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榻 作者:冥-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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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云毓不死心地问。
“云老爷,你不要忘了,这是你欠我的。”我说的理直气壮,欠下的,总有一天要偿还。不管是什么样的代价,我付出过,就有索回的权利。
“细细,难道你永远不明白什么叫忘记吗?你准备永远带着一肚子的怨恨活下去吗?”云毓讲道一般的表情是这样有趣。我不禁微笑,“不会是永远。云毓,我迟早会下地狱,那里才有我的永远。这一点你该比我更清楚。”
哪里来的永远,你和我,我和别人,你和别人,都不能奢望永远。
二月十九日。
今天是观音诞,我要见的人当然是观音。当然这个观音不会真的是观音,人们叫她观音,只是因为她很慈悲。四年前的二月十七,观音一身淄衣出现在杭州城,布施白银十万两与各大寺院,许下宏愿,愿做四万六千日功德,超脱众生万千苦难。第二日,她又出资令全杭州城医馆义诊一月,并广修善堂十三座,收留流民。十九日观音诞那天,这女子更亲献血书《妙莲法华经》十部。
相国寺住持当日见那女子捧经上山,一步一叩至手足鲜血淋漓而面不改色,不禁双手合十:“善哉,施主心怀莫大慈悲,难道是观音再生?”
观音之名,由此传开。
“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只是那观音自身的痛楚,又有谁能解救得了?
城北观音堂,四年来观音就住在这里照顾收养的孤儿。
我去时,她正跪在佛堂诵经。一身白衣,眉目间隐隐宝相庄严。只是清瘦的出奇,与当日的丰腴圆润判若两人——我竟觉所见的不过是具尸骸,连同这装扮富贵令人不敢逼视的自己,都只是当年的遗骸。
心若死了,皮相只是一层随时可以抛弃的伪装。
“绛缡,我来看你了。”
她转过身,望着我浅笑:“细细,你来了。”
绛缡携了我手走进后院,一片竹林深处,有座小小土堆。
没有墓碑,那碑立在我心中,上面有字,字字泣血。
这里葬着我那不曾出世的孩子。
我没有眼泪可流,只是默默站着,绛缡在我身后。
“绛缡,你相信有地狱吗?”我竟渐渐笑出声来,“他们都说你是观音,那你告诉我,真的有枉死城吗?那些枉死的孩子,不能出世又不能转生,他们会生生世世在那里忍受煎熬吗?”
“细细,我不知道。你比任何人清楚,我根本不是观音。”
“细细,若真有地狱,你和我,注定都逃不开。”
“那样倒好,也许我就能见到他了。”
“是啊,真能那样的话倒是好事。”绛缡笑了,笑的万分淡然。
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
………………
………………
及笄那年,我只算是偌大玉腰楼里一朵清丽小花。虽说两年前已被梳拢,终究还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又是嬷嬷亲手带大,心里总还有些舍不得她,平日里倒也不甚逼迫。何况诗书皆精,每日里与那自命风流的才子吟风弄月,日子倒不见得怎样难过。
只是素性疏懒,喜欢散着头发躺在榻上想入非非,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嵌在巴掌大小的清水脸上,整日笑嘻嘻的,令人只觉明媚,看不出究竟美不美。
我不美丽,这一点我始终记得,风细细从来不是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没有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亦缺乏让人惊为天人的气质,自始至终我也只是个平凡女子,不费尽心机,就难以得到关注。
城南新开一家糕饼铺子,每日限量出售水晶芙蓉糕,这日难得早起,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出门去。
街市繁华,观之不尽,哎呀呀,我的水晶芙蓉糕。
舔舔手指,心满意足肚腹圆圆,四下张望却不禁惊慌起来。
终究是不惯出门,到处逶迤,竟失了来时路。
胡乱算定一个方向走去,哪知刚好南辕北辙,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终归年纪还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个痛快。
偏偏这时,对上了一张满是戏谑的笑脸。
只这一瞥,从此丧了心,失了魂。
佛言,爱别离是苦,憎相晤也是苦,凡是太过强烈执著的情绪;都是一种劫难。
佛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爱念和恨意,都是让人堕入阿鼻地狱的灾难源头。却偏偏,半点也由不得自己。
我原不信命,只信劫;只因命中有自有变数,劫却再怎么躲也躲不过。
谁成想,日后的万劫不复,只为一块水晶芙蓉糕?
“细细姑娘可是迷了路?”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笑容,纵使我出身烟花场,仍不禁为他怦然心动。
直至多年以后,我才看得清,那样明媚如日阳的笑容,竟从未延伸至他眼中。
只是那时我眼界模糊,唯见四方光明盛放。
鸾镜朱颜惊暗换
“那个……公子,你认识我吗?”水灿大眼里满是欢喜,不过是个小小花娘却有满心虚荣,能被这样好看的男子惦记真是三生有幸。
他笑了,深深一揖。“细细姑娘诗书奇绝,杭州城内人人仰慕,区区在下又何足挂齿?”
我这一生,再也不曾见过有另一人可以笑得如他这般灿烂;看似真心却又满是戏谑,既明亮;又魅惑。嬷嬷总说,一个人爱上别人,跟那个被爱的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想爱了,就爱上了。
我却不这样想,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被那样的笑脸所俘获,此后许多年,我花样百出;机关算尽;都只为博他一顾。
“在下送细细姑娘回去可好?天色已晚,姑娘在此久留怕是不妥。”
“那……有劳公子。”不知不觉,我已红晕满颊。
他走在我身旁,我红了脸,不住偷觑他样貌:不算高大却很挺拔,宽厚肩膀,秀气的面孔上写满自信,如同天下全都在他掌握。
嘴角噙着笑,是居高临下的浅笑。
我在玉腰楼长大,自认阅人无数,像这样的人,来历怕是不简单。可我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心中似有一把火在灼烧——我要留住他,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咬咬牙,赶上前几步,顺势牵住他手。脸上却装作什么的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径走在前面,心如擂鼓,连头也不敢回一回。那个人愣了愣,却并没有挣脱我手,一任我拉着他走过大街小巷。
我喜不自胜,晕陶陶的,只盼这条路再也走不完。
回到玉腰楼已是华灯初上,嬷嬷找我一天,早已急得发了疯。及见到我,劈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贱丫头,你可是作死!”
我哭,她哭的却仿佛比我还要伤心。紧紧将我揽在怀中,道:“野到哪里去了!下次再这么乱跑,小心我打折你腿!”
我抹着眼泪,却拿余光瞟着那人,眼里闪着泪光却调皮的很,嬷嬷哪里舍得罚我,我是她一手带大,脾气作派都相似,一般的嘴硬心软。
那人也看着我,嘴角噙着笑。
从嬷嬷怀中挣脱,面对那人,盈盈浅笑,敛衽为礼:“贱妾风细细,深感公子高义,敢问公子大名?”
他早知我名,我故做此举,不过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浅笑,竟也肯入我圈套:“在下段沁,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翌日公子得闲,细细必于玉腰楼恭候大架,以谢今日之恩。”
“细细姑娘客气了,段某他日必来相访。”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那个苏小小,是这样说的吧?
我原非良家,只愿如苏小小那般,渴望爱便说出口,坦坦然,自自在。
满心欢喜;千谋万算;竟没想到;段沁再也没有来。
反复思量那日情形。段沁的面目在这样的回忆中纤毫毕现;越发清晰;如一个梦魇;纠缠不休。我盼他来寻我;哪怕问问他;他可是恼了我,为何不肯来看我?
我在榻上辗转反侧;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立时死了;也强过日夜熬煎。
嬷嬷见了;叹口气道:“痴儿——”
贪婪及爱欲,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劫难。
欲望是想要得到却无法得到的焦灼的煎熬,为了这样的不满足,我们毁天灭地,在所不惜。
段沁就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他洞悉世人所有的欲望,并且把这欲望利用的彻底。
一日忽想到,他可是忘了我?原本风细细也只是朵不起眼的小花,埋没姹紫嫣红间,难有出头之日。他会忘了我,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不管怎样,他终归知道我的名字,杭州城那么小,若是他从别人那里听得我的名,一定会想起他对我曾有的承诺。
他会不会来看我,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不全力以赴。搏上一搏。
手中绞着帕子,风细细,总有一天,你要让全杭州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段沁呀段沁,你可知道,我这般煞费苦心,全都是为了再见上你一面?
放手,从来都是这样艰难。
琵琶弦上说相思
“我要当花魁,嬷嬷,你得帮我。”
嬷嬷掌不住,一口茶喷出来:“你这丫头可是疯了,青天白日的怎么说起梦话来了?”
“为了让段沁想起我,除了当花魁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看着嬷嬷,神情无比认真。
“段沁?就是那天送你回来的公子?傻丫头,别做梦了,那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绝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谁让你没造化养在妓院里。想要好姻缘?先等下辈子投个好胎再说吧。”
“嬷嬷,你是最疼细细的,求你帮帮我吧。”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嬷嬷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想见他,只要能再见他一面,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皱一皱眉头!”
嬷嬷叹了口气,“傻孩子,不是嬷嬷不想帮你。你当人人都能做得了花魁么?细细,你的模样天分都不是上上之选,孩子,还是认命吧。”
“你要是真想从良,改天我瞧瞧那些员外哪个要纳妾的,给你牵牵线,我也不要你多少身价银子,选个好人家,好歹也算咱娘儿俩缘分一场。”
我却再不说话,只是跪在地上。
三天三夜过后,嬷嬷无奈,只好随了我。
装饰,仪态,谈吐,歌舞,书画,诗词……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只余两个时辰睡觉。
嬷嬷要求甚严,动辄打骂,她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我却咬紧牙,一声也不抱怨。
为了穿衣好看,每日以细带束腰,一顿饭只有半碗米粥,常饿得头昏眼花。
地上铺满碎石,头顶瓷瓶赤足走在上面,只为练成那步态轻盈摇曳生姿。
……桩桩件件,我皆不以为苦。
《秦淮广记》载;玉腰楼花魁风细细;“姿首如常人”,但“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工诗词,尤善歌舞。自造新声,歌曰:又过莺花阵,宽尽金缕衣。又歌:风去尘香散;红尘一去千千丈。冠绝一时。”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当最初的兴奋和焦躁褪去,等待就化作年复一年的煎熬,忘记了原因,不奢求结果,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等的那个人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又会不会走。
甚至,那个人也许从来就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如此痴心的等着他。
我却不能不等下去,满心绝望,却犹存挂念。
一日,忽来了两名公差,说是太守大人召嬷嬷去训话。官府与青楼素无纠葛,此行吉凶未定,玉腰楼上下,皆尽惊慌。
我道:“嬷嬷,细细随你一起去吧,若有什么事,多少有个照应。”
嬷嬷反倒如没事人一般,拍拍我手,“别学那起眼浅的大惊小怪,怕什么,老身不杀人不放火,难道太守大人竟硬安个罪名儿给我不成?玉腰楼还指望你替我照管呢,你只管放宽心,我去去就回。”说罢,自去打扮一番,便随官差去了。
我在房中,心中不住盘算那几个相熟的达官贵人、名门士绅,万一嬷嬷有个三长两短,哪个可以将性命相托。
官字两个口,就是大丈夫也有无处讲理的窘迫;何况青楼女子,更是人人得而欺之。
宋时的严幼芳,不是便被那假道学朱熹老儿随随便便安了个“不合蛊惑上官”的罪名,狠毒将她痛杖了一顿,发去绍兴,监里无端的监了两个月,强坐得他一个不应罪名,到受了两番科断;其余逼招拷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