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哭泣的骆驼-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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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洗,抱过来吧!〃我心不在焉地开着门锁,漫应着她。
在澡缸里,大眼睛的哈力法不听话地扭来扭去。
〃现在站起来,乖,不要再泼水了!〃我趴下去替他洗脚。他拿个湿湿的刷子,啪啪地 敲着我低下去的头。
〃先杀荷西,再杀你,先杀荷西,杀荷西……〃
一面敲一面像儿歌似的唱着,口齿清楚极了。乍一明白他在唱什么,耳朵里轰的一声巨 响。尽力稳住自己,把哈力法洗完了,用大毛巾包起来抱到卧室床上去。
这短短的几步路,竟是踩着棉花似的不实在,一脚高一脚低,怎么进了卧室全然不知道 。轻轻地擦着哈力法,人竟凝了呆了。
〃哈力法,你说什么?乖,再说一遍。〃
哈力法伸手去抓我枕边的书,笑嘻嘻地望着我,说着:〃游击队来,嗯,嗯,杀荷西, 杀三毛,嘻嘻!〃他又去抓床头小桌上的闹钟,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怔怔地替哈力法包了一件荷西的旧衬衫,慢慢地走进罕地开着门的家,将小孩交给他母 亲葛柏。
〃啊!谢谢!哈力法,说,谢谢!〃葛柏慈爱地马上接过了孩子,笑着对孩子说。
〃游击队杀荷西,杀三毛。〃小孩在母亲的怀里活泼地跳着,用手指着我又叫起来。
〃要死口罗!〃葛柏听了这话,翻过孩子就要打,忠厚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
〃打他做什么,小孩子懂什么?〃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葛柏几乎流下泪来,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
〃不要分什么地方人吧!都是'穆拉那'眼下的孩子啊!〃(穆拉那是阿拉伯哈萨尼亚语〃神〃的意思。)
〃我们没有分。姑卡,小孩子,都跟你好。我们不是那种人。请原谅,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说着,葛柏羞愧得流下泪来,不断地拉了衣角抹眼睛。
〃葛柏,你胡说什么,别闹笑话了。〃姑卡的哥哥巴新突然进来喝叱着他母亲,冷笑一 声,斜斜地望了我一眼,一摔帘子,走了。
〃葛柏,不要难过,年轻人有他们的想法。你也不必抱歉。〃我拍拍葛柏站了起来, 心里竟似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又不知怎么才好地委屈着,腾云驾雾似的晃了出来。
在家里无精打采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茫。荷西什么时候跟奥菲鲁阿一同进来的,都没 有听见。
〃三毛,请你们帮忙,带我星期天出镇去。〃
〃什么?〃我仍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着,一时听不真切。
〃帮帮忙,我要出镇回家。〃鲁阿开门见山地说。
〃不去,外面有游击队。〃
〃保证你们安全,拜托拜托!〃
〃你自己有车不是!〃那日我竟不知怎地失了魂,也失了礼貌,完全没有心情与人说话 。
〃三毛,我是撒哈拉威,车子通行证现在不发给本地人了。你平日最明白的人,今天怎 么了,像在生气似的。〃奥菲鲁阿耐性地望着我说。
〃你自己不是警察吗?倒来问我。〃
〃是警察,可是也是撒哈拉威。〃他苦笑了一下。
〃你要出镇去,不要来连累我们。好歹总是要杀我们的,对你们的心,喂了狗吃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脾气,控制不住地叫了出来。这一说,眼泪迸了出来,干脆任着性子坐在地 上希里哗啦地哭了起来。
荷西正在换衣服,听见我叫嚷,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跟奥菲鲁阿两人面面相觑。
〃这人怎么了?〃荷西皱着眉头张着嘴。
〃不知道,我才说得好好的,她突然这个样子了。〃奥菲鲁阿莫名其妙地说。
〃好了,我发神经病,不干你的事。〃我抓了一张卫生纸擦鼻涕,擦了脸,喘了口气 便在长沙发上发呆。
想到过去奥菲鲁阿的父母和弟妹对我的好处,心里又后悔自己的孟浪,不免又问起话来 :〃怎么这时候偏要出镇去,乱得很的。〃
〃星期天全家人再聚一天,以后再乱,更不能常去大漠里了。〃
〃骆驼还在?〃荷西问。
〃都卖了,哥哥们要钱用,卖光了,只有些山羊跟着。〃
〃花那么多钱做什么,卖家产了?〃我哭了一阵,觉得舒服多了,气也平下来了。
〃鲁阿,星期天我们带你出镇,傍晚了你保证我们回
来,不要辜负了我们朋友一场。〃荷西沉着气慢慢地说。
〃不会,真的是家人相聚,你们放心。〃鲁阿在荷西肩上拍了一把,极感激诚恳地说着 。这件事是讲定了。
〃鲁阿,你不是游击队,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我心事重重地问他。
〃三毛,我们是真朋友,请相信我,不得已才来求你们,如果没有把握,怎么敢累了你们,大家都是有父母的人。〃
我见他说得真诚,也不再逼问他了。
检查站收去了三个人的身份证,我们蓝色的两张,奥菲鲁阿黄色的一张。
〃晚上回镇再来领,路上当心巴西里。〃卫兵挥挥手,放行了,我被他最后一句话, 弄得心怦怦地乱跳着。
〃快开吧!这一去三个多钟头,早去早回。〃我坐在后座,荷西跟鲁阿在前座,为了旅 途方便,都穿了沙漠衣服。
〃怎么会想起来要回家?〃我又忐忑不安地说了一遍。
〃三毛,不要担心,这几天你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奥菲鲁阿笑了起来。出了镇,他 活泼多了。
〃沙伊达为什么不一起来?〃
〃她上班。〃
〃不如说,你怕她有危险。〃
〃你们不要尽说话了,鲁阿,你指路我好开得快点。〃
四周尽是灰茫茫的天空,初升的太阳在厚厚的云层里只露出淡橘色的幽暗的光线,早晨 的沙漠仍有很重的凉意,几只孤鸟在我们车顶上呱呱地叫着绕着,更觉天地苍茫凄凉。
〃我睡一下,起太早了。〃我蜷在车后面闭上了眼睛,心里像有块铅压着似的不能开朗 。这时候不看沙漠还好,看了只是觉得地平线上有什么不愿见的人突然冒出来。
好似睡了才一会,觉得颠跳不止的车慢慢地停了下来。我觉得热,推开身上的毯子。突 然后座的门开了,我惊得叫了起来。
〃什么人!〃
〃是弟弟,三毛,他老远来接了。〃
我模模糊糊地坐了起来,揉着眼睛,正看见一张笑脸,露着少年人纯真的清新,向我招 呼着呢!
〃真是穆罕麦?啊……〃我笑着向他伸出手去。
〃快到了吗?〃我坐了起来,开了窗。
〃就在前面。〃
〃你们又搬了,去年不在这边住。〃
〃骆驼都卖光了,哪里住都差不多。〃
远远看见奥菲鲁阿家褐色的大帐篷,我这一路上吊着的心,才突然放下了。
鲁阿美丽的母亲带着两个妹妹,在高高的天空下,像三个小黑点似的向我们飞过来。
〃沙拉马力古!〃妹妹叫喊着扑向她们的哥哥,又马上扑到我身边来,双手勾着我的颈 子。美丽纯真的脸,干净的长裙子,洁白的牙齿,梳得光滑滑的粗辫子,浑身散发着大地的 清新。
我小步往鲁阿母亲的身边急急跑去,她也正从儿子的拥抱里脱出来。
〃沙拉马力古!哈丝明!〃
她缓缓地张着手臂,缠着一件深蓝色的衣服,梳着低低的盘花髻,慈爱地迎着我,目光 真情流露。她身后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没有了早晨的灰云,蓝得如水洗过似的清朗。
〃妹妹,去车上拿布料,还有替你们带来的玻璃五彩珠子。〃我赶开跳跳蹦蹦的山羊, 向女孩子们叫着。
〃这个送给鲁阿父亲的。〃荷西拿了两大罐鼻烟草出来。
〃还有一小箱饼干,去搬来,可可粉做的。〃
一切都像太平盛世,像回家,像走亲戚,像以前每一次到奥菲鲁阿家的气氛,一点也没 有改变。我丢下了人往帐篷跑去。
〃我来啦,族长!〃一步跨进去,鲁阿父亲满头白发,也没站起来,只坐着举着手。
〃沙拉马力古!〃我趴着,用膝盖爬过去,远远地伸着右手,在他头顶上轻轻地触了一 下。只有对这个老人,我用最尊敬的礼节问候他。
荷西也进来了,他走近老人,也蹲下来触了他的头一下,才盘膝在对面下方坐着。
〃这次来,住几天?〃老人说着法语。
〃时局不好,晚上就回去。〃荷西用西班牙语回答。
〃你们也快要离开撒哈拉了?〃老人叹了口气问着。
〃不得已的时候,只有走。〃荷西说。
〃打仗啊!不像从前太平的日子 !〃
老人摸摸索索地在衣服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对重沉沉的银脚镯,向我做了一个 手势,我爬过去靠着他坐着。
〃戴上吧,留着给你的。〃我听不懂法语,可是他的眼光我懂,马上双手接了过来,脱 下凉鞋,套上镯子,站起来笨拙地走了几步。
〃水埃呢!水埃呢!〃老人改用哈萨尼亚语说着:〃好看!好看!〃我懂了,轻轻地 回答他:〃哈克!〃(是!)一面不住地看着自己美丽装饰着的脚踝。
〃每一个女儿都有一副,妹妹们还小,先给你了。〃奥菲鲁阿友爱地说着。
〃我可以出去了?〃我问鲁阿的父亲,他点了一下头,我马上跑出去给哈丝明看我的 双脚。
两个妹妹正在捉一只羊要杀,枯干的荆棘已经燃起来了,冒着袅袅的青烟。
哈丝明与我站着,望着空旷的原野。过去他们的帐篷在更南方,也围住着其他的邻人; 现在不知为什么,反而搬到了荒凉的地方。
〃撒哈拉,是这么的美丽。〃哈丝明将一双手近乎优雅地举起来一摊,总也不变地赞 美着她的土地,就跟以前我来居住时一模一样。
四周的世界,经过她魔术似的一举手,好似突然涨满了诗意的叹息,一丝丝地钻进了 我全部的心怀意念里去。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撒哈拉了,也只有对爱它的人,它才向你呈现它的美丽和温柔,将你 的爱情,用它亘古不变的大地和天空,默默地回报着你,静静地承诺着对你的保证,但愿你 的子子孙孙,都诞生在它的怀抱里。
〃要杀羊了,我去叫鲁阿。〃我跑回帐篷去。
鲁阿出去了,我静静地躺在地上,轻轻地吸着这块毯子惯有的淡淡的芋草味。这家人, 竟没有令我不惯的任何体臭,他们是不太相同的。
过了半晌,鲁阿碰碰我:〃杀好了,可以出去看了。〃
对于杀生,我总是不能克制让自己去面对它。
〃这么大的两只羔羊,吃得了吗?〃我问着哈丝明,蹲在她旁边。
〃还不够呢!等一下兄弟们都要回家,你们走的时候再带一块回去,还得做一锅'古 斯古'才好吃得畅快。〃(古斯古是一种用面粉做出的沙漠食物,用手压着吃。)
〃从来没有见过鲁阿的哥哥们,一次都没有。〃我说。
〃都走了,好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你们都来过三四次了,他们才来过一次,唉…… 〃
〃这时候了,还不来。〃
〃来了!〃哈明丝静静地说。又蹲下去工作。
〃哪里?没有人!〃我奇怪地问着。
〃你听好嘛!〃
〃听见他们在帐篷讲话啊?〃
〃你不行啦!没有耳朵。〃哈明丝笑着。
过了一会儿,天的尽头才被我发现了一抹扬起的黄尘,像烟似的到了高空就散了,看不 见是怎么向着我们来的。是走,是跑,是骑骆驼,还是坐着车?
哈丝明慢慢地站了起来,沙地上渐渐清楚的形象,竟是横着排成一排,浩浩荡荡向我们 笔直地开过来的土黄色吉普车。车越开越近,就在我快辨得清人形的视线上,他们又慢慢地 散了开去,远远地将帐篷围了起来,一个一个散开去,看不清了。
〃哈丝明,你确定是家人来了吗?〃看那情形,那气势,竟觉得四周一片杀气,我不知不觉地拉住了哈丝明的衣角。
这时,只有一辆车,坐着一群蒙着脸的人,向我们静静地逼过来。
我打了一个寒噤,脚却像钉住了似的一步也跨不开去。我感觉到,来的人正在头巾下 像兀鹰似的盯着我。
两个妹妹和弟弟马上尖叫着奔向车子去,妹妹好似在哭着似的欢呼着。
〃哥哥!哥哥!呜……〃她们扑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