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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

狼烟 作者:徐大辉-第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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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仿,谭村长央我去找角山荣,你说,有用吗?”
  谢时仿摇摇头,集家并屯的事假若是县宪兵队搞的,还有一线希望。要是关东军司令部的命令,那就没办法改变。道理上说,这样重大的决定,县宪兵队无权做出的,由此而来,去不去找角山荣都没意义。
  徐德富还是想跑一趟,谭村长的面子咱得给,村子里同谭村长想法一样的大有人在,谁愿意打破坛坛罐罐,破家值万贯啊!他们认为你徐德富不是日本人的“瞩托”吗,那一定跟宪兵队长的关系不错,疏通、说情、送礼说不定就能保住村子。
  “去摸摸底也好,至少我们心里有个数,好早点做打算。”谢时仿说。
  徐德富去了一趟镇上,回来对谢时仿说:“白搭白(没作用)。”
  其实也不是白挠毛儿,徐德富还是有了收获的,真正认识了日本人,迈出宪兵队大门的那一刻起,身后的汪汪狼狗叫,他看清了自己多年给日本人当“瞩托”是什么角色了。
  谁也不信,角山荣根本没见徐德富,躲在一间密室里,只让翻译接见他,说这是上级统一部署,谁也没权更改。
  “县里马上要开会布置……搬家没几天啦。”徐德富深切地说,“小鬼子真祸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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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谭村长从县里开会回来进村没到家,直奔徐家大院。
  “这次‘集甲归屯’,时限很严,二十天内搬家,房子扒掉,獾子洞归户马家窑去。”谭村长说。
  “二十天,能盖起新房子?”徐德富觉得不可思议。
  “二十天后獾子洞就不复存在,你们家大业大,又扒又盖的得工夫啦,抓紧整吧。”谭村长说完离去。
  “无人区……”徐德富心痛,徐家几代人在这块土地生活上百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用血汗换来的,说毁就毁啦。
  “去吧,时仿。”
  谢时仿受东家的派遣,去马家窑看了一下,划定给徐家的那块房基地,能盖六间房子。
  “六间?”徐德富觉得太小了,全家上下二十几口人,农忙季节长工短佣的上来,车车马马的,六间房子咋够用啊!
  “几个村屯集在一起,马家窑就那么巴掌大个地方,咱家还是最大的,其他人家只给两间房场(基)。”谢时仿说。
  六间房子住不下太多的人口,没有办法只能打发人。炮手、佣人只好让他们回家。
  “时仿啊,你安排一下,看还留谁。”徐德富疲舸簦怠�
  “哎。”
  “你叫佟大板子过来,我和他唠唠。”徐德富最先想到一个人,在散伙前了却一桩心愿,说。
  “当家的,你叫我?”佟大板子进屋来道。
  “坐。”待佟大板子坐下来,徐德富直截了当地说,“大板子呀,我们就要搬家了,搬到马家窑去。咱家的大车也挑(拆)了。我想问问你和二嫂的事……”
  “我想我只是个赶大车的,怎配得上二奶奶,再说您对我这样好,我……”佟大板子说。
  “我们徐家不是不讲尊卑,不讲门当户对,二嫂的事很特殊,他和德中未圆房。”徐德富开明地说,“你们俩儿真是投心对意的话,我做主给你们把事办喽。”
  “当家的,”佟大板子感激道,“您对我恩重如山,这辈子报也报答不完。”
  “忙过这一段,马家窑房子盖完,我给你们张罗婚事,先住镇上药店的房子,梦人还在念书,等他小学毕业后,你们一家人愿到什么地方去,随你们的便。”徐德富说。
  主仆一大家子人说散就一股烟儿一样散啦。
  佣人王妈胳臂挎一个小包袱,和徐郑氏告别,来接王妈的是个干巴拉瞎的男人,牵着一头戗毛戗刺的瘦驴站在一旁等候。
  “王妈,我真舍不得让你走。孩儿他爹接你来了,和他走吧。日后哇,我们还有见面的时候。”徐郑氏鼻子发酸,毕竟在一起十几年,主仆的界线有时模糊,更多的是女人和女人的相处。
  “大奶奶,”王妈恋恋不舍道,“怎么说我也该陪你到地方,四脚落地啦,我再走。”
  “别说傻话啦,王妈,四脚落地得猴年马月,到马家窑房无一间,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哇。”徐郑氏将一件绸缎绣花旗袍送给她,说,“王妈,这件衣服送给你吧!”
  “这样贵重的衣服奶奶留着穿吧。”王妈不肯接受,说,“我喂猪打食,哄孩子做饭,穿瞎啦……好衣服只是压压箱底儿。”
  “拿着,”徐郑氏坚持送道,“逢年过节穿。王妈,咱们老姐妹留个念想。”
  王妈不再推辞,接过衣服,向徐郑氏深鞠一躬,和她男人离开,瘦驴上的王妈,像一片秋天的枯树叶飘去。
  
  3
  
  亮子里镇兵警活动频繁,到处可见他们的武装身影。一辆载着头戴钢盔日本兵的军车从徐记筐铺前驶过,紧跟着是敞篷汽车,上面站着黑衣警察,王警尉配电镀白色窄刀、短八分手枪,肩章上的梅花在阳光中闪亮。
  筐铺内窗前,“缝穷”女人端着针线笸箩朝外边街上望。
  “日本兵这几天老是折腾,警察也跟着闹哄。”丁淑慧说。
  “缝穷”女人道:“听说全县归围子并屯,实行什么集团部落,屯子毁的毁,烧的烧,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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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淑慧打听獾子洞归没归屯。
  昨天“缝穷”女人给一个人补袜子,他是獾子洞谭村长家的牛倌,他说屯子眼看扒掉扒光啦,跑回镇上当脚夫。
  “屯子没啦?”丁淑慧忧心忡忡道。
  “你有亲戚在那儿?”
  “我家……他哥、嫂子一大家人。”丁淑慧说。
  “缝穷”女人问:“你……他人呢?”
  “让人叫去赌,三天没见人影。”丁淑慧想说不说,到底还是说了。
  三天,一耍就是三天?“缝穷”女人疑惑道:“不吃不喝不睡?”
  “麻将支眼皮不困。我给他烙了一筐烧饼,够吃几天的。”
  “缝穷”女人望日头影,时间快晌午歪了,她说:“我还在这儿闲搭唠呢,徐太太,我走啦。”
  丁淑慧送“缝穷”女人出筐铺。
  山口枝子骑马到来。
  “先生买筐?”丁淑慧接待顾客。
  “四爷在家吗?”
  “他出去了,你有事?”
  “回来请转告他,说有一个朋友,在老地方等他。”山口枝子说完走出去。
  “先生贵姓?”
  山口枝子看丁淑慧一眼,没回答,上马走了。
  “又是个耍钱鬼!”丁淑慧嘟囔道。
  獾子洞村中大柳树下,集聚全村老少,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警察站在村民对面,太阳旗在刺刀下飘动。徐德富在人群中,看着凶恶的兵警,角山荣队长没来。
  咿哩哇啦宪兵队一个军曹对村民讲话。翻译道:“皇军为保护你们的生命财产,消灭土匪,要求你们搬到一起居住。獾子洞的人全搬到马家窑去,限你们三天内扒掉自己的房子,搬完家。”
  军曹再咿哩哇啦一阵日本语。
  翻译道:“皇军说啦,三天后,獾子洞划为无人区……无人区不能有一间房子存在。在无人区滞留以通匪论处,统统枪毙!”
  当晚,徐德富和谢时仿商量搬家的事。
  “时仿,仓子有多少粮食?”当家的问。
  谢时仿看一本账,拨拉算盘,噼噼剥剥,说:“苞米、谷子五十九石三斗。另有两袋荞麦和几斗黄豆。”
  徐德富安排管家,给长工、短工抵工钱的粮给他们,打发他们走吧。留十石八石的家人做口粮,其余的全卖掉。事儿太急,明早就套车去镇上卖给粮栈,骆驼也牵上卖掉。
  “哎,哎!”
  “不,骆驼给德龙,他们驮个树条子啥的用得上。”徐德富觉得该给四弟些家产。
  “人都打发走,那庄稼地谁莳弄?”谢时仿想着尚未成熟的庄稼。
  “归到马家窑,离这儿二十多里地,地暂时不能管了。日军严令无人区内一个人不能有,日军见到人就开枪,地还咋种?今年先撂荒,秋后收多少算多少,年头(成)算是扔啦。”徐德富咬牙说道。
  那个令人伤心的夜晚,当了近二十年家的徐德富一夜没睡,准确说一夜没进屋,尽管那葡萄雨葡萄雨:雨点大,但稀的雨。一夜没停。他站在院内的不同年龄的树下,每一棵树代表一个徐家的男性,爷树爹树叔树弟树,晚辈的树属小闯子那棵最小,单细而稚嫩,像一棵大草。
  “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啊?”徐德富问树。
  雨中的树,雨点打在叶子上,如哽咽如泣诉。
  “爹啊,我不孝!”徐德富跪在爹树前,祖宗的家业在自己的手中毁掉,不能原谅自己,“我是败家子啊!”
  后来,夜雨里有了一声声揪心的呼唤:德中!德成!德龙!
  獾子洞全村人都在拆毁房屋,有人在拔树枝“障子”。乌烟瘴气,尘土飞扬。一间土坯草房扒去房盖前坡“苫草”,两匹马拴在梁柁上,一个庄稼人挥鞭赶马:
  “得儿……驾!”
  土坯房梁柁拉掉,房架子轰然坍塌……满村鸡鸣、猪叫、狗吠、羊咩、牛哞、马嘶……一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在扒倒的土房前呼天抢地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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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大院满院人出出进进,抬抬扛扛,搬箱弄柜,一派忙乱搬迁、逃亡景象。前院的正房西房山,有人在拆“苞米楼子”,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哗啦淌下来,一地金黄。苞米楼子粘贴的“五谷丰登”红色春条破碎。
  佟大板子正往马车上搭跨杠、摽绳子,旁边堆着准备装车的箱柜、物品。
  徐家两挂马车准备上路,一挂车拉着檩木、粮袋子、铁锅和一个马槽子,另一挂大车拉的是箱箱柜柜,大小包袱,家眷全坐此车。
  “保护好啊!”徐德富叮嘱抱着“祖宗匣”的二儿子梦地道。
  徐郑氏眼巴巴地看着已扒得豁牙露齿的大院。
  “走,早点上道。”徐德富催道。
  两辆满载的大车出发,徐家人一片哭声……谢时仿牵两匹空鞍的马等待一旁。
  徐德富望着老宅一会儿,双腿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而后上马,追赶大车……
  亮子里徐记筐铺生意萧条,柜台只剩下很少的几个旧筐。丁淑慧手拧湿衣服,雨水滴进有豁口的铜盆里。问:“你到底去不去呀?”
  “去,去哪里啊!”徐德龙围被坐在炕里,头发湿湿的,冷得哆嗦。
  “问问大哥……”
  “问什么?”
  丁淑慧将衣服搭在幔帐杆上,盆子放在炕沿上接湿衣服滴下的水,叨咕道:“獾子洞村平啦。”
  “平啦。”徐德龙漠然地说。
  “不知大哥他们怎样啦?”丁淑慧叨咕道。
  徐德龙漠不关心,盯着墙上的一只螳螂。
  “我的手编不了筐,咱没筐可卖啦。”丁淑慧摆出一双变形的手说。
  “呜,”徐德龙目光离开螳螂说,“困死了,两宿没眨眼,晚饭别叫我……”
  屋外传来轰轰闷雷声,乡谚曰:雷声绕圈转,大雨不久远。
  
  4
  
  四平街有想儿,陶奎元动身去四平街,两天后回来。
  角山荣队长命令警察检查一下无人区,是否还有人滞留,他叫冯八矬子安排几个人到乡下转一转。
  “明天逢集,闲乱杂人多,我叫占大队长派人去。”冯八矬子说。
  “好吧,你通知他。”陶奎元同意,亮子里集日,方圆百里都有人来赶集,闲乱杂人最易混进城。
  冯八矬子包好一对玉石手镯,说:“给她捎去。”
  陶奎元知道送给谁了,说:“你相好的见了一定高兴。”
  想四凤才有了这次陶奎元四平街鸾凤堂之行,进了街他直奔鸾凤堂。见到栾淑月将玉石镯子呈现在她的面前,幽默道:“大个子给你的。”
  栾淑月戴在手腕上,欣赏着,十分满意道:“他还真没忘了我。”
  “四凤呢?”陶奎元急不可待问。
  “吃完副小药,刚躺下。”她说。
  “怎么,她病啦?”陶奎元发急道。
  “哟,看把你急的,没什么病。”
  “没病吃药?”
  “喜药。”栾淑月笑,瞥他下腹一眼,荤言道,“你的玩意真好使,一睡一个准。”
  陶奎元闻此消息只顾高兴,没和她打诨,问:“你是说四凤有喜啦?”
  “我请先生把的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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