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 作者:徐大辉-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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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负重伤的栗县长躺在一士兵怀里,他喘息道:“徐营长,城不能再守下去了,趁天黑带着你的人走吧。”
“我们宣了誓……”徐德成哪里肯走,说,“与大林城共存亡。”
“日军有飞机大炮,武力相差太悬殊……大林只是弹丸之地,经不住轰炸,现在城内多处被炸,百姓涂炭……我感谢你相援,人少势孤的大林城凛然屹立数天,已向日寇表明了我们不屈不挠的精神。为保存实力,减少不必要的牺牲,撤退吧。”栗县长握住徐德成的手说,“打日本鬼子的日子还长着呢……撤吧!”
“哎。”徐德成答应道,“于团长呢?我和他商量一下撤退方向。”
栗县长颤抖的手向城墙处指了指:“他在那儿!”
城墙的残垣处,于团长握着枪死了,雕像一样坚守阵地。
“他临咽气前恳求我,千万别把他抬下去……不能射击了,就用身体挡一挡日寇的进犯。”栗县长哽咽道。
“于团长,”徐德成几乎是哭喊,“我一定为你报仇!”
“徐营长,我有一事相求,我夫人的娘家在亮子里镇,你带她出城后,送她回娘家。”栗县长托徐德成带走自己的夫人,胸部的伤口往外流淌着血。
“我们一起走。”徐德成怎肯丢下栗县长,说,我就是背,也把你背出大林城。
“我不能动弹……你带她走吧,拜托啦。”栗县长用尽最后力气说,“日军停止攻城,他们会留下人盯着城门,盯着我,只要我不离开,他就认为我们仍在坚守,这样正好掩护你们从北门撤走。我躺……在、在这儿……吸引日军……”
“栗县长!”徐德成给栗县长敬个标准的军礼,离开。
徐德成回到城北门城墙上,蒋副官从一垛口处回过身来,问:“栗县长他怎么样了?”
“人已经不行啦。”徐德成问:“日军有动静吗?”
“同昨晚一样,天黑前撤走了。”
徐德成走到垛口,眺望。
“放眼一马平川,他们无法躲藏。”蒋副官说,“估计走远啦。”
“守不住了。”徐德成说,“栗县长决定弃城,他不走,让我们走。天大黑后,你安排几个人去天主堂,把栗县长的夫人同我的家人一起接过来。”
天主堂已被炸成一片废墟,许多人在焦土中寻找地下室的入口。有根边哭边用手扒碎砖烂瓦,手鲜血淋淋,哭道:
“太太,四凤……”
一个修女帮助扒土,几个居民也帮着扒。
“入口在哪里呀?”有根哭着问修女。
“就在这下面……你在找什么人?”她问。
“营长的太太、小姐。”有根的手给硬物割破,成了血葫芦,他擦泪水时鲜血涂画了脸,变成鬼脸血脸,样子十分骇人。
“轰炸的时候跑出去一批人,她们会不会在里面。”修女假设说。
有根说他始终站在地下室的门口,没看见她们。又有几人加入寻找地下室入口的行列。扒,扒。许多人在扒。
“找到了,门……”有人突然喊。
有根分开人群,拖拽一盏马灯,爬进地下室的通道,口喊着:“太太,四凤……”
一具死尸绊住他,马灯甩出摔灭,周围一片漆黑。有根大哭起来:“太太,四凤……死啦,他们都死了。”
地下室里的人都因窒息死去。
“死啦,他们都死了。”有根跑向县城北门,徐德成几乎和蒋副官同时回过头来,“营长,太太……”
徐德成背靠一堵墙,已泪流满面,手深深地抠进墙壁里。
“你确定大小姐四凤没在……”蒋副官问,不漏掉一丝希望的线索。
“日本飞机炸塌了天主堂,地下室里的人都闷死在里边。”有根哭诉道,“我一具一具地辨认,三十一具尸体……太太在里边,芃小姐也在里边,只是没有大小姐四凤。”
“栗县长夫人呢?”蒋副官问。
“死啦。”马拉子说,“她死时手中还攥着注射针管。”
“营长,派几个人去找大小姐吧。”蒋副官说。
“来不及了,”徐德成制止道,“我们马上走。”
“营长,”蒋副官动情地说,“不能丢下四凤小姐啊!”
“东城门有枪声……”徐德成心急如焚道,“我担心日军夜间来攻城,再耽搁我们一个人也跑不出去了。撤,执行命令蒋副官。”
有根忽然向街里跑去。
“你回来,有根!”徐德成大声叫他。
“我去找大小姐!”有根拼命地边跑边喊:“我去找大小姐!”
“让他去找吧!”蒋副官说。
“撤!”徐德成下了撤退命令。
很快,数匹马从城墙跃下,落入壕沟中,涉水过去。徐德成率马队撤向荒原,黑夜里马蹄声碎……
“我们已出来有二十多里地,没有敌兵追赶,是不是停下来。”蒋副官请示说。
“不行,继续往前走。”徐德成不同意,他要带部队撤得更远一些,那样才安全。
“我们等等有根,也许他找到了大小姐,后面追赶上来。”蒋副官一直希望有根找到了四凤,并追赶上来。
徐德成何曾不想出现奇迹,一家四口转瞬之间阴阳两隔,只剩下四凤,他是营长,从剩下的七八十名弟兄生命安全着想,他狠抽一马,并未停下来。
一口气跑出近百里,黎明时分到达一片荒山野岭,离大林城很远了,甭担心日军追来。
“弟兄们,我们还去锦州干什么?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日本鬼子抢掠烧杀不让打,与其窝窝囊囊当兵,不如当我们的流贼草寇……”徐德成宣布他的决定,“我宣布骑兵营解散,愿意去锦州的,继续朝前走,过了大凌河……愿回家种地的,回家;有愿意当胡子的,跟我走,回老地方西大荒蒲棒沟去。”
“我要是有地种,干吗撇家舍业的干吃走食的行当?”一连长大德字说,“锦州我不去,营长,我跟你当胡子。”
“我们不去锦州!”众人呼喊着。
徐德成扫视一遍七十几个弟兄,摘下军帽扔在地上,说:“从现在起,我们照绺子规矩办事,别叫我营长,叫我大哥,我报号天狗……你们每个人都报报自己的迎头(姓名)!”
蒋副官最先出列,扔掉军帽,拨马到徐德成面前,行胡子礼道:“草头子愿跟大哥走!”
一连长大德字出列,到徐德成面前说:“大德字跟大哥走马飞尘……”接下去众人纷纷效仿——
“两截子(姓段)跟大哥……”
“横行子(姓谢)跟大哥……”
“顶浪子(姓于)跟大爷……”
“四方子(姓徐)跟大爷……”
“双梢子(姓林)跟大爷……”
最后只剩下煎饼铺的伙计一人,他来到徐德成面前,腼腆地道:“俺不懂你们的规矩,俺姓朱,不知是啥蔓。”
“你是举嘴子。”草头子告诉他。
“举嘴子俺和你们走,铁心和你们走。”饼铺伙计拙嘴笨舌地说,他没当过胡子,自然说不好土匪黑话。
“挑(走)!”徐德成发令道。
5
“靠,靠!”佟大板子拉辕马套车,辕马踩住了绳套,他吆喝道:“抬,抬抬!”
正房门前,徐德富着灰色大襟长袍,外套件马褂,头戴“六合一统”帽,一身外出办事衣着打扮。
“带给德龙。”徐郑氏将一布包举到徐德富的面前,多嘱咐一句说,“别给忘喽!”
“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手?”徐德富接过来,问。
“铁炉盖子,二圈儿。”徐郑氏说。
“他家生炉子?”徐德富愈加糊涂道,“二炉圈坏啦?”
“什么呀,这是保胎偏方。”
“保胎偏方?谁……”徐德富给夫人弄得丈二儿和尚。
“秀云小妊(流产)一个了,现在又有了,肚子老疼……告诉淑慧,不落地的水煮炉圈,一定用不落地的水。”徐郑氏强调道。
“喂,”徐德富打断她的话,说,“咋个不落地的水?”
民间验方:柳罐斗子从井里提上水直接舀回来,水一定要烧开,翻花大开……然后打鸡蛋,喝这水保胎。
“从哪儿淘澄这么个保胎方,真是的。”徐德富不信这一套,既然夫人信,不妨先试一试。
佟大板子赶车到当家的跟前:“吁!”
徐德富刚要上车,二嫂牵着小闯子急匆匆过来,问她:“他二嫂有事吗?”
“我寻思让佟大板子带上小闯子,孩子长这么大,还没上过街……要是不方便,就算啦,反正咱家车常上街。”二嫂征询的目光看着当家的,得他准许。
“佟大板子,你要是没啥事儿,带上他逛逛。”徐德富说。
“好。”佟大板子抱小闯子上车。
“大板子,”二嫂塞给佟大板子一些钱,说,“给小闯子买糖葫芦。”
“毛儿八分钱的,我腰里有。”佟大板子推辞道。
“你拿着得啦。”二嫂硬是把钱塞给佟大板子。
“来,小闯子挨大伯坐。”徐德富抱过来孩子撂在自己大腿上,那样孩子才舒服些。
“大板子,街上人多,”二嫂放心不下地叮咛道,“你拽着点儿小闯子,甭让他一个人走,别丢喽。”
“上街啦!”小闯子雀跃起来。
大车驶出徐家大院远去,二嫂目光牵出很远。
“我看把小闯子过继给你得了。”徐郑氏说。
“感情好!只是不知德成能不能舍得。”二嫂说。
“他们走了好多日子……”徐郑氏表情阴郁地说,“没有一点儿德成一家人的消息。”
徐大肚子癞在徐记筐铺里,翘着二郎腿,嘴嚼着一段柳条。目光在货架上堆放的各式各样筐、篮、篓上闲游荡。
“爹,德龙的确没在家,他和淑慧去河边割柳条子。”徐秀云沏壶茶端过来,说,“喝水,爹。”
“不渴。”徐大肚子问,“什么时候回来?”
“爹,你找德龙到底干啥?”
“掷骰子啊,我要把你赢回来!”
“我已嫁给了德龙,怀了他的骨肉……爹你还往回赢什么?”徐秀云道。
“赌场上的事你不懂?我不能落下个把闺女输给人家的坏名声,场祝 毙齑蠖亲幼缰浞⒃傅厮担拔乙欢ò涯阌乩矗乩矗 �
“求您啦爹,别找德龙……他戒赌了,好长时间都不上场,我们开小铺,好好过日子。”她伤起心来,簌簌落泪道,“我娘让你输给人家,生死未卜,我也被你赌给人家两次,现在我身怀六甲,还经得起折腾吗?你不想让秀云活,给我一条绳子,我上吊!”
徐大肚子像被毒虫蜇了一下,媳妇吊在树杈上的情景,脑海间骤然一闪,他跑出筐铺去。
“爹怎么啦?”徐秀云惊愕,出屋追赶徐大肚子遇见佟大板子赶车从铺前经过。
“大哥,从家来?”她喜出望外道。
“你大嫂让你煮水喝……”徐德富下车,把布包交给她,问:“德龙他们俩呢?”
“去割条子,快到屋。”
“不啦,我到警察局办事。”徐德富重新上车。
“小闯子,在四婶这儿吧。”徐秀云哄孩子道,“四婶给你包饺子吃。”
小闯子往大伯身后躲,徐德富说:“让佟大板子领他逛逛街,他头一次来。”
“晌午都来家吃饭。”徐秀云真心邀请道,“我去称肉。”
“别忙活啦,”徐德富说,“午饭我们在药店吃。”
徐德富自己去了警察局,填完表递给陶奎元。
“中。”陶奎元看了一遍说。
“陶局长,”徐德富起身告辞道,“到我家药店看看。”
“呆一会儿,呆一会儿。”陶奎元挽留道,“你来一趟街里不容易,今天在悦来酒楼为你接风洗尘。”
“我的确有事。”徐德富说。
“咱们以实为实,不留你吃饭可以,话没说完呢。”陶奎元显然有话要说,徐德富迫不得已重新坐下。
“有个重要大人物要见你。”陶奎元说。
“大人物?”
“先不说这一节,时候还早。”陶奎元假惺惺地说,“德富兄,我们交往多年,莫逆不莫逆且不论,我的心里可老装着你呀!”
“这我体会到了。”徐德富逢场作戏说。
“上次去你家,见到你儿子,我就想了,为他找点事做。”陶奎元主动地说,“从你家回来,我就琢磨这件事。”
令徐德富万万没有想到,陶奎元帮助安排孩子,心生一些感激,说:“乡下孩子土里刨食,我寻思他帮我种地。”
“种地?你这不耽误孩子前程么?”
“犬子没念多少书,能做什么呢?”
“看来你心里没我这个局长兄弟啊。”陶奎元大包大揽道,“你找我呀!当警察啊。”
“当警察?”徐德富疑心自己听蹭(差)了。
“把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他好好干,一两年我提拔他做科长。�