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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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宣布破产。
他又不是做生意,又不是炒股票,不过在酒店当个公关经理,我不明白怎会搞到破产。他一直没找我。从他的旧女友处听到,他欠下银行和财务公司数十万元的债。他没什么地方用钱的,不过是买衣服。买衣服买到破产。宣布破产,大概让信用卡公司无法再追他欠款。我想起来都会笑,买衣服都可以买到破产。可没人逼着他买。
我想打个电话嘲笑嘲笑他,他家里的电话老是留言信箱。他旧女友打电话过来,说,他自杀了。我问,他死了吗,她说还没有。这敢情好,我们开一个派对庆祝他自杀不遂,我说。派对在我家开,人可真多,他的前度女友们和她们的男友们都来了,还有我的旧男友们和他们的男友们,他们打从和我谈恋爱后,都变成同性恋者。我们开香槟,吃烟三文鱼,忽然有人想起,我们这派对什么来着,为什么祖没有来。又有人起哄道,找他来找他来。祖的旧女友想起什么似的,道,他不能来了。他一直在医院里,深切治疗病房,脑部缺氧昏迷,一直没有醒过来。有人就说,这样他买这么多衣服有什么用。有人又说,这是一种病,叫做强制性购物。祖到现在还昏迷,不知算是死还是活。
他昏迷后我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尤其是各种美丽动人的广告。而溶尸案的发生,根据法庭证供,涉及不过几十万的金钱。戴芳菲其后的命运,由一个十元硬币决定。她站在红绿灯口有点犹疑,到底弯身拾起那十元硬,还是挺身而过。不过是一个十元硬币,舍弃或追求,她无法想像和她以后的人生,有什么关系。一念之差。
她弯身拾起十元硬币。方玉树死后她便开始搬屋,从浅水湾三千尺的房子五千尺花园搬到中西半山区的一千尺公寓房子,东西挤到满满的,衣服都挂出客厅,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衣服,她以为自己不过老穿几条裙子。这么小这么吵,她每天起来便头痛,住三十四楼。可以望到西区海底隧道的尘土,维多利亚港泥黄一片,她站在窗前便想往下跳,嚇得连忙装上窗花,又将一个大衣柜顶在窗前。她站在屋里像站在一个洞里,那么多衣服这么多清花瓷瓶维多利亚傢俬,把她深深陷在里面,她不过是一只田鼠。她便决定要搬屋。原来都是钱做怪。她必须忍受细小嘈吵的房子,为什么从前她不知道香港原来这样细小嘈吵呢。她只好搬到了愉景湾,小小的两层房子,小小的花园,眼前有海,她以为可以住下去。七月刮飓风,小无还未放假,在香港岛上学,回愉景湾的小轮停了航,她在横风横雨的码头等,或许有船呢,或许有呢。小岛的电话又全部故障,她在码头来来回回,等了一个晚上。小无坐第一班船回来时她不由抱着小无痛哭。结果又搬回市区,变卖了古董傢俬,扔掉了闪亮织锦的衣服;这些东西她用不着。银行的存款愈来愈少,信托每月所得都归小无,她到超级市场开始要看价钱;从前她不知道原来一盒橙汁都要二十元。这一次搬到北角老区,没多远就是街市,又吵又脏,但奇怪,她没想要再搬。她没有这样的能力。十元硬币,或许可以买个希望。她拿着十元跑进赛马投注站去买六合彩。她想她失去了丈夫,没了家当,她应该有一点点小运气。她当然没赢到千万奖金,甚至称不上什么意外之财。不过是几百元的安慰奖。芳菲紧紧的握着那几百元纸币,四十岁了,这是她一生第一次手握自己赚回来的钱,虽然是来历不正当的金钱。但管他正当不正当,反正是真金白银。
这么少,才几百块,但比往日那几十亿更为大。“但如果我舍弃。”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日,香港股市受美股强劲升势带动,加上欧洲基金大量入市,恒生指数一天上升四百点,直逼一万四千点。受到股市升幅影响,楼市亦急升,优质楼盘“九七城”,以每方尺八千五百元历史性高价开卖,楼盘超额认购六十倍。几百块,可能可以赌一赌。几百块,就此输掉,也没什么。芳菲到此田地,她输得起。她的律师保罗·黄挂电话来,通知小无租金被楼价带动,已经大幅升高,信托名下的物业收益,预期下半年每月可增两万元。芳菲接的电话。她知道保罗喜欢赌马,便问他,这个星期六我想投一注,买什么才好。保罗便说,不如我们到马场玩玩吧,反正你闲得慌。她的草帽手套全丢了,她再没有上马场的行头,只好穿一件丝衬衣,披一条丝巾,戴一串旧珠链。保罗开着小跑车来接她。见她,笑说,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人不多了。芳菲红着脸,说,是呀,我是老派人。保罗笑说,我最老成持重,不知是否经常穿黑西装的缘故。然后他凑近她的耳边说,我最喜欢老派的人了。她输掉了那不劳而获的几百元,她赢的是另一些。不见得保罗会和她这个小寡妇认真。保罗比她小五、六岁,单身,正是黄金年华。她总是取笑他,多少少女为你疯魔呀,你却来煲老藕。保罗只是笑笑,说,我又不是黎明、刘德华,然后伸手过来握着她,送她回家,在她的家门真吻她不肯走。两个人热得浑身是汗,就像很热情似的。那个星期的社交周刊,芳菲却见到保罗和一个女演员双双去看时装表演。她没有权利质问他。她什么都不是。
午夜他挂电话来说想见她。她问几点了,他说一点了。她说,怎么,刚看完时装表演吗。他静了静,没说话,便挂上了电话。以后律师楼挂电话来都是他的秘书,有时是他的助手。芳菲觉得长日难挡。她希望她不是现在的自己。她可以赚钱,有很多很多的尊严,很多很多的自主。赚钱,而且要快。
这跟保罗·黄无关,她告诉自己。他不过偶然在她生命中出现。低买高放,这个游戏很简单,也很容易输。芳菲却看得勤买得狠,也懂得分散风险,期货黄金实货外汇一起买,赚一些蚀一些,当初几万元本金,七、八个月下来,赚了三倍。方玉树常说,股票期货抓急钱,真正的投资一定在地产。地产大有大炒,小有小炒,最重要是有第一间房子。连同自己的积蓄,芳菲看好九七楼市会上升,入了一间房子,股票再有斩获,再买第二间,第三间。从前唱天佑女王,现在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她可感谢英国政府和共和国,一交一接,让她大翻身。人们一思索,上帝便发笑。戴芳菲在想应该弯身拾起那十元硬币,还是不顾而去,她无法想像,亦无从选择,她从跌死还是不跌死的命运,虽然她跌死还是不跌死,又与她当初拾与不拾这十元硬币有关。不但要买房子,还要坐拥豪宅。芳菲开了一间地产公司,终于得尝所愿,购入了中环半山顶楼的一间贵价楼宇,正好庆祝她的地产公司开张,她邀了整个中区地产经纪和股票经理到空房子来开派对,晚上好观庆祝回归的烟花。世纪盛事呀,她说。百年一度呀,他们说。什么百年一度,香港割让的时候可没放烟花大巡行。芳菲还是笑嘻嘻的。从阳台望上去,殖民地时期的维多利亚房子全屋都亮了灯,过圣诞似的。这样的房子九七之后一定会升值,现在就要用现金去抢一幢。一幢怕要两亿吧,香港银行比较难,泰国银行不知有没有办法。戴芳菲正盘算着,他们已经哗哗哗的在露台前挤,好漂亮呀,哗,写什么字呀。芳菲挤在他们后面,只看到几星余光,便一味的向前挤,你们给我看看,为我看看,几十人挤在细小的阳台上,芳菲只好踏着人的脚背向前挤,向前挤,人给挂空了来,挂在半空中--到底跌下,还是不跌下--
一九九七年六月十五日,香港股市受强劲抛售压力,加上欧洲基金大量撤走,恒生指数一天下跌四百点,直逼七千点心理关口。受到股市跌幅影响,楼市亦急跌,优质楼盘“九七城”,以每方尺四千五百元历史性低价开卖,认购额不及五成,发展商将楼宇收回作出租用。戴芳菲忽然明白,方玉树那夜踢开她的门的心情。她刚回来小无在看电视。股市跌到金裂玉碎,她还在笑嘻嘻的看电视。你多大了,戴芳菲忽然气得声音都发颤。你多大了,你成天看电视,你老爸死了你在看电视,你老妈卖金卖楼还欠经纪行一屁股债你在看电视,你要失你的处女时你是不是边做边看电视。数说得小无脸红耳热,关卢冠廷电视机,立即开了收音机。哈哈哈,今天股市大跌,看来还会有很大的跌幅,各位投资者小心了,哈哈哈。那永远在哈哈的节目主持人,芳菲多么希望他她全家毙,看她他还会不哈哈哈。芳菲关了小无的收音机。小无黑着脸,看也不看她母亲,径自回房间,锁上了门。戴芳菲在她门前,拼命的敲着,你开门,我养到你这么大,你没资格锁门。小无愈不开门,她愈吵愈大声,小无还是不开门,芳菲敲得手掌通红,没了办法,便回到客厅里,开了电视,开了收音机,把声浪扭得最高最高。在一阵一阵的嬉笑声里,想起了方玉树。或许在小无心里,她已经跟方玉树一模一样,把钱看得红太阳这么大。要卖楼找期货的数。她不甘心她一万个不甘心。股票不过是一张纸,楼是楼,可以搬进去住的,一转手就换大把大把的钱,她舍不得。她舍不得。这样不舍得,几无所谓自尊。她决定去找保罗·黄。
他们决定要加我薪水,还要升我职,以为我会十分感激的时候,我却决定离开。我决定离开是因为马车路。不不,不是因为他与我不和,没有这样的事。我和马车路是工作上的伙伴,他有时会帮我买平价燕窝。我离开是因为难堪。难堪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想我是个机灵的人,我懂得避开让我难堪的人和事。是马车路。四十多岁的男人了,肥肥大大,肚子挺得挺高,躲在厕所里不肯出来。我在男厕门口叫,马车路,你怎样了,你出来。开会时刚当上合伙人的小老板当众叫他肥狗。肥狗你不要说话,你的英语不好,是workload不是walkload,还有,是in my opinion不是in my idea。小老板是哈佛工商管理硕士,马车路连中学都未念完。不过,小老板还在念小学的时候,马车路已经充当司机接接送送,虽然马车路其实是撰稿员。马车路是撰稿部门的主管,刚上任的创作总监收到他的广告稿,表演似的,将稿飞到半空中,说,老套,垃圾。然后叫实习的大学传播系学生进去,你改改。自此他每天八时就上班,不到晚上九时不肯走,不知哪来这许多事情要做。他总是满头大汗的,改改改,写写写。他给我看他的稿:相分才知相忆深,靓靓靓。还问我写成怎么样。我很不好意思,只说,还好还好,不过你最好再多想几个稿,现在新人事作风。创作总监的助手要移民,他们要考虑升任的人选,我知道他们想升我,虽然哦负责制作。马车路知道了,便问,你估计他们会不会升我,这个职位我很有兴趣呢。我也曾说他,何苦来。薪酬也不多,这样犯不着。通告出来,副创作总监职位暂时悬空,马车路调任高级撰稿员,小刘也就是他原来的下属,升任撰稿主管。他在通告板前握着拳,咬牙道,我要辞职。第二天他照旧上班,还收拾物品搬出房间。圣诞节公司开派对,客人送来了红酒火鸡乳酪。马车路已经降职几个月,他没事人一般,只是他星期天都回来上班,老板不走他不敢走,老板还未回来他已经坐在电脑前写写改改。圣诞前夕大家都不工作,在公司里狂吃,几个老板都喝得昏昏然,再开一瓶红酒,竟然是酸的。小老板把余下的五、六瓶红酒,一把塞进马车路怀里,说,酸的,你要吧。马车路躬身抱着坏酒,还说谢谢谢谢。小老板喝得多了,呯的一声,打翻了桌上的香槟,泻得满地酒泡。马车路急忙放低一怀的坏红酒,掏出手帕来,为小老板拭抹,一边还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没有弄坏了衣服。我决定离开,是因为这一幕,实在惨不忍睹。今天是马车路,明天便是我。
我想到尊严这样便宜,甚至没有个价钱,人们随手将之奉出。他们说,这就是生活。
阴与艳的女子,比小无大不了多少,掀起戴芳菲的衣服,拿拿捏捏,像买一条鱼似的,戴芳菲想这犯不着,又赚不了多少,不及股票上落一个单位,便对女子说,我不干了。女子缩回手,笑,这么容易便生气了,我习惯了,无所谓,对不起了,这样你到底干不干。戴芳菲犹疑了,她要尊严,她更要钱,更何况她不过是当收银员,如果她肯把房子抵押,说不定可以借点钱还给经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