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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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要好好养一点花。我想那时候,我们家小院一定能变成了美丽的
花园。
「我两个姐姐的情况几句话就能说清楚。大姐插队回来当了售货
员,大姐夫也是售货员。二姐从兵团回来待了一阵业,后来当临时工,
顶替我爸进厂以后,在十四层的宿舍楼里开电梯,去年她也结了婚,
我二姐夫是厂里的电工。
「怎么样,你都听进去了吗?听腻了吗?」
冯婉姝把脑袋从荀磊肩上挪开,两手梳理著披肩长发,感叹地说:
「听得津津有味。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我过去所不了解的世界。一
个我即将踏进去的神秘的世界。」
不久,她的确迈步进入了这个世界。
那天,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骑车前往荀磊家。路过后门
桥时,她看到了鞋摊,看到了荀师傅本人。那头一眼的印象,便使她
对这位未来的公公无比敬爱。
一般的人,看到冯婉姝的打扮做派,总会把她划入所谓 「现代派」
青年一流,似乎她所欣赏的,只能是洋味儿的人物,比如电影演员,
一定只欣赏法国的阿兰·德隆和日本的山船敏郎,其实不尽然。冯婉
姝自小在心目中,就崇敬、爱戴两个银幕形象,一个是 《平原游击队》
里郭振清扮演的李向阳,一个是《上甘岭》里高宝成扮演的张连长,
除去别的因素之外,她觉得那两个人物从外形上看也是最美的。当她
长大并且当了翻译以后,她仍然保持著那样一种看法,并且对自己经
久不息的鉴赏激情上升到了理性——那两个银幕形象凝聚著一种和中
华民族古老历史以及苍茫大地相联系的,经过世世代代的劳动者审美
意识筛选的男性美。有一回她同一位来自拉丁美洲的褐发女郎交谈,
惊讶地发现,那位偶然看过中国影片《平原游击队》的女郎,竟然也
坦率地承认:「李向阳真可爱!我爱这样的男人!你要见到那位扮演李
向阳的演员,请你转告他,我是多么崇拜他!我要热烈地吻他!」她一
点也不觉得这种热情可鄙可笑。美的事物,人们总是欣赏的。
当她骑著小毂辘的自行车接近那鞋摊时,呈现在她眼里的荀师傅,
便兼有著李向阳和《上甘岭》中张连长的神韵。那荀师傅脸上皮肤因
为长久露天作业,近乎酱黑色,但轮廓线极刚劲,眉毛浓黑,印堂宽
阔,眼睛极其有神,鼻子高矮适中,人中长而明确,嘴唇厚实,下巴
上还有个浅浅的窝儿。满街有多少明眸皓齿、衣衫华丽的俊俏男子,
可谁注意到这后门桥一隅的鞋摊主人,远比他们都更富有阳刚的魅力
呢?冯婉姝从荀师傅身上,认出了荀磊那之所以使她一见倾心的素质
——别看荀磊细皮白肉,宛如出生在另一种家庭的翩翩少年,他那结
实的骨架,那眉宇间透出的自尊感,那下颚和下巴线条体现出的阳刚
之气,分明都来自他父亲的遗传基因啊!
冯婉姝不觉在鞋摊前停下了车子。当时荀师傅正给一位中年妇女
补好了一只鞋,冯婉姝听见那妇女问:「多少钱?」
荀师傅用一把小刷子,挤了一丁点黑鞋油在上头,用小刷子把补
好的一只鞋跟刷黑——这其实是完全可以免去的一环,他这样做只是
为了让自己心理上得到满足:他做得的每一样活都是漂漂亮亮的——
刷完了,他边递过那只鞋边说:「你给两毛钱吧!」
「哟,这么贵呀!」那中年妇女拿过鞋子,用挑剔的目光检验著,
唠叨起来:「这么块小料就值两毛钱吗?现在什么都涨价!钉这么块鞋
跟也得掏两毛钱!」
荀师傅一边往他那大烟斗里装烟,一边说,「那你就拿走吧,拿走
吧。」
这倒出乎那中年妇女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说:「哪能不给钱呢?给你一毛吧!」
荀师傅没有接。他点燃烟斗,吸了一口说,「你拿走吧。这块料一
毛钱也不值啊。」
那中年妇女想了想,便又掏出个五分的钢崩儿,扔到鞋摊上,说:
「那就给五分吧!」
荀师傅立刻把那五分钢崩儿拾起来,投入中年妇女臂中挽的菜篮
里,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拿走吧。我一分钱也不收你的。」
那中年妇女虽然讪讪的,却终于并不付钱,转身走了。
冯婉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更喜欢这位未来的公公了。她理解
他的心情:他希望人们尊重他的劳动。他并不需要施舍。他收的不是
料钱而是手工钱。
荀师傅一抬眼,发现了她:「姑娘,你鞋怎么了?」
冯婉姝对他微笑著。她脚上是一双坡跟凉鞋。她真希望那鞋有什
么毛病,然而那双鞋偏新得令人遗憾。可是她又有什么必要非得装扮
成修鞋人,来接近这位长辈呢?难道她不可以开诚布公地同他对话
吗?
她索性把车子支在摊旁,坐到摊边的一个马扎上,开门见山地对
荀师傅说:「您是荀师傅吧,我叫冯婉姝,我是荀磊的物件。」
荀师傅一下子被她弄懵了。李向阳如果遇到这个情况,一定不会
象他那样慌乱。他颧骨泛红了,把烟斗放下,又拿起来,戴上老花镜,
又把它取下,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小磊子的物件是你啊,你
叫什么名儿?」
冯婉姝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且把每个字的写法和发音都告
诉了他,但显然他只记得住她姓冯,而弄不清她名字那两个字究竟是
什么。
「小磊子昨儿个晚上才给我们打招呼,说他物件今儿个来家。原
来是你啊。」荀师傅克服了最初的慌乱,恢复了尊严感,盯住冯婉姝端
详著,慈祥地说:「你还没去家里吧?你先家去吧,多玩会儿。小磊子
他妈给大夥包饺子吃。我今天也早点收摊回去,吃饺子。你南方人吧?
爱吃饺子吗?茴香馅的吃得惯吗?」
冯婉姝点著头。其实她最怕茴香了。芹菜、香菜和茴香她家从来
不吃。她发现荀师傅那鞋摊上有许多铁罐头盒,里头都搁著一块吸铁
石,把一堆钉子吸在一起,活象是蜷缩的刺猥。「多有意思啊!」她拿
起一个「刺猥」来瞧,活泼地笑了。
荀师傅见她那身打扮,本以为她会瞧不起修鞋匠,她这么一个动
作,使荀师傅心里轻松了讲多。他们今后真要成为翁媳吗?他们能和
睦相处吗?
从那以后,半年多过去了。冯婉姝常到荀家,路过后门桥时,只
要荀师傅在摆摊,她也总要停车坐坐。她对荀师傅愈加敬爱,因为她
不断从他身上发现出闪光的东西,这闪光的东西又不断照亮著荀磊的
形象。然而荀师傅对她始终仅止是容纳而已——她显然并不符合荀师
傅心目中所渴望的儿媳妇形象。她渐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天,和煦的冬阳照耀著后门桥,使人们感觉这个冬天真是出奇
地温暖。冯婉姝同那迎亲的小轿车相遇以后,便推车来到了荀师傅的
摊前。荀师傅发现了她,点著下巴示意让她坐下,手里继续著修补工
作,和蔼地问她:「吃过早点啦?」
冯婉姝坐到马扎上,笑著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没吃!薛家接
亲的小汽车都开过去了。」
荀师傅眼里望著 「引路猴」(缝鞋的锥针,)仿佛是无意地说:「今
儿个家里可有好吃的!」
冯婉姝猜测:「又是螃蟹吗?冰冻的海螃蟹?昨天我们甘家口商场
也卖来著。」
「不是那个。」荀师傅不知为什么让 「引路猴」扎了一下手,这在
他来说是万次不遇的事儿,他哆嗦了一下,恢复勾线,有点犹豫地宣
布,「是我们的家乡菜。你去了就知道了。今天……咱们家有 『郤』(河
北一些地方把「客」读成「郤」(??e)。)来。」
「谁呀?」冯婉姝猜测著,「大姑从老家来啦?二姑从唐山来啦?」
她虽然还不好意思称荀师傅夫妇为爸爸、妈妈,但荀磊的两个姑妈她
早就叫上了大姑、二姑。
「都不是,是你没听说过、更没见过的人。打我们老家那边来的!」
冯婉姝漫不经心地应著:「是吗?那是得好好招待招待啊!」
来了两个修鞋的,冯婉姝把马扎让给修鞋的坐,她对荀师傅说:
「我先去啦。您有什么话要我捎回去吗?」
荀师傅想了想,欲说又止,摆摆手,让她骑车去了。
荀师傅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修鞋不象往日那么麻利。他心里搁
著一桩心事。今天要来的是他当年战友的女儿。那战友也是冀中人,
名叫郭墩子,他们前后脚参的军,一块儿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一
块儿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又一块儿进城当了工人。一九六○年,
他们两人的妻子都怀了孕,正是困难时期,工厂缩减,郭墩子决定全
家迁回农村,他认为领下一笔退职金,回去以后继承祖屋,开辟一个
新的局面,也许会比在城里生活得好些。临走前,荀师傅给他饯行,
把全家所有的肉票,在那一顿全用上了。干了两杯二锅头,他俩回忆
起当年战场上的情谊来。有一回荀师傅被炮弹震晕了,是郭墩子把他
背回到安全地带,用尿把他浇醒的。这类事只有身受的人才能体验到
其不可计算的价值。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向对方表达出自己内心的情谊,
于是在谈到双方妻子都有著身孕一事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说:「要是
一个小子,一个闺女,长大了就让他们成亲!」这件事过去二十多年了,
他们再没机会见面,只通过几封简单的信。纷坛的世事冲淡了他们酒
桌上的誓言,然而并没减弱他们双方内心里的情分。他们果然是一个
生了小子,一个生了闺女。转眼一对男女都二十多岁了。前两天荀师
傅忽然接到一封信,正是那郭墩子的闺女写的。看来她的文化水平也
就同荀师傅相平。她称荀师傅为大爷,短短的几行文字里,报告了他
好几件事:一是她父亲不幸已在十多年前去世了,二是她母亲最近身
体还好,三是她母亲让她进京找她荀大爷来。她还说了动身的日期。
那么,恰是今天到达。头晚上荀师傅又把这封信从胸兜里掏出来一句
句看了半天。这闺女为什么不写清楚?她父亲是得什么病过去的?为
什么那么多年里都不告诉这边一声?她母亲身体究竟如何?是不是怕
这边担心,有了病也不说?她这回来究竟是怎么打算?是来看看大爷,
请求一点经济上的帮助,还是另有什么深意?夜晚枕畔,荀师傅把自
己揣想到的都跟老伴说了。老伴——其实还不算老——只嫌他怎么躺
下了还抽那烟斗,呛人!对于即将来临的这个农村姑娘,却充满了最
浓厚的同情和善意。她说:「咱们就把她留下,当闺女待。现在咱们家
也不困难了,有咱们的就有她的。大夥都活动活动,给她找个临时工
干干,要不帮她找个心善的人家,当保姆,让她攒下一笔钱再回去,
说不定还能在我们厂里给她找个物件。让我把厂里光棍们挨个儿想一
想……」荀师傅说:「也不知她妈在她后头又有几个孩子,她走了她妈
有没有人照顾。她妈兴许跟她说了我们哥儿俩当年的誓言,是让她把
咱们这儿当婆家来奔的。」老伴并没有他那种心理压力,轻松地说:「嗨,
就算那样也没啥。如今农村的人也懂得婚姻自由的理儿。她一见咱们
磊子有了物件,自然断了那个念头。只要咱们善待他,她回去了她妈
准高兴。」荀师傅却兹兹地抽了半天烟斗,心里头嘀咕著:「她是个乡
下姑娘,就算磊子能善待她,小冯能吗?小冯要露出些个轻视她的意
思,她心里能好受!那我不是对不起郭墩子了吗?再说……」他没有
按逻辑再往下想,在他潜意识的深处,他是觉得应当把这个农村姑娘
按誓言娶给荀磊的,并且,他想象中的这位媳妇的模样、做派,处处
都比冯婉姝更合他的心意……
后门桥一带热闹起来。阳光斜照到鼓楼庞大的身躯上,巍巍鼓楼
俯视著芸芸众生,它在沈思著什么?
第三章巳(上午9 时一 11 时)
11.新郎并不一定感到幸福。
「好好的,你怎么又给『掐』了?」薛大娘实在忍不住,责备薛
纪跃,「你留神别把答录机鼓捣哑了!」
「妈,坏不了!」薛纪跃没心思向母亲解释。他坐在崭新的电镀架
折椅上,神经质地摆弄著答录机。
答录机是新的,录音带也是新的。这盘新带子是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