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榻 作者:冥-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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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下死。你叫牡丹对不对?我记住你了。”
“牡丹,你很漂亮。”
“牡丹,我爱你。”
十几年后,杭州城上任的太守,叫林显。
我完全不认得这个人。
他偷偷摸摸来过玉腰楼,找细细。
我在僻静处拦住了他,我说,“太守大人,您是一方父母官,怎能这样委屈? 来来来,细细正在忙,先陪我这老婆子喝一杯。你放心,今晚一定让你如愿。”
绿玉壶斟出碧色酒,来来,林大人,请满饮此杯。
林大人海量,再干一杯。
……………………
“林大人……林显……韩立…………”
“嗯?”
“牡丹花下死……你还记得么?”
“嗯,作鬼也风流,细细姑娘,今天能见到你真是作鬼也不枉了啊。”
“你认错人了,我是牡丹,林大人,你醉了。”
“牡丹……什么牡丹……我说细细………………”
我将隐于袖中的匕首掷在地上,去找细细。
我会告诉她,这位林大人,一定要好好侍候。
说什么牡丹花下死。
不过是他说给我的唯一一个、其实并不好笑的笑话。
红姬?朱砂痣
年复一年穿着红色衣裙,我把自己淹没在这热烈又狼狈的颜色之下,并不仅仅因为我的名字叫绛缡的缘故。
然而少爷记住了我的装扮,却唯独记不清我的样子。红色是太霸道的颜色,夺去了人的五官肌肤,只余一簇眩目苍白的火焰。
从头至尾,少爷没有喜欢过我,这我知道。可是爱情这种东西,既然忍不住,也就没有什么办法制止。
何况我也想过,在这世上,要找一个爱我比我爱他多的男人,无论如何总是不可能的。男人的世界太大,他们的选择也太多。最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看起来从来都不害怕没有人爱的样子。
但是对我而言,不被爱的话,无论如何总是寂寞的。
我渴望有一天,能有一个人,握住我的手。
但是到了最后,也还是失望。年复年年,原来是无彼岸的苦海。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忘不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阳光很强,少爷的脸色却是苍白如纸,穿了一身红色的我显得如此庞大笨拙,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自觉连每一根毛发都是多余。
“缡儿,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他的声音很平淡,像从前他对我说这杯茶的水不够烫,要我再去换一杯那样寻常。
我的眼泪却滔滔的流下来。
我的少爷,我倔强而骄傲的少爷,他远远的站在那里,苍白又绝望,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他一遍遍固执的重复着:“我不需要你们,我谁也不爱,你们别想控制我。”
是的,少爷,你是谁也不爱的。
可是我爱你呢,少爷,我该怎么办呢?
最爱的女子,是心头的朱砂痣;得不到的女子,是远远的明月光。
那么我,我又是什么?
直到最后,当鲜红色的血逐渐远离我的身体,我才恍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比爱情更重要的,是幸福;而幸福最大的敌人,是滔滔逝去的时间,和时间中夹杂的无数可能。
余情?花事了
风过,
荼縻落,
花事了。
我没有想到,风细细竟然会走,而且走的那样绝决,毫不留恋。
“其实我喜欢你。”
虽然我说的煞有介事,但连我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但是这样说的话我心里会比较舒服。
说出来,我就再也没有遗憾。
我习惯把遗憾留给别人。
我喜欢走在前面,让别人对着我的背影叹息。
我觉得遗憾和不圆满是最美好的东西,我喜欢看别人遗憾和痛惜的表情,我从没想过要去爱上什么人,因为没有这个必要。我喜欢被人爱上,然后对爱上我的人反复折磨和试探。
我的生活很无趣,唯一的乐趣是看他们痛苦的表情。
尤其是云毓和风细细,那两个人是我最有趣的玩具。
我常常觉得寂寞,寂寞的好像我要死掉,寂寞的让我想杀死别人。
但我不能,我是段王府优雅高贵的世子,永远高高在上,不会被那些愚蠢的思想困扰。
我决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和普通人一样的烦躁苦恼,还有爱,我讨厌那东西。
“你不可以爱上别人,一旦你爱上了别人,你就会失去你自己。”我的母亲,我父王的王妃,一向这样告诫我。
我不是非常尊敬她,因为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所以,在我父王对她丧失了兴趣和包容的耐心之后,她很快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
但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他们全都离开我。
他们甩掉我的样子,简直就像我是一块破抹布。
我恨他们,很,非常。
我更恨我自己,恨我眼中流出的温热液体。
在云毓在我面前吐血而死以后。
在细细从我身边擦身而过以后。
即使有些话说出来没有意义,我也还是想说。
因为说出来的话,感到遗憾的就变成别人,而不是我。
可我没想到,这一次,她没有中我的计。
终于我开始明白,当有些事情,想清楚想要说出来时,已经,来不及。
暧昧?情深不寿
我老的远比别人快。
我猜那是因为我想得实在太多。
——但我还是没有来得及问自己,我真正爱的人,到底是他们当中哪一个。
少年时,我常与段沁躲在书房里看那些唐宋传奇明代话本,里面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极其绚烂的角色,每个人都有一个或圆满或悲惨的结局,感人肺腑,扣人心弦。
所以他们千百年来从不寂寞,有那么多的人,将他们铭记在心、口耳传说。我这一辈子,最害怕的莫过于默默的死去,我害怕有一天我会毫无预警的离开人世,却不被任何一个人铭记。我是尚书大人的孩子,生下我的女人在我不满周岁时死于病痛,我从此得不到来自任何人的关注。
十二岁那年我被送进王府作个无关大局的政治筹码,段沁是我这样苍白生活中唯一的变数,我眷恋他,也曾经用了许多方法引起他的注意。他却永远是那样,半眯着眼睛,戏谑的看我所有的把戏。
我引诱他,不见得是因为我爱他,我只是害怕被人忘记。
缱绻后,我常捧着段沁清秀的脸,喃喃地问他:“沁,我会不会无声无息的死?我死掉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我?”
段沁从来都没有回答过我。同样的,他也从没有试图了解过我,所以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里究竟藏了多少恐怖多少恶意。
很多年了,我只是他的影子,他的工具,他少年时的一个玩物…………有太多的人可以替代我,段沁不过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对什么都漫不经心,以一种很随意的态度来对待他身边所有来来往往的男女,招惹了也无非是一夜欢愉,天亮就忘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的,这是富家公子常有作派。并无恶意,也从不怀有很大的好感。就像他在杭州遇见的那个叫风细细的年轻娼妓,如果没有我,也许他会很快忘记她。但是我在那女子眼睛里看到了与我同样的渴望,那种渴望被铭记的欲望,炙热的像在燃烧。
我一向知道,每个寂寞的人都会尽力记住生命里每一个经过的人,渴望被铭记的人一定很懂得如何铭记他人。
我猜,这样的女人,一定会把我放进心里,不会让我孤独的死去。
就是那样的眼神,让我决定爱上她。
但是我的习惯羁绊了我,我是那样习惯站在段沁的身后。
我眼睁睁看他对她微笑。
就这样,我晚了一步。
我做了我这辈子最目的不明的决定,帮助风细细,帮她完成她所有的梦想,我装出很伟大很痴情的样子,我知道我在做一场戏,但是只要到这出戏终了的时候,细细可以记住我,我的目的就算达到。
我不介意布下许多迷局,也不在乎会有多少人痛苦,我只是一心一意的想要被人铭记。
段沁,我恨你,因为你令我失望。
为了我自己,这一次,我决定牺牲你。
在杭州见到风细细时,我说:“如果那一天,我也看见了你,我和段沁都看见了迷路的你。但是我总是站在段沁身后,所以向你伸出手的人是他,不是我。”
“细细,我比他慢了那么一步,只一步。”
当我问她,“细细,如果是我先遇见你,你会不会爱上我?”的时候,我很满意的从她眼中看到了犹豫和挣扎。
我知道就算我现在就死掉,她也会永远记得我。
于是我笑了。
我老的远比别人快。
我猜那是因为我想得实在太多。
我很快就病重,重掌权势的段沁登门拜访,对我耀武扬威。
他说,“云毓,我早就说过,当年你那样对我,我一定会加倍奉还。”
“云毓,我保证,你死以后,没有一个人会记住你!”
我笑他的浅薄,却一口一口,不停的吐血。
人都说,情深不寿。
然而无情无心,心机深重如我,为何也无缘明天的日升月落?
我还是没有来得及问自己,我真正爱的人,到底是哪一个。
也许,我只是想被人记住而已。
温柔的杀死龙的方法(后记)
所谓温柔的杀死龙的方法。
爱她,接近她,折磨她,然后离开她。
直觉的认为这龙是雌性,因为雄性的生物,根本不在乎是不是会被温柔的杀死——因为他们不懂得温柔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懂,我总喜欢折腾我的主角配角们,喜欢操纵他们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永远不得幸福快乐。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试,过程令人欲仙欲死,但是相信我,我比较倾向于后面的结局。
原来就没有不满,也没有怨恨,只是在幻想中,一点点把故事变得圆满,虽然,圆满里幸福还有很大距离。
写一个故事,诱你走进来,在不经意时,我已离开。
故事之所以能成为故事,就是因为在现实的生活中,它们,实在,很难发生。
附:出书版通俗结局
云毓,你终究还是选择做了一名过客,你跟我在流年里一次一次相遇,却又一次次失之交臂。
这一次,你是不是决定就此放弃,再也不见我?
我是不是也要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忘记过客,忘记你…………
我派人送了一封信给绛缡,信写的很简短,这样的结局原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妹见字如晤:
高唐云散,人事无常,请节哀。
那白衣如云的温文男子,终于像一片云那样消弭于虚无。
我没想到绛缡会来。
她鸟爪一样枯瘦的手捉住了我手腕,尖利的指甲深深刺进我皮肤,纤细的血流顺着手腕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琉璃榻上,渐渐凝成一泓妖异的琉璃光,看得我有些目眩神迷。
绛缡的声音低哑如野兽:“他死了。”
“没错,云毓死了。”
手腕上的力道陡增,我不禁痛呼出声,耳畔传来绛缡蛊惑般的呢喃:“既然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风细细……要是没有他,你早已死了十次。”
“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凭什么,还有脸留在世上?”
“你不过是段沁无意间招惹的众多玩物中的一个。要不是云毓用他们多年前打的赌引起了段沁的好胜心,就凭段沁早就把你忘在脑后,又怎么会再来杭州接你!”
“像你这样的庸脂俗粉,段沁当然没过多久就厌倦了。是云毓不惜以我做诱饵,许诺只要段沁肯跟你虚以逶迤,就把我送给他。可惜风细细你太蠢,又不识时务,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段沁的脸,连云毓也救不了你。”
“你第一次见到我之后几近疯癫,段沁本准备把你关上一辈子,是他,是他逼我为你说情,否则你早就不明不白死在里面了。”
“为了给你活下去的信念,他不惜被你误会,让你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毫无疑虑的跟他合作。”
“那年你小产后命在旦夕,我高兴的不得了,我巴不得你干脆死掉。可我反而尽心尽力照顾你,你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他对我说:绛缡,她生你生,她死你死!”
“你被赶出王府后一直昏迷不醒,他亲自护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