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4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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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老太太退休以后,一个人生活十分寂寞,于是从娘家最小的亲
弟弟那里,过继了海西宾为孙。海西宾四岁来到海老太太身边,如今
已经二十四岁。海老太太打小对他溺爱,他从中学毕业,分到园林局
当工人以后,虽说至今月月一发下工资,必及时送到海老太太手中,
对海老太太不可谓不孝顺,但能够当面点出海老太太吹牛撒谎的,也
就是海西宾一人。海老太太有时想起西宾的不留情面,未免暗自伤心。
比如头几年海老太太的一对旧藤椅坏了,修理吧太费钱,扔了吧她又
舍不得,便让海西宾把它吊到院门的门洞上方,海西宾对奶奶的支使,
一般总是服从,奶奶让吊,他便搭个人字梯去吊。他在梯子上干活,
奶奶在梯子下张望,这时住东偏院的荀大嫂路过,不由得问:「嗨,这
椅子要不能使了,处理了算啦!您吊在这儿存著它干嘛呀?」海老太
太使郑重其事地说:「这椅子哪能随意处理呀?您知道谁来坐过吗?康
大姐坐过!」荀大嫂因为常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听这话不免惊
奇:「哟!康大姐来过咱们院呀?什么时候来的?我们家怎么一点信儿
也没有?」荀大嫂自然是把康大姐理解为全国妇联主席康克清同志,
海老太太要的也是这个效果——其实,来过她家,坐过这藤椅的康大
姐,只不过是海西宾他们单位的工会主席。当时海西宾忙著干活,没
注意这个话碴,谁知几天以后,院里便传开了——尤其是詹丽颖,她
到水管子那儿接水,逢人便议论说:「康克清康大姐来过咱们院,看望
过海奶奶,看起来,海奶奶这个人不简单呢!」并且直接询问过海西宾:
「你奶奶当年是不是参加过革命?后来一定挨了错误路线的棒子吧?
原来跟我一个命啊——现在也彻底平反了吧?康大姐打算怎么安排她
呢?」海西宾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声明说:「哪里哪里!根本没那
么回事儿!」回到家里,他便批评海老太太说:「奶,您瞎造些个什么
舆论啊!一个人往脸上贴金,能好看么?我看咱们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比什么都强!您要再胡编这号瞎话,我可就跟您分开过了——我害不
起这份臊!」海老太太吓得缩起肩膀,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说:「我
也没说啥啊,是他们在那儿猜度……西宾呀,你可不能跟我这么说话,
我把你拉扯大,容易吗?」说著便掏手绢,抹眼泪,海西宾不得不又
安慰她:「您别再瞎吹就行。您想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我能离开您吗?
就是个邻居,我也该照顾您呀……」
这天正当海老太太和胡爷爷在鼓楼根下舍不得离开时,海西宾从
外头骑车回家,路过那块儿,他刹住车踩著马路牙子,招呼二位老人
说,「奶!胡爷爷!太阳没劲了,还不家里歇著去!」海老太太说:「这
就家去!」胡爷爷也笑著点头:「就家去,就家去。」
海西宾骑车走了,胡爷爷望著他那肩宽腰细的背影,艳羡地对海
老太太说:「您真有福呀!西宾这孩子多懂礼!连我也沾上了他的孝
心……」他想到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他们也曾带著孩子,逛完公园或
是商场,打这鼓楼根附近走过,可他们要么根本就不拿眼皮儿夹他;
要么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根本不搭理;孙子倘若想叫他,儿子儿媳
妇便会赶紧把孙子拉走,显然是怕周围的人们发觉,他这个糟老头子
同他们那油光水滑的一家有著那么个关系。唉,如今这样的儿孙也不
算稀奇,倒是海西宾那样的难得!可海西宾要跟上一辈的人物比,那
孝心也还是淡多了……胡爷爷想到这里,禁不住对海老太太说:「要说
孝子,你们院的荀兴旺,那可真是个大孝子。他没搬到你们院的时候,
我就见过他。那是解放初,我在他们工厂门口的小饭铺烧火。每月荀
兴旺他们厂里开支那天的晌午,他老娘总站在我们饭铺门口,等荀兴
旺出来;荀兴旺拿著工资出来以后,立时就把他老娘领进饭铺,给他
老娘叫上几个肉菜,再要上两个雪白的大花卷儿,坐在一边,瞅著他
老娘吃——他自己不吃,他在工厂食堂吃窝头咸菜;老娘吃完了,他
给完了钱,再留下自个儿抽叶子烟的钱,就把那剩下的所有的钱,都
交给他老娘;他老娘把那钱用土帕子包起来,揣在怀里,稍歇一会儿,
他就搀著他老娘,往家里去……我问过他:『你干嘛月月让你娘到我们
这儿来吃上一顿?』他说:『你不知道,小时候娘牵著我讨口的时候,
我就立下了这个誓,如今我月月能见著娘吃上一顿好的,心里头舒
服!』……您瞧瞧!象荀兴旺这号孝子,如今好找么?」
海老太太听罢也赞叹道:「跟那戏台上演的,也差不离儿啊!」说
著站起身来,提起了马扎,用 「知足长乐」的口气说:「如今不指望荀
兴旺那样的啦,能象我们西宾对我,也就凑合!」
胡爷爷也站起身来,拾起小板凳,恋恋不舍地望著昏黄的夕阳,
企图多少再延缓山下归去的速度,哺哺地续接著海西宾这个话题叨唠
著:「敢情!你们西宾可有出息。有出息哇!中学一毕业就有了个好工
作不是?一工作就见上了『中央首长』不是?……」
海老太太听到这话,未免不快。不错,海西宾一九七五年中学一
毕业就到了园林局,没工作儿个月他就见著过一次江青,那时候海老
太太确实跟胡爷爷显摆过……可如今胡爷爷干嘛提起这档子事呢?真
是哪壶不开提溜哪壶!海老太太便道了声 「明儿个见!」管自转身朝家
里走去……
27.「哪里哪里」。江青也是本书中的一个角色。
在单位里,大夥都管海西宾叫「哪里哪里」。
这外号的来历,便同他与江青的一次接触有关。
海西宾那一茬的孩子,中学是在「文革」中上的。当时强调「教
育要革命,学制要缩短」,所以初中、高中都压缩成了两年,统共四年
的中学生活里,因为:『不但要学文,还要学工、学农、学军,批判资
产阶级」,所以正经在课堂里上课的时间,归里包堆也就半年。当时实
行春季入学、春季毕业。一九七五年春节前,海西宾糊里糊涂地就高
中毕业了,因为他算独生子女,所以没有上山下乡,而且很快地分到
了工作——他被分配到园林局系统,一开头,是在某公园里当花工。
那所公园那时虽然久已不对一般群众开放,但某些获有特权的人
物,却可以随时进入游览,因此公园内的花木设施,保养维护得倒比
以往更加精心。就是小卖部,也时时货源充足,天天窗明几净。
那年五月中旬一天的下午,公园领导接到电话通知,说「中央首
长」过一会儿便要莅临公园游览,让他们赶紧准备一下。电话里虽然
没说那「中央首长」是谁,公园领导却只当是江青要来——因为倘若
能让江青满意,那么其他任何「中央首长」都不至于皱眉了——他立
即进行了紧急动员,人们随即手忙脚乱地进行准备……公园里顿时充
满了一种紧张而惶恐的气氛。
海西宾原是花木组的,可是小卖部那天当班的售货员脸上正发「青
春豆」,公园领导便临时把五官端正、白净斯文的海西宾换到了柜台里
头——领导估计江青至多不过是从小卖部门前过一过,不会去买东西,
所以觉得柜台里头安排个俊俏的小夥子就行;对于海西宾并无售货经
验这一点,他当时完全忽略。
来的果然是江青。
不知为什么,那一天江青的心情似乎特别愉快。她当天的日程里,
本来并无到这公园游览一项,只是因为在她下午的两个活动专案之间,
尚有一些富裕的时间,并且在从头一个活动地点奔赴后一个活动地点
的途中,恰好要路过这个公园,所以她兴之所至,嘱咐下面为她安排
好这样一次小小的随喜。
那一天气候宜人,杨柳依依,芍药灿灿,蝴蝶知趣地上下飞舞,
小鸟活泼地叽喳鸣啭。江青在公园领导陪同下闲庭信步,面带微笑,
言谈蔼然。转过芍药圃,穿过紫藤架,前面有株小叶枫,公园领导一
见,心里 「咯登」一声,额上顿时冒汗——那树上有一大杈全然枯萎,
还缀著些头年秋天的枯叶,花木组的人竟没有将它及时锯去,现在赫
然映入了江青眼中,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青果然止步凝视,脸上的笑纹渐次消止。公园领导觉得全身血
液变为了沥青,脚底下仿佛是个吸人的泥潭……偏这时一只小鸟落在
了附近,啼叫得格外婉转清脆!
江青微偏著头,凝视著那小叶枫的树冠,足足有两秒钟之久……
最后,公园领导听见江青这样说:「满树翠绿,衬著一杈枯叶,倒显得
分外别致。」
公园领导如获大赦,激动得喉头抽动,晕晕乎乎地过了好一阵,
才发觉自己已经随著江青折回。路过小卖部,江青忽然兴致勃勃地走
进去,一直走到柜台前面。柜台里放著各式各样的点心,江青低头望
望——谁也解释不清,可那分明是真的——她忽然高兴地说:「这些点
心很可爱!多少钱一斤?」
海西宾当时不满十七岁,他倒不象公园领导那么 「怵上」。他站在
那里原不过是摆样子的,点心他一次也没卖过,所以江青这么问他,
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多少钱一斤,标签上都写著呢。」
海西宾这话一出口,公园领导几乎立即晕死。江青听了这么一句
回答,果然生气,她训斥海西宾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待顾客呢?亏
得今天来的是我,还认得字。要是农村来的贫下中农呢?你让人家看
标签,行吗?」
海西宾脸红了,象面对著老师,他惭愧地点头。江青看到他那见
腆幼稚的模样,忽而又微笑了,这时围随在江青身后的人们都听见江
青对海西宾说:「小夥子,改了就好。这些点心,你一样给我称一点吧!」
公园领导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是死而复生。他心里暗暗祷告:
「海西宾呀,你底下可别再惹出祸来呀……」
海西宾拿起秤盘,拿起夹子,就要弯腰夹点心了,却忽然憨憨地
问:「一点……一点是多少呢?」
江青先是双眉一立,而后又突然拊掌发笑……公园领导在这紧急
当口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柜台,把海西宾推到了一边,自己亲自为江
青称起点心来。他每样往秤盘里夹进两块,把秤盘放到台秤上以后,
他哆哆嗦嗦地移动著码子,等秤标升起以后,他胡乱地报了一个斤数,
又胡乱地报了一个钱数……江青自然早已抽身走开,由随员付了钱,
收了包好的点心。事毕,公园领导立即奔出小卖部,去继续陪同江青
——他惊叹那天的运气,江青竟并未因小卖部中的事故申斥追究他,
而是心旷神怡地问:「听说你们这儿夏天有郁金香?」他忙趋身回答:
「有,有,欢迎首长开花的时候来参观。」江青叹口气说:「想来啊,
只是哪有那么多的时间……」
公园领导一时来不及处置海西宾。海西宾被推开以后,知道自己
犯了错误,便走出了小卖部,可又不知该到哪几去呆著,于是懵懵懂
懂地站在了一株松树下,下垂的两手勾在一起,凝固在了一个稍息的
姿势上。
江青又散了散步,便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偏偏海西宾又进入了
她的视野。公园领导见海西宾如此不知趣——竟然呆立在江青上车的
必经之路上,真恨得牙痒,他的精、气、神本已几乎耗尽,当他眼瞅
著江青停下脚步,朝海西宾招手时,更感到大限已到,简直马上要瘫
作一堆黄泥了……
海西宾见江青朝他招手,本能地走拢过去。江青那天那时的心情
真是格外地好,她拍拍海西宾的肩膀,脸上的表情简直只有「慈祥」
二字方才般配,语气更是谆谆然好不动听:「小夥子,你的服务态度不
行呀,业务上也不熟悉,你这样子怎么能为人民服务呢?要好好改进
呀……」
海西宾自然连连点头。
江青又问他:「多大啦?」
他答:「十七了。」
江青感叹地说:「唉呀!这么年轻!真是初升的太阳呀,希望都在
你们身上啦!」
海西宾低著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又一次还阳的公园领导,这
时真想替海西宾说几句感激「中央首长」勉励的话,可实在不便于代
疱……
江青意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