动。我全身都烂掉,霉菌快乐地生长。很热很热,很热很热。
你躺著玛莉。你不要怕,你妈妈不会再回来了。原来有这么多人,低头走路。我不想再想了。玛莉不要想。对著空洞洞的电视,异形在此孵生。玛莉坐著坐著睡著了觉。她没能力再去问为什么。玛莉玛莉你看你老母狗一样。他们榨乾了你的奶便将你一脚踢开。那死肥尸死到哪里去没给你家用。拿去吧我其实也好不了多少。香奈是姊妹真的是自己手掌的肉。姊妹最宝贝最知冷知暖。你是男人我就咬定你不放香奈。哎哎放过我一双肥奶吧别咬。检点些我给你带来一个孩子你看看他几天。玛莉开了灯才看到小猫一样的孩子,眨著一双淡褐眼睛看她。玛莉拉一拉开始霉烂的丝质唾袍。怎么你胃口这麽嫩是你的新姘头。嘿你可别看他小小的脾气可硬,离家出走好几次他老爸打到他屁股开花他还是走。他可不是我老爸小孩吐了口水。反正你要叫他老爸。他生的时候在九月所以叫九月。香奈点了烟冰凉的肥手臂散发肉香。他老妈以前是蓝天的,用过珊珊和舒舒的艺名。你记得吗。玛莉。蓝天。呵蓝天我去做个两个星期呀,给那妈妈发现我有那病便给撵出来。也好传给了那个变态佬我才走。听说他发病疯了我倒没事。呵呵呵。有时我想当时死了更好更省心。全身都烂了连怀个小孩都打掉怕他眼瞎。玛莉你可不要这麽说。玛莉你可不要这么说。香奈冰凉微湿的怀抱像荷塘。玛莉你可不要这麽说。这你为什麽不死掉呢,九月说。
陌生而惊异,她们看著他。
他用外套套著头睡觉。
你们为什么不死掉呢?八婆。
她叫救命时他紧紧按著自己双耳。不要不要。他的背因整夜蜷曲而作痛。他的胃火烧一样原来整天没吃过东西。砰砰碰碰的就像家里一样。救命放手呀。九月打开雪柜站在那里吃鸡脚。到底要走多远才有一个安静的地方。他只想安静的睡一个觉。有床有被的睡一个觉。没有毛茸茸的手伸过来摸他的睡一个觉。变态。如果他不离开,他一定用雪叉插得他心脏开花,那个所谓老爸,正龟公。小男孩都要有条鸠热得没安放。一脚踢得他夹腿而逃。老妈真没用,还逼他,你怎么不叫人,叫爸爸吃饭呀。他怎可以叫。那个将条热辣辣话儿热辣辣在他身後擦的人。你女人没卵袋真九蠢。他只顾低头吃饭。吃什么你吃,吃你老母的奶大你好杵逆。九月最怕他老母哭叫。爸爸吃饭。要叫那人渣吃饭他宁愿不吃,宁愿离开。蓝星冰凉可就是他栖身之荫。远远还听得那女人在哭叫。跟他老母一样避不了。在公园长椅的仲夏夜他梦到了死。他很想很想醒过来但醒不了。这麽恐怖是蛆虫与烈火之地但他醒不了。但如果早晚要来就请火速到来。如果要萎谢就最好从不盛放。玛莉看他幼虫似的蜷曲便委委婉婉的说,孩子,你将来便会明白。小猎狐一样他尾随著她。他怎会明白他一生都不会明白。叫叔叔。九月只是张眼看他。胸膛结实平坦,在家里都穿一条长布裤,指甲剪得乾乾净净的,皮肤黑黑红红的,那人也在打量他。你在叔叔家住几天吧,等你妈来接你。玛莉拉著他双手,他退了退。我那里不方便你小孩子住。乖呵,听叔叔话,我走了。游游走走,连这个八婆玛莉也成为他的亲人了。而且她要将他遗弃,像他老母一样。臭八婆,走吧。九月甩开她的手。这麽反叛就像未冬年轻时候。未夏招他来来来你叫什麽名字。他咬著唇站在那里全身都脏。这几件乾净衣服你换了吧。我已经吃过了但我给你热一点奶做早餐。你好歹待在这里总比街上流连清净。你走了我不好向玛莉交代。有人来别开门什么也不要管。九月站在阴影中幽幽的看著地的背影低低的问,这样叔叔你回来不回来。你一个人的时候,九月哭了。
是阿雄仔的哭声,断断续续。阿雄仔你勿哭,你哭得我心都乱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还年轻,当苦力有什么好,老了不过连著麻包袋跌下海。我们可以开大汽车,住大屋养洋狗,还要给你娶一个靓老婆。阿雄仔我要读博士,做太平绅士,他们都说来香港会发达。阿雄仔你冷先穿这个吧,我不冷。七只手听著对屋的哭声,站在门前,高声说你不要哭阿雄仔你不要哭。这样哭声便停了。七只手掩上了脸,双手震得无法停下来。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连偷都不行了,我的手不听使唤了。我真的这样要完了吗垃圾婆。七只手那麽一颠一跛连爬带滚的下楼来。这麽早便去开工了,我还未开工呢。玉宝抹了抹把脸。七只手老泪纵横原来各人有各人的眼泪。已经九年没有休过息,九年呢除了大年初一有三千二百七十天在倒垃圾。他老子死了九年了儿子进了大学。玉宝很想很想休息一下,休息一下,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为自己弄点什麽买点什么。我吃都不敢吃呀,都给那死仔买什么用什麽,什麽鸭牌书包,差不多她一个月薪金的价钱,她都买。她说,你要考进大学,读医科读法律,我什麽都买给你。他那麽聪明呀,他一考便考进了,说读经济好,经济赚钱。不知他怎麽搞的,进了大学又去补习又去做地产经纪,你不用上课的吗。那死仔总说,读书有什麽用?夜半地趁他睡了搜他的书包,里面只有手提电话,周刊,楼盘介绍书,一本书都没有,连学生证都过了期。她就从床上扯起他,你个死仆街,你到底有没有上学,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他推开她,一把推她到床脚去,你勿碰我,你不要管我。她在床脚高呼,我要你读书,明白事理,你老妈是个垃圾婆,你要做个品格高尚的人。你勿吵。儿子按著她的嘴。你懂什麽,读书没用,书才是垃圾。你,你。玉宝说不出话来,只疯狗似的咬他,咬破他的掌,咬得他血肉模糊,死杂种仔,咬到你手指都断。你放手癫婆。臭八婆烂臭B你老母你放手。玉宝急痛惊心,放开了手,你这样骂你老母,你个烂臭九。他一脚踢她胸膛,便出了去。就这样没回来,养到他这么大了,吓,养一只狗都会回来闻闻你条尸。这是个什麽世界?什么世界不如烧了它。
玛莉拿著钥匙的左手不停的在震。震震震。怎麽可能,我忘记了我的家,我找不著它了。门这样多,一式一样,每一度每一度的,她无法将钥匙插进去。玛莉你一定在作梦。她惊得泪流满面,我没了家我没了家。玛莉站在她家的门前大哭。门原来是绿色的,现在喷满了油漆,变成黑色。她把钥匙插进去,开了门。屋内没亮灯,客厅中央吊著一只手电筒,端端正正的照在餐桌面。桌上有人清理过,乾乾净净的,只有一块面包,一块黑面包,面包上插著一张纸条。玛莉定过神来,开了灯。她张大了口,吸著气,只觉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一口一口的吸著气。那不是黑面包,是死赌鬼的手,左手。没有错,是那只摸过她身体扯著她头发的手。那张纸条,正如她所料,是死赌鬼签下的借单影印本,连本带利,共七十八万。七十八万。玛莉缓缓的坐下来,想不到没法想,七十八万。她闭上眼,连恐惧都很遥远。七十八万,或那死仆街的命。或我自己的命。七十八万,两个人的生命,值七十八万。她感到全身都很疲倦,七十八万。她就伏在桌子上,额前有手,她无法再抬起头来。我没办法了,我筋疲力竭,她伏在桌子上,睡著了。我已经无法承受 玛莉
尘土飞扬连柏油都软如泥。不如狠狠的下它一场雨,刮风,扫个稀巴烂,但没有只是烈日炎炎。日头好毒。我赤手空拳的怎跟毒如豹的斗。走吧走吧。但既然来了。但。十多年了,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都没有来过。他说的呀,他说的,你不要硬倔强了,有什麽事你来找我。是自己的亲弟弟呀。未夏站在凉凉的高厦门前,不敢相信这么热的天有这样凉的地。这大楼我有份盖的呀,沉箱是我去倒水泥的,还有那三水的同乡凉狗。凉狗和我呀,吊到两百米的地底,他先上去的,凉狗就没有再上来。沼气,无色无臭的沼气。未秋来那暗巷小屋找他,碰碰碰,我以为你死了。你不要再去当沉箱作业工人了,我赚到点钱,给你开个小店还是什么的。未夏站起来,高他弟弟大半个头。下,你看不起我当工人,工人是正当职业。我哪有这样的意思你过敏了。我从来没这样的意思。未夏推他到门前,说你走吧是哥哥不好,哥哥无法供养你,让你去受那老肥婆的气。未秋推著他,你头顶有光环呀你,你以为你罪该万死就当圣人,你日捱夜捱,那死仔不一样去偷去抢。你勿提他,他出现你看我头不也打爆他。我挖他的肠出来喂狗。他就捉著未秋,一拳一拳的打他。死仔,死仆街,你去偷去抢。未秋没还手,只是退,退到阴影里,待他打得累了,方道,你找我吧,先挂电话来,她见到你来,不方便。不方便,好不方便,他十多年没找他。在电视上他见到他接受访问。不方便。死仔还跑去当什麽委员顾问,什麽狗屎垃圾,共产党来的呀,老母老头都是给共产党斗死的呀,你去为虎作伥。但都是哥哥不好,没教弟弟做个正直的人。现在他还要来求他。不要去吧,未夏推开了大厦的门,心寒了寒。我们不请,已经请了。这怎可能,你的招人招贴我看著你贴出来。哦,我们忘了写,三十五岁以下。你老母臭B,请个清洁工人,下,现在要脱裤子吗,屁股圆圆滑滑嫩口嫩肉你才请吗。妈你。嘿。三十五楼,多麽高。未秋的生活这样高,他高攀不上。还是按钮地下,回去吧。难道真的去当护卫吗,那黑黑小小的看卫室,老鼠爬到他的裤裆里,三千元一个月,二十四小时工作,每月休息一天。这,这我睡那里。从前那看更睡地上,你可以买张长椅,不过要睡到街上。这不比去跟未秋说,给我一份工作可以不可以,到底怎样屈辱些。未夏站在那冰凉的公司名牌之下,踌蹰著不知如何开口,那笑容银粉红的女接待员已经扬起手来,招他进内,修理水喉请里面走。未夏涨红了脸,低声道,我没带工具便夹著尾巴逃了去。你先打电话来,不然不方便。总裁的哥哥是个建筑工人,多么不方便。弟弟是个抢劫逃犯,多么不方便。未夏出轨火车似的在火热火热的中环街头走,汽车响号追著他,我无路可走了你们还逼著我。你们可还逼著我。
灰蓝的小孩与狗未夏看着以为自己在作梦。是他误开到什么人的家,而这个什麽人又与我有关。我睡觉。睡了觉便有了狗。有人开门扔进来一条狗叔叔。狗很乖的你给我喝的牛奶它都喝光了。哦是九月,你饿了吗。从前未冬就养过这样一头猎狐。未夏停了步看猎狐犬颈上的银狗链。是未冬从前的银狗链。未夏跪下来,捉著小孩的肩,那个人,那个人呢。什麽人。那个人呢,未夏紧紧的捉著小孩。我问你,你老母,那个人呢。九月给他按得哭丧著脸,没有人,没有人呀。未夏一把将猎狐犬扯过来,小犬受了痛,汪汪的咬了他一口。死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