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秀 作者:池莉-第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来崇德不愿意出租,原意自家居住宽敞一点儿,可是他胳膊拗不过大腿,人家
政府不同意。这两间房子,也不提了,就算给国家做贡献了。七十年代初,政府提
倡城市人口下放农村,口号是:我们都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家庭成分不太
好的来家,被动员下放农村了。来家的两间房,一间借给了邻居,老单身刘老师;
一间是爷爷住着,他瘫痪在床,死也不肯离开他的房子。几年以后,来家返城。刘
老师已经故世,居住人是刘老师的侄子。在重新登记换发房产证的时候,这个侄子
把来家的房产登记到了自己的名下。这一间房子,就不能不让人颠倒是非,混淆黑
白了。而来家惟一保留下来的一间房,房产所有者是爷爷,继承人自然就是来崇德
了。不过,谁都知道,返城以后,来崇德在吉庆街居住的时间不长,更长时间的居
住者是来双扬。来双扬在这里,开始卖油炸臭干子,将她的妹妹弟弟抚养成人。
这一间房子,现在仍然是来双扬居住。现在的问题是,来双扬需要父亲的协助,
将这间老房子的房产证更换成她的名字。来双扬这辈子恐怕就不会离开吉庆街了。
她的责任没有尽头,她将继续养活弟弟来双久,包括为他提供吸毒的毒资——
只要他没有完全戒毒,她就不能一下子彻底掐断他的毒瘾,那样会要他的命的。来
双扬已经部分负担并且还将更多地负担来金多尔的教育经费,因为来双元夫妇无力
也无心培养来金多尔,可是来金多尔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啊!他很有可能是来家惟
一的香火啊!房子的产权,大家都很敏感。来双元已经多次提出他的继承权利,来
双瑗也曾多次暗示过她的继承权利。可是一间房子不是一块饼干,掰成四瓣是不可
能的。
现在来双元和来双瑗都有各自的宿舍,久久肯定是归来双扬养一辈子的,所以
来双扬希望父亲在有生之年,能够明确指定她作为老房子的继承人,免得来家的几
个子女,将来闹得不可开交,伤害亲情,反目为仇,那是何苦呢?
来双扬手挽父亲漫步的街道是她事先设想好了的南京路,这里两边都是鲜花店,
令人赏心悦目。环境也许不起决定性的作用,但是环境对于决定的做出是非常重要
的。假如来崇德老人心烦了,来双扬这次就白跑了。来双扬不能白跑!
来双扬与父亲坐在了中山大道少儿图书馆门前的花园里,眼前是一条整旧如旧
的西洋建筑老街,看着就舒服。来崇德听着女儿款款道来,觉得她说的条条都在理。
来双扬有时候轻轻捶一捶父亲的背,来崇德心里很滋润。来崇德老了,他是不
会再回吉庆街去了。来双扬这么多年来,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了。尤其难得的是,来
双扬懂事了,向范沪芳道歉了也等于是向来崇德道歉了。来崇德也满足了。
剩下的,是来崇德对来双扬的歉意了。来崇德的四个孩子,也只有来双扬一个
人有能力要回借给刘老师的那间房子,也只有她一个人在为来家操心和操劳。
来双扬一直居住的这间房子,也是应该归她的了。
以前范沪芳与来双扬有过节儿,来崇德没有办法来处理这件事情,现在范沪芳
对来双扬亲得像自己的女儿,来崇德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
来崇德太了解范沪芳了,这女人心底非常善良。
一张巧嘴的来双扬哄好她,那是绰绰有余。来崇德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女人和
好了,这比什么都好。
人活着,不就是图个开心吗?吉庆街的老房子,就是来双扬的了。
来双扬回来对九妹说:“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女人比得上我妈。”
来双扬之所以对九妹发出这样的感叹,是因为来双扬一回来,九妹便兴高采烈
地告诉她:“老板,你哥哥走了。”
九妹走过来,仰望着来双扬说:“老板,谢谢你!老板,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
最佩服的女人,你是最了不起的女人!”
九妹是被饥饿从农村驱赶到城市里来的少女,现在她很像城市少女了,染了栗
色的短发,脖颈上戴黑色骷髅项链。但是她的偶像是来双扬,而绝对不是还珠格格,
不是王菲,更不是张惠妹。九妹的奋斗目标是将来有一间自己的酒店;自己可以在
吉庆街最重要的位置安详地坐着,只卖鸭颈;许多男人都被她深深吸引,而她只爱
她的丈夫来双久。
来双扬被九妹的赞颂引发了感慨,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来双扬的意思是:范沪
芳怎么能够与她的母亲相比呢?
生活秀
第六章
吉庆街的夜晚,夜夜沸腾。卖唱的麻雀,因为在电视剧《来来往往》中有激情
表演,也成了吉庆街的名人。只听见吃客们一片声地点名叫道:“麻雀呢?麻雀呢?”
大家都想听麻雀唱歌,还想听麻雀说说拍电视剧的感想,还想知道拍电视能够赚多
少钱。著名影星濮存昕,舆论戏称他是大陆师奶杀手,这话还真不假,吃客中有一
些中青年妇女,也点名道姓要麻雀,说:“麻雀,把你在《来来往往》中唱给濮存
昕他们听的歌,给我们唱三遍。”
麻雀是一个一刻不停的闹人的汉子。一把二胡,自拉自唱。他的歌肯定是不专
业的,他就是会闹人。他煽情,装疯,摇头晃脑,针对吃客的身份,即席修改歌词,
好像天下所有的流行歌曲,都是为吃客特意写的。被百般奉承的吃客,听了麻雀的
歌,个个都会忍俊不禁。
在这沸腾的夜里,来双扬不沸腾。她司空见惯,处乱不惊,目光从来不跟着喧
嚣跳跃。她还是那么有模有样地坐着,守着她的小摊,卖鸭颈;脸上的神态,似微
笑,又似落寞;似安静,又似骚动;香烟还是慢慢吸着,闪亮的手指,缓缓地舞出
性感的动作。
这一夜,卓雄洲是与他从前的几个战友聚会。
他们彼此之间,可以无话不谈。卓雄洲当然还是“久久”的吃客。两年来,卓
雄洲从来不坐别家的桌子,只坐“久久”的桌子。结账也是经常不要找零的。
卓雄洲对九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用找了。”九妹最爱这句话。
九妹看见卓雄洲来了,一定亲自出面接待。
卓雄洲与他的一群战友刚刚走进吉庆街,九妹就迎上来了。九妹一脸谄媚与甜
蜜的笑容,说:“卓总啊,今天有刚从乡下送来的刺猬,马齿苋也上市了,还有一
种新牌子的啤酒,很好喝的。”卓雄洲说:“好啊好啊,九妹推荐什么我们一定吃
什么,九妹没有错的。”
卓雄洲的战友们就开他的玩笑,说:“红尘知己啊,这么肉麻啊,给我们介绍
介绍吧。”卓雄洲便笑着说:“是知己呀,是肉麻呀。过来!九妹,认识一下你的
大哥哥们,以后他们就是你的回头客了。”
九妹大大方方地跑过来,一一地叫道某哥某哥,以后请多多关照;倒是卓雄洲
的战友们,一个个不好意思,也不答应,光是笑嘻嘻说好好好。
卓雄洲一行刚刚坐下,九妹带着扎花围裙的姑娘们翩翩而至,把啤酒和赠送的
小碟就送上来了。
小碟无非是油炸花生米,凉拌毛豆和油浸红辣椒,鲜红与翠绿的颜色,煞是好
看,其实是勾引吃客腹中馋虫的。大家眼睛一看,口腔里的味腺就有液体分泌出来,
由不得人的。
九妹说:“卓总,鸭颈总是要的了?”九妹的意思,是今天的人多,鸭颈的份
数一定就不少,光是卓雄洲一个人去端,怕要跑几趟,九妹想去帮忙,不知道卓雄
洲愿意不愿意。卓雄洲放眼去望来双扬,点了点头,但是对九妹还是做了一个不要
帮忙的手势。卓雄洲还是愿意自己去来双扬的小摊子上,一碟一碟地端过鸭颈来。
去来双扬那里多少趟,卓雄洲也不嫌多。九妹心领神会,咬着嘴唇暗笑,给厨
师下菜单去了。
卓雄洲穿过一张张餐桌,来到来双扬面前。
来双扬温和地说:“来了。”
卓雄洲说:“来了。”
卓雄洲对来双扬,与对九妹完全不同,态度显得拘谨,语言也短促。来双扬帮
卓雄洲掀起纱罩,卓雄洲端了两盘鸭颈。卓雄洲说:“几个战友聚会,不知要吃多
少鸭颈,待会儿一起结账。”来双扬说:“你与我,客气什么,只管吃。”
来双扬故意说了一个“你与我”,把谢意与亲昵埋在三个字里头。她不能太摆
架子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卖鸭颈的女人,而卓雄洲,人家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来
双扬不是那种给脸不要脸的夹生女人,她不想得罪和失去卓雄洲这样的吃客。卓雄
洲来吉庆街吃饭两年了,来双扬对于他,也就是三言两语,卓雄洲的焦躁和绝望就
像大海上的风帆,在来双扬眼里,已经时隐时现了。凡事都有一个度,来双扬凭她
的本能,把握着这个度。今夜,是该给卓雄洲一点柔情了。
卓雄洲回到餐桌上,脸庞放着光彩。酒还没有开始喝呢?怎么就放光彩了?
卓雄洲的战友们,把目光放远了,引颈去瞅买鸭颈的来双扬。卓雄洲仓皇地指
着餐桌上的鸭颈说:“这鸭颈好吃,好吃啊。鸭颈下酒,越喝越有啊。”
卓雄洲的战友都瞧着卓雄洲做贼心虚的样子,卓雄洲越发惊慌失措,指点着鸭
颈说:“哎哎,你们看看吧,这鸭颈,烧得多好,光是看着就有性欲——哦不——
有食欲,有食欲!”
当过兵的一群男人喷发出响彻云霄的大笑。卓雄洲也只得笑了,笑得很是有几
分尴尬。
来双扬听到了卓雄洲他们的笑声。来双扬知道这种样子的笑声,一定与她有关。
一定是卓雄洲露馅了。卓雄洲啊卓雄洲,你有老婆孩子呢!
来双扬自然还是声色不动地卖她的鸭颈。
来双扬是一个单纯卖鸭颈的女人。
来双扬却不是一个卖鸭颈的单纯女人。
来双扬现在没有工夫考虑卓雄洲的事情,她在酝酿对于九妹的计划。今年九妹
已经满二十三周岁了。九妹的母亲每一次来看望女儿,都要央求来双扬替九妹操心
一下她的婚姻大事。不管现在的九妹表面有多么城市化,不管时代变化得如何现代,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归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规则。九妹本质上还是一个乡下丫头,
她这一辈子,本质是不会改变的了。在乡下生活了二十年,只读了三年的书,农民
的本性已经入骨了。只要吃客舍得花钱,你看九妹的笑容讨好到了什么地步?恨不
得把笑容从脸上摘下来送给别人。对于卓雄洲,九妹几乎是在飞媚眼了,处处都遮
掩不住地说卓雄洲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帅,有意无意地怂恿来双扬与卓雄洲相好。
九妹这丫头啊!没有办法的。从前太穷了,穷破胆了!
在这个问题上,来双元说得对,久久不会娶九妹的。久久这个家伙,是在玩九
妹。久久生得太俊俏了,俊俏的男子不风流好像对不起自己似的。久久这个不成器
的鬼东西啊!把九妹弄得神魂颠倒,弄得痴心妄想。久久不吸毒,也不会娶九妹,
何况现在久久的毒瘾到了这种地步,还能够娶谁呀!
来双扬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九妹年纪到了,迟早要嫁人了。对于九妹,爱情
是最不重要的,因为她的爱情不在她现在的人生状态里。九妹的母亲,对于女儿幸
福生活的憧憬便是:有钱,有城市户口,有饱暖的日子,有健康的后代。九妹的母
亲对来双扬说:“如果你能够帮九妹过上这种日子,老板,你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救
星!”九妹的母亲用她一生的经验获得了质朴的生活观,她是对的。然后,九妹的
后代,便可以从九妹的肩头站起来,开始更高质量的人生追求,便可以讲究爱情什
么的了。这就是为什么来双瑗可以做单身贵族,待价而沽,但是九妹却不可以这么
做的道理。假如九妹不趁年轻饱满的时候嫁出去,熬到二十八九就尴尬了,就只好
回乡下种地去了,就还是回到她母亲的人生老路上去了,不到四十岁就成了一个干
瘦的老太婆,晚上睡觉浑身骨头疼。
现在,来双扬想通了。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她认为是没有损害九妹的。
她是在利用九妹,可九妹也利用了她。如果不是她,九妹将来的幸福生活很难
说有多大保障。女人老起来多快呀,不就一眨眼的工夫?
来双扬的计划、构思一旦成熟,她立刻开始了行动。
来双扬很日常地对九妹说:“九妹,你一直吵着要去戒毒所看望久久,我没有
让你去,这次探望,我带你去吧。”
九妹听了,乐得一蹦三尺高,赶紧过去给来双扬捶背,口里胡乱奉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