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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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吊著一对破旧的藤椅——这对藤椅前面已多次提到,下面还要提及
它的主人;门洞前面的影壁,中心的砖雕已被毁损,不过影壁右侧的
一株樗树还在,而且已经有水桶般粗、三层楼那般高。
在门洞和影壁的东边,有一道墙,墙上有很大一部分是门;那四
扇屏门虽是对开的,但每扇又可折叠为对等的两半,关闭时,便呈现
出四块门板的形象;可以辨认出来,当年门板漆的是豆绿色,而每块
门板上方,各有一个红油 「斗方」(即呈菱形状态的正方形),每个「斗
方」上显然各有一字,四个字构成一个完整的意思——如今已无从稽
考。从这道门进去,是一个附属性的小偏院,现在为荀兴旺师傅一家
所住,南边是两间不大的屋子,北边是里院东屋的南墙,东边则是与
别院界开的院墙。当年这个小偏院是供仆役居住的。标准的四合院,
一般都少不了这样一个附属性的小院。而小院的院门,不知为什么,
绝大多数都采取这样一种轻而薄且一分为四的样式——也许,是以此
显示出它在全院中地位的低微,并便于仆役应主人召唤而随时奔出。
从影壁往西,是一个狭长的前院。南边有一溜房屋,一共是五间,
但分成了两组,靠东的三间里边相通,现在为京剧演员澹台智珠一家
居住,靠西的两间,现在住著另外一家——我们下面还要讲到他们—
—值得注意的是,有一道南北向的墙,又把那两间房屋及前面的空地
隔成了另一个小院,与现在荀兴旺师傅家的小院遥相对应。不过,那
墙上的门换了一种样式,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月洞门 (即正圆形的院门;
有的四合院则是瓶形门、葫芦门)。这个小院,当年是为来访的亲友准
备的,那两间南屋,一般都作为客房。而院内的厕所,当年也设在那
个小院之中,一般是设在小院的西北角上。小院的北面是里院西屋的
南墙,西面则是与邻院隔开的界墙。
外院澹台智珠所住的三间南屋,过去是作为外客厅和外书房使用
的。民国以后,又常把最东头的一间隔出来,把门开在门洞中,并在
靠近院门处开一个窗户,由男仆居住,构成「门房」(即传达室)。
里院外院之间,自然有墙界开,而当中的院门,则是所谓「垂花
门」。它的样式,一反总院门的呆板严肃,而活泼俏丽到轻佻的地步—
—它的特点,是在「悬山」式的瓦顶之下,饰以倒垂式的雕花木罩,
木罩左右两端的突伸处,精心雕出花瓣倒置的荷花或西番莲;整个木
罩的雕刻、镶嵌极为精致,而又在不同部分饰以各种明艳暖嫩的油彩,
并在可供绘画处精心绘制出各种花鸟虫鱼、亭台楼阁、瓶炉三事、人
物典故……四合院中工艺水平最高、最富文物价值的部分,往往就是
这座垂花门。可惜保护完好的高水准垂花门如今所存已经不多,而且
仍在不断沦丧。我们所进到的这个四合院,垂花门尽管彩绘无存、油
漆剥落,但大体上还是完好的,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尚能传达出昔日的
风韵。
垂花门所在的那堵界墙,原来下半截是灰色的水磨砖,上半截是
雪白的粉墙,墙脊上还有精致的瓦饰;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不仅墙脊
上的瓦饰早被人们拆去当作修造小厨房的材料,整堵墙比当年也矮了
一尺还多——七十年代初搞「深挖洞」时,砌防空洞的砖头不够,居
委会下命令让各院都拆去了一些这类界墙以作补充。讲究的四合院,
这里外院的界墙上,往往还嵌著一些透景的变形窗,或扇面形,或仙
桃形,或双菱连环,或石榴朝天……我们讲到的这个四合院,当年也
还没有那么高级。
垂花门的门板早已无存——据说当年的垂花门一般也不上门板;
垂花门两侧原来也有一对石座,今亦无存;垂花门里侧当年有四块木
板构成的影壁 (可装可卸),也早已不知踪影,进垂花门后原有 「抄手
游廊」,即由垂花门里面门洞通向东西厢房并最终合抱于北面正房的门
廊——到过颐和园的乐寿堂两厢,便不难想象其面貌,当然,它绝不
会有那般轩昂华丽——现在除了北面正房部分的门廊尚属完整外,其
余部分仅留残迹,而南面垂花门两边部分连痕迹俱无——「深挖洞」
时因烧砖缺乏木料,那部分走廊的木质部分已全部捐躯于砖窑的灶孔
之中。
当年四合院的里院,才是封建家庭成员的正式住宅。现在张奇林
一家所住的高大宽敞的三间北房,是当年封建家长的住处,当中一间
是家长接受晚辈晨夕问安的地方,也是接待重要或亲密客人的内客厅,
往往又兼全家共同进膳的餐厅;西边则是卧室。北房一般绝不止三间,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就有五间北房;不过另外两间一在东头一在
西头,不仅比当中的三间较为低矮凹缩,而且由于已被东西厢房部分
遮挡,所以采光也较差劲,这两间较小较暗的房屋叫 「耳房」;有的四
合院「耳房」还向后面呈 L 形延伸过去,当年一般是作为封建家长的
内书房、「清赏室」(从摩挲古玩到吸食鸦片都可使用)的;讲究一点
的四合院,两边耳房外侧又有短垣与外面断开,墙上嵌月洞门或瓶形
门,门上并有砖雕横匾,对应地题为「长乐未央,益寿延年」或「西
园翰墨,东壁图书」。现在,东西耳房当然都与张奇林家隔断,并且居
住著互有联系的一老一少——我们下面也要描述到他们那独特的存
在。
一般四合院,也就到此为止了。需要补充的,不过是东西耳房一
侧,往往还设置厨房和储藏室。有的较气派的四合院,正房和耳房后
面尚有小小的花园,最后面不是以界墙与邻院隔断,而是有一排罩房
代替界墙的作用。我们进入的这个四合院,并没有罩房,而且与邻院
隔开的界墙,仅与正房相距二尺而已。
当年四合院的东西厢房,是供偏房,即姨太太或子女孙辈居住的。
当儿孙辈绵绵孳生,一个四合院已居住不下时,则只好另置新院移出
一房或几房儿孙,不然,只能把外院的南屋也统统辟为居室,将就著
住了。四合院的所谓 「合」,实际上是院内东西南三面的晚辈,都服从
侍奉于北面的家长这样的一种含义。它的格局处处体现出一种特定的
秩序,安适的情调,排外的意识与封闭性的静态美。当年里院有大方
砖砌出的十字形甬路,甬路切割出的四块土地上,有四株朱砂海棠—
—如今仅存一株,而且已大受损伤;不过,后来补种了一株枣树,现
在倒长得有暖瓶般粗了。在正房的阶沿下,当年在石座上有两只巨大
的陶盆,里面种著荷花。沿著 「抄手游廊」,点缀著些盆花,吊著些鸟
笼。如今这类画面也都消逝殆尽了。
我们已经知道,如今西屋靠北头的两间,住著正在为小儿子办喜
事的薛家,南头那一间呢?门时常锁著,那位女主人并不每天回来,
她另有住处。而东屋北头的两间,住著那位说话永远聒噪夸张的詹丽
颖。南头那间住著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都是工厂的工人,这天上早
班去了,所以暂且锁著屋门。
为了获得一个对今日这个四合院更准确的印象,我得提醒读者,
几乎每家都在原有房屋的前面,盖出了高低、大小、质量不同的小厨
房;而所谓 「小厨房」,则不过是七十年代以来,北京市民对自盖小屋
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称谓;它的功用,越到后来,便越超过了厨房的性
能,而且有的家庭不断对其翻盖和扩展,有的「小屋」已全然并非厨
房,面积竟超过了原有的正屋,但提及时仍说是 「小厨房」;因为从规
定上说,市民们至今并无在房管部门出租的杂院中自由建造正式住房
的权利,但在房管部门无力解决市民住房紧张的情势下,对于北京市
民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掀起的这股建造 「小厨房」、并在七十年
代末已基本使各个院落达到饱和程度的风潮,也只能是从睁一只眼闭
一只眼到心平气和地默许。「小厨房」在北京各类合居院落(即「杂院」,
包括由大王府、旧官邸改成的多达几进的「大杂院」和由四合院构成
的一般 「杂院」)雨后春笋般地出现,大大改变了北京旧式院落的社会
生态景观。这是我们在想象今天北京的四合院面貌时,万万不能忽略
的。
我们所进入的这个四合院,目前除了张奇林家通了自用的自来水
管外,其余各家都还公用一个自来水管,它的位置,在垂花门外面的
西侧。进入冬季以后,为了防止水管冻住,每次放水前,要先把水管
附近的表井 (安装水表的旱井)盖子打开,然后用一个长叉形的扳子,
拧开下面的阀门,然后再放水;接完水后,如果天气尚暖,可暂不管,
以便别家相继接水;到了傍晚,或天气甚为寒冷时,则必须「回水」
——先用嘴含住放水管管口,用力吹气,把从管口到井下阀门之间的
淤水,统统吹尽 (使淤水泄入到旱井中),然后,再关上井下闸门,盖
上井盖,这样,任凭天气再冷,水管也不会上冻了。对于当今这样用
水的成千上万的北京杂院居民来说,这里所讲述的未免多余而琐屑,
但是,几十年后的新一代北京居民们呢?如果我们不把今天人们如何
生活的真实细节告知他们,他们能够自然而然地知道吗?即如仅仅是
六十年前的北京,我们可以估计出来当时许多居民是买水吃的,但那
卖水的情景究竟如何呢?可以方便查阅到的文字资料实在很少,我们
往往需要通过老前辈的口传,才得以知晓其细节的。当年在北京卖水
的大都是山东人,聚居于前门肉市街一带(那里的水井多且水质好),
除了用小驴拉木质大水车往远处卖水外,还有用小木推车在近处卖水
的。小推车西边各挂一只木桶,前面还有一副对联:「一轮明似月,两
腿快如风。」最有趣的是横批:「借光二哥」。为什么不写「借光大哥」
呢?因为都是山东人,忌讳 「武大郎」。了解了这些细节,当年北京市
民的生活图景,便凸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从中所体味到的,绝不仅仅
是当年人们的生活方式,而是一种特定的文化发展阶段的剖面观——
是的,我们对 「文化」这个辞汇的理解应当超出狭义的规范,实际上,
一定的生活方式,它所具有的所有细节,便构成一种特定的文化,不
仅包括人们的文字著述、艺术创作,而且包括人们的衣、食、住、行
乃至社会存在的各个方面。
现在我们走进了钟鼓楼附近的这个四合院,我们实际上就是面对
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北京市民社会的特定文化景观。对于这个院落
中的这些不同的人们的喜怒哀乐、生死歌哭,以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差
异、相激相荡,我们或许一时还不能洞察阐释、预测导引,然而在尽
可能如实而细微的反映中,我们也许能有所领悟,并且至少可以为明
天的北京人多多少少留下一点不拘一格的斑驳资料。
生活,在这个小院中毫无间断地流动著。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十二
日这一天已经进入了下午。我们已经认识的那些人物远未展示出他们
的全部面目,而新的人物仍将陆续进入我们的视野。世界·生活·人。
有待于我们了解和理解的真多啊!
20.一位女士的罗曼司。她为什么向一位邮迷要走了一枚
「小型张」?
詹丽颖怀著一种沾沾自喜的情绪,离开了她的住房。对面薛家又
来了许多贺喜的人,屋里已经装不下,有的只能簇拥在门口,门内传
出阵阵哄笑的声音。詹丽颖轻快地走出了院门,院门外,三轮摩托卡
已经开走,但又架满了一溜自行车。詹丽颖朝胡同外走去,她往位于
鼓楼前大街东侧的「春茗茶庄」而去,那茶庄在方砖胡同和帽儿胡同
之间的街面上,紧挨著大华玻璃商店。詹丽颖说是去买茶叶,其实,
那不过只是一个脱身的藉口——她是有意让嵇志满和慕樱两个人单独
在一起聊聊。
詹丽颖自摘掉 「右派」帽子之后,早就时不时地自充 「红娘」,揽
管这一类的闲事。有管成的例子,有先管成后闹散而管不起的例子。
不管哪一例,在詹丽颖来说,都能从中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她
不把自己那过热的心肠和过剩的精力投入到这类无私地为别人牵线或
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