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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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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时的台历,她不免问他哪儿找来的这种东西?荀磊脸儿涨得通红, 
象希望能 「坦白从宽」似地说:「珠阿姨,是胡同里拣废纸的胡爷爷给 
我的——人家扔了不要的。」她从荀磊手里抽出几张来一看,原来那是 
头年用过的台历,每篇底下都有一点文字,或者引点语录、谚语,或 
者有点历史、地理知识,或者有点人物介绍,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文 
字编得都很不精当,很粗糙,而且整体受著当时极左路线的制约,可 
荀磊在实在找不到书读时,他就连那用过的台历也视为珍宝,用心地 
揣摩……澹台智珠因而深深地感动,她内心里萌动著的重新喊嗓、练 
功的念头,被这偶然的接触激发起来……倘若连石缝中的小草也在这 
样顽强地伸展自己的身躯,那么,已经开过花的小树,难道就甘心在 
寒霜侵袭中凋敝吗? 
    如今常有人问荀师傅:「您是怎么教育小磊子的?」他说不出来。 
真觉得没得说。也常有人问荀磊:「你爸爸是怎么把你教育成这样的?」 
他也说不出来。真觉得无从说起。一切似乎都是无形的。当然也有令 
他难忘的一些情景,可那值得一说吗?比如,大约是一九六九年吧, 
爸爸带他到厂里的淋浴室洗澡。当时,爸爸同车间的一位师傅,全身 
的汗毛都很重,他戏谑地用粗大的手指拧了一下荀磊的屁股,荀磊出 
于本能,声音尖锐地骂出了两句话:「你妈×!砸烂你狗头!」那师傅 
尴尬地笑著,荀师傅却过来关掉了荀磊头上的喷头,绷著脸,训斥荀 
磊说:「你说什么来著?你听著:任什么时候也不准骂人!更不许学那 
些瞎胡闹的脏话!」并命令他:「给你大爷说『对不起』!」荀磊低著头, 
嘴唇紧抿著,成了一道线,半天不言语。那师傅忙把他那喷头也停了, 
笑著说:「老荀,你也真是,这年头大姑娘都骂街,谁不说两句 『砸烂』、 
 『油炸』、『清蒸』?算了算了算了!」谁知荀师傅竟气得脸色铁青,厚 
厚的胸脯绷得象两块铸铁,瓮声瓮气地宣布:「我不管它什么年头,我 
的儿子就得正正经经象个人样!」荀磊抬眼望著爸爸,那是全裸的爸爸, 
身上有解放石家庄时,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士兵挂上的彩——锁骨边上 
一处,腰上一处,他小小的心灵忽然象被电击了一般战栗起来,于是 
他大声地向那师傅说:「大爷,我不对,我错了!」那师傅听了他这话, 
看著他父子那情景,猛地转过身去,拧开了喷头,让喷泻的热水,掩 
盖住就要涌出的热泪…… 
    一九七六年荀磊升入了高中,他要求父亲给他买个袖珍半导体收 
音机,荀师傅毫不犹豫地给了他钱,让他去买。想到这孩子多年来从 
未跟家长要过买冰棍的钱,荀师傅心里不知怎的有点难过。荀磊每天 
用那收音机听英语广播。同学们都觉得他很滑稽:「小磊子想吃天鹅肉 
呢!吃外语饭,进外事部门,头一条得有门子!就凭他那爹妈……哈!」 
这话后来竟至于当著荀磊的面说,荀磊只是安详地微笑著,他真的是 
向往什么外事部门吗?其实他连哪些部门算外事部门也不甚了了。他 
只不过是觉得在那种气氛下,唯有这英语广播讲座还听得下去,况且, 
他牢牢记住了爸爸有一天讲的话:「技不压身。」 
    一九七八年,高中毕业前夕,某外事部门在北京几个区的中学里 
招收培训人员,条件之一是必须具有优异的外语成绩。学校的那位英 
语教师竭力推荐荀磊应考。英语教师的「历史问题」那时已经澄清, 
他只不过是一九四八年去台湾中学教过半年书,绝不是什么坏人。他 
到哪儿都是教中学,教英语,说他以此谋生也好,说他以此服务于社 
会也好,总之对他完全可以放心。他让荀磊天天晚上都到他家,悉心 
地给荀磊辅导;当荀磊进了考场时,他在那大门外背著手焦躁地踱来 
踱去,以至于别人以为他得了精神病…… 
    考完了,荀磊回忆出全部考题和自己的答法,老师拿笔的手颤抖 
著,给他预测得分——他能得八十四分。老师说,这即使不是最高分, 
也一定在录取线之上了。 
    但消息不断传来。许许多多的人——不仅考生本人,还有他们的 
家长及其亲友——利用各种从最原始到最现代化的手段,涌向这个部 
门的 「后门」:请客送礼、以位易位 (你给我安排一个,我给你安排一 
个)、热线要挟、秘书传话……乃至坐著小轿车来「御驾亲征」、拿著 
 「上方宝剑」(某大人物开的条子)来当场「宣谕」,如此等等,不一 
而足。部门中有人敢言,有人敢怒,但「后门」仍然堵不死,一个又 
一个考得相当差乃至根本没参加考试的人获得了 「录取通知」。后来有 
人给报社写了信,信登在了「读者来信」栏,加上了很严厉的「编者 
按」。老师和荀磊捧读那张报纸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这场招考据说以「后门进入率百分之七十四」收场。总算不是百 
分之一百。完全没有后门,没有背景,父母只是最普通的劳动群众的 
考入者,据说只有荀磊一个人。他是第一名。他的英文考试得了八十 
六分,老师还给少算了三分。第二名是六十四分,他这个第一名同那 
第二名的差距居然多达二十三分!连参加招考工作的一位工作人员后 
来也说:「如果我们连荀磊也不要,那可真是没有天理良心了!」 
    考入的这批青年人在国内培训了一年,后来便送到英国学习。荀 
磊一直保持著第一名的位置,并且总是把第二名甩开相当一段距离。 
连最嫉妒他的同伴也说他有一种 「语言天才」,并且有人归结为 「遗传 
基因」。「天才」?「基因」?在泰晤士河畔,听著威斯特敏斯特寺的 
钟声,荀磊回想起九岁时淋浴室中的那一幕,泪水涌到了他的眼眶, 
又被他咽进了咽喉。他的灵魂颤动著,他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爱 
过自己的祖国——那是具体已极的、实实在在的祖国,有尘土飞扬的 
小胡同,古老的、顶脊上长著枯草的钟鼓楼,四合院黑乎乎的门洞, 
门洞顶上挂著一对旧藤椅,锁骨下和腰上有著枪伤的爸爸,爱做鸡蛋 
炸酱面给大家吃的妈妈,善良的安心于服务工作的姐姐们,以及那些 
可爱的邻居,从珠阿姨家传出来的胡琴声和咦呀的西皮流水腔,还有 
英语老师那似乎总是吃惊的表情……那就是他「天才」的来源,就是 
他的 「基因」。他一定要好好地为祖国做一个正正经经的、有切实贡献 
的人…… 
    在英国的学业结束了。同伴们都迫不及待地要坐飞机回国,因为 
回去后将有另一场战斗——争取分配到一个可心的下属部门,从事可 
意的具体工作。荀磊却取得大使馆同意,乘火车回国。他渡过了英吉 
利海峡,穿越了整个欧洲,并且横切过整个苏联,经过了西伯利亚, 
历时半月,终于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钟鼓楼附近的这条胡同,这个古 
老的四合院……他发现这里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门洞里依旧挂著那 
一对旧藤椅,院中樗树(臭椿)上的蝉鸣还是那么一种声调,公共自 
来水管水击桶底的声音也还是那么琤琮有韵……可是毕竟也有比较显 
著的变化,原来里院北房换了一家姓张的来住,据说是位局长,有好 
几大橱的书,其中还有不少英文书。于是他便在等待分配具体工作的 
那段时间里,跑去借书看…… 
    张秀藻在自家的书橱前,头一回见到荀磊后,不知为什么,第二 
天总忍不住同爸爸妈妈议论他。妈妈说:「是个奇迹。他那么个家庭, 
又碰上这么个年月,居然能自学外语成才,说出去人家怕都不信…… 
不过,他这事也许不适于宣传吧?牵扯我们的阴暗面太多了是不是?」 
爸爸却另有见解:「是牵扯不少阴暗面,而且是大阴暗面,『穷跃进』 
啦,『停课闹革命』啦,『知识越多越反动』啦,走『后门』啦,干部 
子弟特殊化啦……可小磊子成才的经历本身,也就说明我们这个社会 
还有足以战胜阴暗面的光明力量,这个力量有时也许是零散的、不起 
眼的、无形的……可它到底还是有胜利的时候……」张秀藻对爸爸妈 
妈这种一本正经的议论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发表感想说:「多聪敏呀— 
—不坐飞机,而是坐火车回来;火车车窗提供给他的,不知要比飞机 
舷窗能提供给他的,超过多少倍!何况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坐过了飞 
机……他说他记了一本《乘火车回国日记》,真想向他借来看看!」爸 
爸妈妈都说:「那你就去借吧!」 
    第二个星期日,她便去荀磊家借,荀磊爽快地借给了她。她当晚 
便读了。后来又带到学校,每晚偷偷重读一部分。她惊讶地发现,虽 
然他们以前并不认识,而且各自的生活经历也有那么多的差别,可他 
们对生活的看法,却有著那么多相通的地方……她把那本日记压在枕 
下,头一次体验到失眠的滋味,一颗少女的心,在胸腔里被爱慕和向 
往煎熬著…… 
    又一个星期日,她去荀磊家还那本日记,发现荀磊的小屋里还有 
另一个人,那是一位同她年龄相仿的少女,高高的额头(北京叫「奔 
儿头」),深深的眼窝,油黑的大眼仁,鲜红的厚嘴唇,个子不高,体 
态轻盈,头上梳著时下已经不多见的短辫,穿著一件质地、样式一看 
就不同于国货的衬衫;头一眼望去,张秀藻心里本能的反应是:啊, 
华侨,要么外籍华人,他们搞外事活动的人,所以有这种人来往…… 
可稍一冷静,她就看出那少女同荀磊的关系很不一般,同时心里也就 
清醒了:荀磊即使已经分了具体工作,也不会把工作物件引到家里来 
啊…… 
       「我来给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冯婉姝,这位是我的邻居张 
秀藻。」分明是荀磊的声音,响在了耳边。 
    张秀藻同冯婉姝的手握到了一起。当双方把手松开以后,张秀藻 
觉得脚下的地在往下陷,而头上的屋顶变成了一股烟。她知道一切都 
绝望了:她仅仅是邻居,而人家才是朋友! 
    张秀藻心海里波涛翻涌,张奇林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他让她帮 
著整理书橱。在这样一个清晨,当她走进右边屋里时,怎能不勾起她 
头一回见到荀磊的回忆,那是怎样清晰的一幅似乎可摸可触的图画啊: 
荀磊就站在那个位置,手里正翻著一本英文书,而窗外的阳光,正斜 
射进来,铺到了他的肩头…… 
       「秀藻,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妈妈看出来点苗头。但她仅仅 
是从生理的角度进行观察。 
      「不,没有。没。」张秀藻挺起胸脯,勇敢地走到了书橱前,镇静 
地问爸爸:「咱们从哪边开始?」 


             第二章辰(上午7 时一9 时)  

                    6.一位令人厌烦的热心人。 

       「哟,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呀!」 
    随著声音,一个人走进了薛家的苫棚。 
    路喜纯正在弄凉菜,薛大娘正在火上炒米。薛大娘一听这话音, 
心里头就「咯登」一下,老大的不自在。她头也不回,一边使劲用锅 
铲翻米,一边敷衍地招呼著:「他詹姨起来啦?」 
    被叫作「他詹姨」的,是一位四十八岁的妇女,名叫詹丽颖,住 
在这个四合院里院的两间东屋里,她家恰好同薛家屋对屋。她其实是 
一个非常值得同情的人——在她的生活道路上,遭遇过那么多不公正 
的打击,乃至于一般人难以忍受的惩罚——可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 
在,同情她的人总是不多。为什么呢?…… 
    按说人家薛家办喜事,薛大娘又是个相当讲究吉利的老人,你到 
人家那边去,头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该是 「你们这味儿可不对」,可詹丽 
颖想不到这一点。她绝对是善意的,并且,愿意以一切方式来帮忙操 
弄,可她就那么个做派——这星期日的早晨她睡了个懒觉,刚刚起床, 
洗了脸,漱了口,拿把梳子正在梳头。也许因为心情特别好的缘故吧, 
她的嗅觉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灵敏——闻出对过的炒米似乎散发出了焦 
糊的气味,使立即跑过去,仍旧用梳子梳著头,甩著嗓门建议说:「快 
往里头洒点醋!快呀!」 
    正拌凉菜的路喜纯,瞟了这位詹姨一眼,心想真是越外行越敢支 
嘴,不过他搞不清薛家同这位元詹姨的关系,所以,一时便没有张嘴 
发话。 
    薛大娘被詹丽颖的几嗓子弄得慌了手脚。詹丽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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