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小说网 > 传记电子书 >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 >

第12节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第12节

小说: [茅盾文学奖]第2届-刘心武钟鼓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李铠真恨不能啐他一口,强忍了几秒钟,才改为瓮声瓮气地说, 
 「你是谁呀?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濮阳荪一听这话,方知得罪了人,刚才的伶牙利齿,顿时变成了 
张口结舌。他窘得满脸红紫,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场面。 
    李铠当然早就认得濮阳荪,濮阳荪在此以前确实并不认识李铠。 
濮阳荪其实是个善良而胆小的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出生在一个官 
僚家庭,受家里熏陶,从小酷爱京剧。解放前夕他正在辅仁大学上学, 
学的专业是化学,醉心的却是票戏。他一生不问政治,只要能过戏瘾, 
他便感到满足。二十一岁的时候,他花钱请了几位名艺人,为他在一 
个堂会上配戏。那是他精神生活所达到的一个高峰,至今回忆起来, 
还不禁心荡神弛。他最早学的是花旦,师法的是筱翠花的路子;后来 
又改攻青衣,《三堂会审》是他的拿手好戏;到解放后他乾脆下了海, 
因为剧团里缺小生,他便又转了小生,虽说一直是给二流旦角配戏, 
他倒也怡然自得。「文化大革命」中因为 「京剧革命」革掉了小生小嗓 
这个行当,他便在「样板戏」中充当零碎杂角,演个村民甲或匪军丙 
什么的。粉碎 「四人帮」以后,他又演上了小生,因为小生演员奇缺, 
他在团里的地位居然扶摇直上,近来竟有两、三个挑大轴的旦角约他 
配戏。他忘掉了自己的年龄和经受过的烦恼,兴致勃勃地投入了频繁 
的排演和演出活动,产生出一种 「恢复了艺术青春」的感觉。半年前, 
他还不惜自费去了趟上海,以「程门立雪」的虔诚,感动了高龄的俞 
振飞,得到接见晤谈三十多分钟的殊荣。回京后他一提及这位老前辈 
便称 「俞师」,这回同澹台智珠排演 《卓文君》,他便声称要在台上 「重 
现俞师当年风貌」。对于澹台智珠,他评价颇高,认为是团里如今最有 
前途的旦角演员,「融四大名旦之长,文武昆乱不挡,大红大紫指日可 
待」。他关心的确实只是如何把那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同为主角的新戏 
码早日推出,而对澹台智珠绝无邪念。因此他在与澹台智珠接触时从 
未问过她的爱人是谁,直到刚才他急匆匆赶到澹台智珠家中时,他脑 
海里也没有与她的爱人相会的思想准备,所以一旦李铠以这种毫无掩 
饰的厌恶面目对待他时,他便大吃一惊,手足无措了。 
    澹台智珠见李铠一点面子也不给,张口便伤人,又是当著二胡和 
大阮,传出去岂不又成了团里的一桩 「新闻」,不觉胸中也生出了一团 
火气,压了几秒钟,怎么也压不下去,便爽性也把一腔火发泄出来, 
绷著脸对李铠说:「你吃了枪药还是怎么的,懂不懂得好歹?人家濮阳 
荪是赶著来给我报信的!我的事业受损失,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一家 
子有什么好处?」 
    濮阳荪听了这后,才找著跟李铠求和的话语,忙说:「李铠同志, 
您误会了,我们来完全是好心好意。有人要挖澹台智珠的墙脚,您说 
我们能知情不报吗?」 
    二胡和大阮也忙著站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向李铠解释。李铠听 
明白了以后,先生出一些后悔的情绪——毕竟人家并无恶意;但及至 
听到濮阳荪那个明儿个晚上在「萃华楼」请客的建议,却又恢复了厌 
恶与嫌怨——他们拿著我们家的钱不当回事儿,而且,那话里话外分 
明意味著并不需要我也去趟 「萃华楼」,当这么个演员的丈夫,岂不是 
太窝囊了吗?于是,在一种复杂的感情中,他依旧铁青著脸,暴躁地 
说:「甭跟我说这些了!我这儿不是你们团的排演场,有事没事甭往我 
这儿乱窜!」 
    这话一出来,就把二胡和大阮也得罪了。澹台智珠急得直打哆嗦。 
在西边屋呆著的公公听到外边闹得不象话了,只好踱了出来,训斥李 
铠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四十多岁的人了,一点涵养也没有!甭说 
人家是好心好意,就是找错门的生人,也不能象你这么说话!」说完忙 
对客人们赔笑,招呼说:「坐,都坐下吧!有话慢慢说。」又嘱咐智珠: 
 「给客人沏水吧!我跟李铠到厨房拾掇东西去。」三位客人看在老人的 
面子上,又坐下了。澹台智珠转身去酒柜上找杯子、茶叶筒,借沏水 
的工夫平静一下情绪。李铠却仍旧站在饭桌前生气,他眼睛盯著饭桌 
上从网兜中滚出的两个红肖梨,思绪混乱而痛苦。 
    正在这时,薛大娘推门而进,她兴冲冲地招呼澹台智珠说:「智珠 
呀,我们那车总算来啦!你跟昭英这就去吧!」 
    澹台智珠被这声音一惊,手里的一只玻璃杯不慎掉到了地上,「光 
当」一声,大家都不禁一颤。薛大娘楞了一下,忙打著哈哈排解说: 
 「不碍的,『碎碎(岁岁)平安』嘛!一会儿让新娘子赔您个新的!」 
可让她不解的是,澹台智珠转过身以后,满脸烦恼不说,眼里还潮乎 
乎的。难道她家出了什么事吗? 
       「薛大娘,真对不起,」澹台智珠果然面对她发话了,「我不能跟 
昭英迎亲去了,我遇上了一档子紧急的事……」 
    薛大娘听到这话,心里只觉「咯登」一声,又是一个不顺利!今 
儿一定是冲磕著什么了,要不怎么竟没有一档子事顺当?惶急中她也 
不及细问,讪讪地说了句:「那……我们就不麻烦您啦!」转身出了澹 
台智珠家,直奔大门外而去。 
    彼时大门外的小轿车旁,已然站满了人。除薛师傅和孟昭英而外, 
还有詹丽颖牵著小莲蓬,荀磊,澹台智珠家的小竹(他早就跑到胡同 
里抖空竹去了),以及邻居的一些大人孩子。小轿车前面横档上潦草地 
挂著一条红绸,当中扎著一个球,球上立著一个塑胶制成的喜字,那 
颜色不知为什么是洋红的,看上去与大红的绸子很不协调。司机从前 
窗探出头来,催促著上车。 
    见薛大娘身后并未随来澹台智珠,薛师傅和孟昭英不禁忙问:「怎 
么?她去不了吗?」 
    薛大娘心慌意乱地说:「人家家里又有了急事,不去了……唉,谁 
让我爹妈当年就生了我一个闺女呢,小跃子连个亲姨都没有!让我临 
时抱哪只佛脚去!」 
    孟昭英倒没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拉开车门说:「妈,那就我 
一个人去吧。一个人去也行呀!」 
    詹丽颖的心肠顿时又热了起来,她把小莲蓬送到薛大娘身边,自 
报奋勇地说:「嗨,这您有什么犯难的?我还不就等于您的亲妹子吗? 
小徽子、小跃子我都是瞧著长大的嘛,他们打小就叫我詹姨,这詹姨 
难道就白叫了吗?智珠去不成,我去!」说完,她就要随著孟昭英往汽 
车里钻。 
    薛大娘没想到半道上杀出她这么个「程咬金」来。且不说詹丽颖 
脾性不佳,她父亲头年才在老家得肝癌去世,又至今都没解决夫妻两 
地分居的问题,原来没请她帮著迎亲并不是忽略了她,而是有意排斥 
的结果。她竟毫无自知之明,硬要往那迎亲的小轿车里头钻!薛大娘 
只觉得胸口发闷,她不顾体统地一把抓住詹丽颖胳膊,阻挠她进入汽 
车,连连地说:「她詹姨,不麻烦您啦!不麻烦您啦!」 
    詹丽颖呢,却全然误解了薛大娘的心思。她以为薛大娘原来请了 
澹台智珠而没有请她,只不过是图澹台的名气和相貌,并不知道她同 
澹台智珠之间还有「全可人」和「缺陷人」的重大差别。她以为薛大 
娘之所以拉扯她真是出于过意不去,于是,她大声嬉笑著,挣脱了薛 
大娘,同孟昭英一起坐进了小汽车。司机见人已坐进,便毫不迟疑地 
开动了车子。不一会儿那车子便远去了,把心里忐忑不安的薛大娘抛 
在了院门口。在薛大娘身后,是心情各异的一群大人和孩子。 
    生活,在钟鼓楼附近的这所小院周围活泼地流动著。胡同里谁家 
养的一群鸽子飞上了冬日的晴空,传来一片鸽翅扇动的声音。 

      10.一位修鞋师傅。他希望有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北京城中轴线所穿过的地方,由北而南,依次有:钟楼、鼓楼、 
后门桥、地安门 (门已拆除不存)、景山、故宫、天安门广场、正阳门、 
前门外大街、珠市口、天桥、永定门 (门亦拆除不存)。其中外地人所 
最不熟悉的,恐怕就是后门桥了。该桥在鼓楼和地安门之间的街道中 
段,古时叫万宁桥,又名澄清闸。从什刹海前海流出的水,穿过此桥, 
拐向东南,经东步粮桥进入皇城东南,再汇入到通惠河——永定河的 
支流中去。现在此桥还存有汉白玉的桥栏,只是桥下已经无水,成为 
一座旱桥了。什刹海前海中的水如今不再往后门桥下流,而是经暗沟 
流入北海公园的北海,再经中海、南海,汇入天安门前的金水河,又 
经过一段暗沟,汇入到东便门的泡子河中,再泄入到通惠河里去。 
    后门桥当年的景色,据志书记载,颇富野趣。元朝有个张翥吟诗 
曰:「立马金桥上,荷香出苑池。石桥秋雨后,瑶海夕阳时。深树栖鸦 
早,微波浴象迟。烦襟一笑爽,正喜好风吹。」如今的后门桥,却完全 
是闹市景象了。桥西有一家「合义斋」饭馆,除卖正餐炒菜外,附设 
小卖部,专营北京风味食品炒肝和灌肠。桥东则有一家食品店、一家 
牛肉面馆,新近还出现了一家青年人合资经营的「燕京书店」。这样, 
后门桥两侧可以说物质、精神两种食粮都不匮乏了。 
    荀磊的父亲荀兴旺师傅,就在后门桥西南的人行道上摆他的修鞋 
摊。整个摊子由两只油漆桶和几扇可以折叠的木板组成,收拢可以放 
到自行车后架上驮走,打开则有一两米长,上面陈列著备用的大小鞋 
钉、铁掌、皮料、人造革料、模压塑胶块以及成型的鞋底、鞋跟,等 
等。摊子摆开后,荀师傅便将一幅印有「修理皮便鞋」字样并附有个 
体营业执照号码的白布,系在摊前。没有活时,他便端坐在摊后,戴 
著一顶帽子 (冬天是栽绒帽,春秋是布便帽,夏天是短檐草帽),膝上 
搭著一块厚重的劳动布;修鞋时必不可少的 「独角蚊」(铁制,下头有 
供脚踩著以便固定的横向底座,上头是竖向的一个厚铁脚掌,以便将 
待修的鞋套上去操作)倚在两腿之间,手里握著一只用麻栗疙瘩自制 
的大烟斗,悠闲地抽著叶子烟;来了活路时,他便将那大烟斗搁下, 
麻利地操作起来。 
    这天荀师傅八点多出摊,摆开摊就来了不少大活——有打前后掌 
带换跟的,有缝前帮带粘内垫的,送活的人还都挺急,巴不得立时就 
能修好上脚。荀师傅拿过活就做,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过一个钟头 
来拿吧,我尽可能给整旧如新。」人家走了,他戴个老花镜,两眼只瞧 
著「独角蚊」上的鞋,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忙个不停。 
    荀师傅做活的时候,不但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也听不见周围的声 
响。所以,当那辆里头坐著孟昭英和詹丽颖的迎亲汽车驶过后门桥时, 
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街上的另一个人却注意到了那辆汽车,而车里的人也看到了她, 
她们之间甚至还匆匆地打了个招呼。那便是骑著自行车由南而北的冯 
婉姝。 
    冯婉姝和荀磊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她刚从北京外语学院西语系毕 
业。他俩语种不一,工作内容有时却相通。他们俩真是一见钟情,热 
恋之中,他们只顾互相欣赏,虽然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却全然没有问 
及过对方的家庭。在向家庭公开关系之前,他们活动的地点,一不是 
电影院和剧场,二不是公园。他们专找那种不用买票、出入方便、易 
被人们忽略的 「小风景」去缠绵。常去的地方有故宫后面的筒子河边、 
王府井大街斜对过的正义路林荫道、什刹海的银锭桥畔、中国美术馆 
东侧的绿地……等等。他们在荫蔽的角落里紧紧地拥抱,互相微闭著 
眼睛寻找对方火烫的嘴唇,心里弥漫著浓郁的诗意。等最热烈的感情 
迸发完以后,他们渐趋冷静,于是,不知是从哪天开始,荀磊向冯婉 
姝学起西班牙语来,而冯婉姝也便向荀磊请教起英语来。他们的学习 
方式是充满了戏谑的,比如荀磊问:「西班牙人怎么称呼月亮和星星?」 
冯婉姝告诉他了,他熟记几遍后,冯婉姝便反问他:「英国人怎么称呼 
枫树和红叶呢?」他答了,冯婉株也熟记了几遍,于是双方开始造句。 
荀磊用西班牙语说:「我爱月亮、星星,不爱你。」冯婉姝便紧接著�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1)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