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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琉璃榻 作者:冥-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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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沁………………” 
  ……………………
  ……………………
  …………………… 
  
  午后酷暑,我正要沐浴,就见段沁自外面进来,手里掣一只巴掌大小的水晶瓶,向我道,“细细,你来,有件新鲜玩意儿给你瞧。”
  我接过那小瓶,晶莹剔透的瓶子里盛着大半瓶绛红汁液,还没凑近就嗅到一股子妩媚的玫瑰香。迎着阳光,竟像一块会流动的红宝石。 
  “这可是玫瑰露?”
  “今早我去姨母那里请安,姨母年纪大了,不爱这些异香异气,统共得了十几瓶,都给你带回来了。”
  他笑笑,“你香香的,我便不会找不到你,只要闻到玫瑰香,天涯海角,我都能知道我的细细她躲到哪儿去了。”
  我的脸倏忽红了,一双水眸,却饱含期望。
  段沁段沁,你可是当真的?
  他揽过我,“傻孩子,又在想什么?整日魂不守舍,总这样可怎么成。”
  反身窝在段沁怀中,若这是梦,就永远不要醒。
  
  众生因有所执,故陷于烦恼苦海。倘能从生死烦恼苦海,渡到不生不灭,清净安乐之地,即为到彼岸,即脱离苦海。
  不回头,不思量,不是不能,而是不肯。
  若是看得太清楚,一切都将散于虚无。
  玫瑰的香,浓烈辗转,媚态横生,却偏有一股血腥做底子,若有若无间,渗入骨髓。
  这样的血腥,才是真实。
  
  众生处在娱乐生死
  神女生涯原是梦。原来越是出身下贱,就越怕人轻贱。可又能怎么样呢,眼耳喉舌都长在别人身上;要笑要骂只能由人。
  渐渐有流言传来,说堂堂段家世子竟恋上了烟花女子,枉顾伦常赎她进府,金屋藏娇。
  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千万般的委屈没个去处,性子反倒回去了,仿佛小时候那无遮无拦任性着的年纪。终日百无聊赖,散着头发躺在榻上看书赏花。见到段沁,便撒娇撒痴,越发不顾一切。
  他是我唯一依恃,可越是珍重,就越不知道怎样捉紧他。那些巧伺人意,万千小心,早已抛诸脑后。我变尽花样,动辄哭泣吵闹,只求段沁片刻不离。
  如此日复一日,连那小鬟亦多有不耐,段沁倒是全不在意,仍是百般牵就,如同面对一三岁小儿,既知道绝没有道理可讲,也就随我闹去了。 
  又有谁知我心中是何等惶恐不安,只怕明朝黄粱梦醒,缘浅情深。
  
  身边使女,跪在地上手捧银盆:“请姑娘沐面。”
  我一声冷笑,姑娘姑娘,纵然出了勾栏院,也还是姑娘。
  不妻不妾,不娼不良。
  百转千回,到头来,竟还是逃不开这宿命。
  
  也罢也罢,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似这样的欢乐,谁知还能有几日?
  
  不敢去问段沁,在他心里,风细细,究竟能得多少斤两?
  我竟有些儿躲着他。
  怕自己忍不住会问出口;怕自己生生逼迫,如那索命厉鬼。归根结底,怕他,会令我失望。
  只需他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可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也不得往生。
  
  爱得越深,就越绝望。每多爱一分,胜算就少一分,怎么能祈求,那人也会越来越爱你?
  段沁是那样安静,静得教我心慌。爱是灼热是燃烧,是彼此伤害,是你死我活。可唯独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安静。 
  
  ###########
  
  那日段沁要出京办差。临去那夜,我自身后抱住他;心中一片冰凉,竟觉得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不敢细想;心慌意乱间,竟似大难临头。我的天下就只得眼前这一点点大。哪里知道,这一个人,就是我的整个天下。
  段沁浑然不觉,昼长夜短,那人好梦正酣。
  
  天亮时,我不肯起身送他,只是将头埋在被子底下,任谁叫唤也不出来。只因为哭了一夜,枕头下那张脸,不知会是什么吓人模样。段沁百般哄诱,我就是不肯就范,只得叹口气自去了。
  
  万事万物皆有根由。
  爱上段沁,却是为了什么?
  十五岁那年的一面之缘;十八岁时的重逢。原以为爱他只为那张笑脸;因为当时得不到反而觉得愈加珍贵。
  为什么得到之后;那样的爱反而越来越焦灼? 
  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的理由;竟连自己都想不出。
  只是迫切想抓住;想拥有;不顾他人;不顾自己。
  爱念;本就与贪婪同出一源;却比贪婪更让人不能忍受。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遇见段沁之前;我一直都是寂寞的。客人再宠爱;嬷嬷再纵容又如何;不必等到他朝年老色衰;一旦他们厌了;我就不再是玉瓶中的尊贵花朵;立时被踩在脚下化作烂泥。 
  那纵使身处无限繁华;却仍孤身一人般的刻骨寂寞;是永不能摆脱的梦魇。
  
  只有段沁;肯带我高飞远走。
  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只要能够抱着他,我就万分心安。 
  可段沁又怎会是我一个人的。
  我只是他世界里的一隅;不是必不可少;不是魂牵梦萦。我甚至不知道段沁为什么大老远带我来京城;他宠我疼我,就像主人对待心爱的玩物。
  青楼女子,虽说虚情假意惯了,偶尔也能见几个痴情种子。
  段沁跟他们不一样。我对他,完全没有掌握。
  
  我只能在这里等他回来。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来了之后还会不会走……
  像之前那样,满心绝望却又心存侥幸。
  
  那一日,我正倚在榻上凭窗远望,忽听一人道:“姑娘可是姓风?”
  我大惊,王府内院怎么会有陌生男子声音,连忙整肃衣衫,怒道:“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经通传就闯进来!”
  那人冷笑道:“风姑娘好大的脾气,我可是替人送礼来的,姑娘不赏杯茶喝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让人棒杀我不成?”
  凝神看去,那人长身玉立,衣饰华贵,一望即知不是等闲人物。一身白衣衬的他纤尘不染,可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洁净的有些刺眼。
  忙敛衽为礼,他能在这王府中自由出入,自然不是我能开罪得了,“请恕细细无礼,敢问公子所为何来?”
  门外隐约可见有众人正抬一物进来,那人道,“我替那姓段的送礼来了。”
  
  夕阳照在那物上,只见一片流光溢彩,晶莹剔透。
  
  琉璃榻。 
若染色欲生于梵天
  “这琉璃榻是段沁在琉璃阁特别定做的,天下仅此一件,风姑娘,你可还满意?”
  “辛苦公子了,细细多谢公子。”
  只见那人一笑,眼中竟是有些不耐,“这是段沁的意思,我不过受人之命,风姑娘不必谢我。” 隔了半晌,他突然道,“风姑娘,这琉璃榻很衬你。”他看着我,静静笑道:“愿我来世,得菩提时,生如琉璃,内外澄澈。这些话姑娘可曾听说过?”
  “细细孤陋寡闻,还请公子指教。”
  他皱眉道,“段沁精研佛学,怎么风姑娘对此一窍不通?”转瞬又笑道,“是了,风姑娘来自那低贱之地,今生尚且艰难,哪还顾得上下辈子。”
  我心中怒火陡升,却不敢言语造次,只得垂首道:“公子指教的是。不过我倒觉得所谓来世之说不过是那些出家人胡言乱语,只要今生握在手中,将来的事又何必太在意。”
  
  那人似是有些恼怒,却仍是有礼微笑:“风姑娘果然见识与众不同。不过,我这里有几本佛经,姑娘不妨拿去看看,也好明白自己的来路去处,免得和段沁说话时话不投机。”语毕,自袖中取出几本书册,掷于榻上,径自扬长而去。
  
  我满身冷汗,竟自站立不住,瘫坐在琉璃榻上。他是什么人,初次见面为何便对我满怀敌意?还有,为何他直呼段沁姓名,若只是朋友,不是唤他的字更合礼些么?
  他那居高临下的态度,如同我只是摊烂泥,完全不值一顾。 
  
  “姑娘,你让一让,奴婢要整理这床榻。”青衣侍女不知何时已站我身后,她的态度和方才那人一样,有礼而疏离,隐含着几乎包藏不住的轻蔑。 
  我不禁冷笑,对于我的来历,这些人恐怕比我还要耿耿于怀。“刚才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那是云毓云大人,我家世子的至交好友。”侍女微一撇嘴,眼神有片刻闪烁。
  好友……我暗忖,只是好友那么简单? 
  但愿都是我多心。 
  
  久候段沁不归,我渐渐习惯倚于琉璃榻度过日日夜夜。
  这琉璃榻如此晶莹明净,触手却是彻骨冰凉,纵使上面铺了厚厚白狐裘,仍有丝丝凉意渗入肌骨。多像我和我住的未央阁,异常华丽却万分寂寞。
  云毓留下的佛经,我夜夜研读,虽说是汉文所书我却半懂不懂,只是想到段沁喜欢,就还是勉强自己看下去。
  原来真如那云毓所说,我对段沁其实一无所知。他为人如何,喜好什么,我竟要从外人口中才能得知一二。
  还有,云毓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使女伺候我梳洗时,我照例随口问了一句:“世子还没有消息吗?”
  哪知那侍女竟答道:“世子昨天日落时分就回府了。”
  我也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骇然道:“怎么没有人告诉我!”
  那侍女痛极,用力摔脱我手,几乎将我推倒:“世子又没有吩咐要告诉你。何况……”
  未等她说完,我早已冲出去。
  
  偌大王府,我素日又足不出户,一时之间,真不知要去哪里寻一个段沁出来。 虽然如此,我仍是四处奔走不辍。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克制住我内心奔涌的不安。远远听见前方一片歌舞升平,当中有个笑声,荏的耳熟。
  我跌跌撞撞冲过去,不容我多想,我已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段沁……云毓……
  还有那被段沁紧紧抱于怀中的丰腴美人。
  
  众人不想此地会突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一时之间,四下一片寂静。
  段沁先回了神,皱眉道:“细细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又是迷了路?”
  众人似是都熟知这典故,四下里一片讪笑。云毓拈起一颗枇杷,边剥皮边冷笑道:“我看她不是迷路,鬼迷心窍得了失心疯才是真的。你看看她那个样子,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段沁亦轻笑道:“细细,再怎么样这里也是堂堂王府,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我留点面子吧。”语毕,他对怀中美人宠溺一笑,道:“也罢,既然你来了,也省得我多跑一趟。绛缡,这就来拜见你细细姐姐吧。”
  那女子似是娇婀不胜,好半天才从段沁怀中挣脱,向我深施一礼,盈盈浅笑道:“妹妹绛缡,拜见细细姐姐,妹妹年轻不懂事,今后一切还要仰仗姐姐多多照看。”
  我双眼大张,极尽惊恐,仿佛见着了阿鼻地狱来的厉鬼。
  绛缡久候不见我回应,一脸委屈回望着段沁,鲜嫩的红唇高高嘟了起来。
  段沁皱眉道:“细细,你先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张了张嘴,仍是发不出声音。
  转身,在众人嘲笑议论声中,我一步一步走出去。
  每一步,都像踩进我心里。 
  
  被凌迟、炮烙一般的痛极攻心。
  一切有情诸烦恼故
  直到身后诸人的笑声渐渐听不见,我脚下一软,当即瘫坐在地。
  竟是再也无力起身。
  
  我心中一片空白。你可曾见过那被骇极了人,从来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只是张大了双眼等着下一次的致命打击。不是不怕,只是太过害怕,反而连喜怒哀乐都被吓得忘了个干干净净。
  良久,我才有些轻轻颤抖,继而,身形巨颤。 喉咙中也渐渐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极轻微,几乎听不见。不是哽咽,不是哭叫,甚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古怪的笑声,如同子夜时分枭鸟的叫声一般,但这笑声转眼就变作足以撕裂一切的嚎叫,尖利而绵长,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尖厉,就像受了致命伤的猛兽在荒原上绝望的哀号,充满了疯狂和对血腥的渴望,令人不忍卒听。
  
  一点也不像我的声音,我早已魂飞魄散,远远望着那地上缩成一团的肮脏身体,看着她辗转哀号,拼命缩紧自己贴近地面来求得一点慰藉和安全。我看着她用力抓着地上的泥土直到指甲碎裂鲜血直流而毫无所觉,看着她泪如决堤,把脸贴在那粗糙的地上不住摩擦,看着她不断撕咬自己手臂,如同与看不见的仇敌厮杀,眼里闪烁着火一样疯狂的光芒,喉中嗬嗬有声。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只觉得这女人的样子实在可怕。 
  看她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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